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画家》酉前

3、第三章

　　晚餐结束后是安瑟送池亿回的学校。
　　池亿其实是想要拒绝的，但安瑟表示这个时间点蕙思苑门口很难打到陆行出租车，即便有价格也十分高昂，唯一能够比较容易获得的交通工具是第二级空行车，供暂住于此的富人租赁，价格更不是池亿能够负担得起的。介于付不起高昂的租车钱，池亿只好接受安瑟的好意。
　　安瑟足够贴心，到达时把空行车降落在学校西门门口的空行车平台上，停的比较远，没有继续往里面开。“我车上有贵族标识，太显眼了，下一次我可以换一辆没有标识的车送你回来。你知道的，学校总是流言传的很快的地方，大家好像总喜欢盯着这些与己无关的小事儿。当然了，我并不介意。”
　　“不用麻烦您的，西门离宿舍区很近，门口又有很多代步车，我租一辆临时代步车很快就能回去了。”池亿当然听懂贵族小姐话里的意思——她不介意传出绯闻、只是怕他介意，他无比感谢她的礼貌与温柔，他确实不想被人看到。
　　池亿下车后见安瑟也走下了车，靠着车门在腕表上拨了几下。他候在一边等她，怕贵族小姐还有事情没有说完。
　　“订单完成，今日的钱已经打给你了，记得查收。如果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我会解决的。”
　　池亿颔首：“谢谢您。”
　　“是你应得的。”安瑟顿了一下，直起身正色道，“有个小的请求，希望我们的合作结束之前，池先生不要接其他人的同一业务。如果觉得价格不合适的话，你可以报一下你的心里预期价格，我会尽量满足的。”
　　“您放心，我不会再接订单的，现在的工资我也很满意，多谢您了。”池亿再次表示感谢，原定的一日工资两千，已经是远在边陲星系的母亲半月的工资了，他不该要求更多。
　　“不用道谢，我说了不必这么客气。时间也不早了，快回去吧，下次再见。”安瑟和他摆摆手。
　　“好的，再见。”池亿站着没有动，根据公民面见贵族的礼仪，他应当请贵族先行离开，微微躬身以示尊敬。
　　“你先走吧，我看着你走了再回去。”
　　池亿有些意外地看了又靠回车上的贵族小姐一眼，后退一步微微躬身：“是，请您回去时注意安全。”
　　安瑟点头：“好。”
　　池亿走出几步，回了头，远见她忽然笑了，不同于礼貌的笑意，是那种眼睛弯弯的笑容，又冲他挥了挥手。
　　他也笑着挥了挥手。
　　就好像是很普通的朋友告别——她目送他离去，他忍不住回头。

　　校园很大，人又很多，临时代步车的速度不好太快，十来分钟才到了宿舍楼下。进了宿舍见两个舍友都在，微笑着和他们都打了招呼。
　　布莱特凑上来问：“今天怎么样，赚了多少？”
　　池亿本来不太想聊这个话题，但好歹是布莱特为他介绍的这个网站，也是他告诉得自己大概可以标多少钱的，只好说：“之前不是谈好的，两千。”
　　“没有小费吗？也太吝啬了吧！”布莱特一拍桌子，换来另一位舍友的瞪眼，他自己仍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拉着池亿的胳膊说，“下次不伺候这种吝啬鬼了，快换一个吧，我替你把关。”
　　池亿听布莱特说话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又耐不住他在一旁唠唠叨叨，打开腕表投影查询账户的收入——“5000”，格外显眼。
　　“五千！你这真是金主爸爸了，我错了，我不该嘴快的，我收回刚刚的话！”布莱特好奇，说话时眉飞色舞，“金主爸爸是男的女的？你这是表现多好啊，居然给了一倍还多的小费。要不是挖兄弟金主不道德，我都想从你那儿挖墙脚了！我之前就从学长们那儿了解过了，听说帝星大里二号网的的规矩，一倍的小费就是最高的了……”
　　池亿听得脸色发青：“布莱特，这是什么意思？”
　　布莱特疑惑：“什么？”
　　“这不是学校艺术学院招聘人体模特的网站吗？”池亿一字一句，语气不善。明明网站标题是这样写的，一切风格也十分正常，为什么会是个招……的网站。
　　布莱特愣了一下。
　　“你之前不知道吗，开学的时候咱们系小群里就说过啊，二网不就是给咱们‘勤工俭学’的地方吗？你真的不知道啊！那你跟金主爸爸做没做啊？”布莱特看着账面上的“5000”，加上池亿不太好的脸色，大概是明白了，只好干巴巴地安慰，“没事儿，反正性自由，又不吃亏，你要是不乐意下次不接了就行。”
　　池亿找到网站上和安瑟的对话框，想把多出来的三千块转回去，然而他并没有转账的权限。这是网站设计之初为保护卖家安全，怕卖家反被骗设置的。买家也是在下单时把钱付进中转账户，订单完成后才会进入卖家账户的。
　　本以为是对方是一见钟情、情不自禁，才与他发生了关系，最糟糕也不过是见色起意，原来事实比这还要令人难受——一夜情总比出来卖给人的印象好一点吧。
　　至于贵族小姐分别时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希望这些日子不要找别人，她把他包下来了，如果觉得包他这点儿钱不够的话，还可以再加钱。
　　池亿有种说不出又咽不下的难受。
　　他没有办法去责怪安瑟。这毕竟就是做那行的网站，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稀里糊涂地就和人上了床，还不是在床上。
　　他在对话框内来来回回打了好几遍字，大意是“我不是做那行营生的，希望能够把多出来的钱退给您”。反复几遍，终究还是什么都没有发出去。
　　事后解释，谁会信呢。
　　也许不会再有下一次了呢，他自欺欺人地想。
　　如果还有的话，他会下一次当面和她说清楚，他不再赚这份钱。
　　现实就是这么可悲，他需要钱，所以暂时可以出卖掉自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但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在知情的情况下。

