《夜影晓相思》清水之洛

7、舟泛暮霭黄昏日 青青子衿，

　　四年后的江幽篁依旧是那副清俊的模样。
　　四年前的那个夏季，迟暮平静地问他：“负我与负她，哪个更让你心疼？”他低头，沉默。迟暮心如明镜，原来她竟成了替她人做嫁衣的红娘。
　　迟暮倚在门边，却恍如隔世。
　　江幽篁陪着尹裕山下棋。秋池唠叨说这两个大老爷们一见面就拼棋，摇摇头进了厨房。鹈鴃笑吟吟依偎在幽篁的身边，怀里抱了个约摸四岁的男孩子。迟暮细细看那男孩的眉眼，她的孩子如若在世的话也应该有这样清秀淡雅的面容吧。这样温馨的画面是她梦里都不曾有的奢望。
　　鹈鴃抬起头，笑容瞬间僵硬。幽篁发现异样，也一下子愣住了。男孩扭了扭小身子从鹈鴃怀里滑下来，蹭到迟暮的脚边，仰着稚气的笑脸望着她。他的眼睛像幽篁，墨一样黑。迟暮蹲下身捏捏他的脸蛋，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江子衿，你是谁？”
　　“我是迟暮。”
　　子衿眨眼看她。“迟暮是什么意思？”
　　鹈鴃赶紧向前抱住子衿，指着迟暮对他说：“子衿，这是小姨。你要懂礼貌，快叫小姨。”子衿听话地喊了声小姨，迟暮微笑着转向鹈鴃和幽篁：“姐姐、姐夫。你们好。”
　　尹裕山轻咳了声，说：“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对了，迟暮，你妈妈在厨房，你去帮帮她。”迟暮点点头朝屋内走去。幽篁眼里闪过一丝忧郁的神色，曾经素净如兰的少女会在他面前露出狡黠的笑，而如今却只余那声清冷的“姐夫”深深扎根在心底微微的疼。鹈鴃脸色阴沉地看着丈夫，心里五味杂陈。
　　秋池正娴熟地切着菜，身后拥上来一个怀抱。迟暮靠在秋池的肩膀上一言不发。
　　“你这丫头也知道回来啊。胆子越来越大了，敢夜不归宿。”秋池佯装生气。
　　“妈，我想结婚，有合适的您就帮我看看吧。最好是带着孩子的，我就拣现成的孩子多好啊。”
　　秋池摸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怎么竟说胡话了，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迟暮抚开秋池的手，认真道：“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秋池沉默了。半晌，她才说道：“妈妈盼你结婚是想你有一个好归宿。你以前不想结婚，妈不逼你，我就想着你总有一天会想结婚的。可是你现在提出来，还说要找个有孩子的，妈心里觉得不踏实，觉着难受。我不想你因为幽篁和你姐姐......”
　　迟暮摇摇头。“不是因为他。”
　　秋池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
　　“妈，我觉得好累。”
　　秋池的心不由一紧。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亏了谁都心疼。秋池抱紧了迟暮，她想当年真是一段孽缘啊。
　　子衿对迟暮很好奇。他躲进迟暮的怀里，露出小脑袋闪着明亮的大眼睛。“小姨，你身上好香啊。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小家伙的话让大家都愣住了，随即便是一阵爆笑。鹈鴃哭笑不得，忙要把子衿抱出来。子衿紧紧抓住迟暮的衣襟就是不撒手。迟暮笑着说：“姐，就让子衿跟我睡吧。”鹈鴃不自然地笑了一笑，眼睛看向坐在一旁看报纸的幽篁。幽篁开口道：“只要子衿高兴，就由着他吧。”鹈鴃杏眼圆瞪，嗔怒道：“你就惯着他，以后野了我可不管。”一句话惹得大家都呵呵笑了。子衿知道自己得了特赦令，连忙跳下凳子扯着迟暮向卧房走去。迟暮回头撞见幽篁看向子衿那宠溺的目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铺天盖地而来。幽篁，你可知道四年前我们也有一个孩子，如果我没有那么决绝，你会不会也像如今这样给与其无私的爱？
　　子衿是一个很乖巧的孩子，睡着的时候面容沉静。迟暮哄着子衿睡熟了，便起身来到院子里。月光如水，倾泻在那些熟睡的花草之上。迟暮的步子不由停住。一个修长笔直的身影站在梧桐树下，很是落寞。
　　“姐夫，还没睡啊。”迟暮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幽篁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子衿这个名字很好听。是取自诗经还是短歌行？”
　　“是取自诗经。”
　　迟暮点点头，坐在了石凳上。
　　幽篁幽深的眼睛看着她，忽然问道：“这些年......过得好吗？”
　　迟暮笑了笑。“这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呢。”
　　“迟暮，你恨我吗？”
　　迟暮摇头：“比起那些无父无母的孤儿，忍受饥饿的非洲孩童和玉树的受难同胞，我是很幸运并且是很幸福的。”
　　幽篁的心里仿若有一股暖流经过。这就是迟暮，永远给人以宽容与善良。
　　“姐夫，欢迎回家。”
　　他们相视而笑。
　　“我很喜欢子衿。姐姐把他教的很好。而且有你这样优秀的父亲，他很幸运。”
　　提到子衿，幽篁莞尔一笑。“以后有时间一定来省城看我们，我想子衿会很高兴的。”
　　“你一定要幸福。”幽篁轻轻抱住迟暮。到如今，一切爱恨已消散。
　　院门的暗影下，鹈鴃望着月色下相拥的两人，心如刀割般的疼......难道说这就是偷来的幸福的代价吗，她不由抱紧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