　　贵族小姐的邀约比想象中来得早。
　　池亿依旧是早晨乘坐陆行出租车到达蕙思苑。门口的工作人员核对了身份证件，礼貌地带领池亿走到那栋仿古的别墅前。一切和上一次都没有什么区别。
　　连忐忑不安的心情都差不多，只有原因不同。
　　池亿在画室门口敲了敲门。
　　“请进来吧。”
　　屋内的贵族小姐和上次也没什么区别，扎好的金棕色卷发，长长的油画服，只有上面沾得油彩颜色不同。她回头，礼貌地微笑。
　　“真不好意思，你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我手头上这一幅画还差一点才能够完工，或许你可以坐着稍等一会儿，要喝点什么呢，如果没吃早餐的话也可以先吃一点？”
　　安瑟一如既往地优雅礼貌且贴心。
　　池亿谢绝了安瑟的好意，表示自己吃过了早饭，也不太需要喝水。
　　不给客人准备水喝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安瑟当然不会那样做。她直接替他决定，给珀斯下了命令——两瓶汽水。安瑟递给池亿一瓶，解释：“汽水可以吗？我在学校看很多人都喜欢这个，复古饮品嘛，所以在家里也准备了一点。喝一点吧，如果你不讨厌汽水味儿的话。”
　　“当然，十分感谢。”
　　池亿坐在一旁看安瑟继续她未完成的画作，那是一幅风景画，与最显眼处的那一幅巨大的风景画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好像季节与角度不同。绿荫如盖，树下绑了座秋千，四周还插着许多小风车，各种各样的颜色。
　　像个未成年孩子在田野的游乐场。
　　帝都星系寸土寸金，这样大片的自然风景很少。池亿长大的密特尔星自然环境一般，能够天然生长的都是进化来的奇形怪状却有着强大生命力的植物。他从未见过这样美的田野。
　　安瑟没有让池亿等太久，收好了画笔，见池亿一直在看她的画，为他解释：“你应该没见过，这是帝都二号星。”
　　“军事星？”池亿一愣。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吗？”安瑟并不意外，笑着继续道，“除了帝国军方，帝国军事大学、帝都联合军事大学和国防大学这几个老牌军校也都在二号星。贵族只要成年测评分数足够都是要进军校的，所以二号星上设施非常完善，谁在日常的衣食住行上委屈了自己呢。这是我在二号星上的住所旁的一片地方，很美吧！”
　　“是，真的很美。”
　　池亿见贵族小姐微笑看着自己，像是等待他继续说下去似的，便像朋友闲聊般开口：“我……从小在密特尔星长大，环境有些糟，植物都奇奇怪怪的，有些还变异出了攻击性，土壤也不好，想养这些植物大概需要很多钱，所以防护罩内的城市几乎没有绿化。”
　　“帝都星系也一样，只有帝都星和二号星是天然宜居星球，剩下的都是花了几百年慢慢改造出来的，原本能够天然种植植物的地方也不多。不过帝都星系新建规划时就设计了未来的宜居要求，建设美丽新星球嘛，绿化怎么能少。你看现在好像是天然生长的植物，都是挑选的适宜品种，然后拿钱堆出来的。”
　　池亿不欲多谈。自己连母亲治病和人工育婴的钱都凑不齐，哪里能和贵族小姐用钱堆出来的谈星球绿化呢，一时无话后他把话题转到对方身上：“您好像对帝国的历史与地理很熟悉。”
　　“学史是要以史为鉴，管理好封地；学地理是战争之中，要以此排兵布阵，贵族都要学的，不过也分学得好坏。”安瑟对他眨眨眼，指自己，“我嘛，略胜一筹。”
　　那是种孩童样式的小骄傲。
　　池亿忍不住和她一道笑了，夸她厉害，她便露出八颗牙地笑。
　　池亿一丝不着地在窗台上坐好后，无聊地想，贵族好像也没有人们口耳相传地那样难相处——高高在上、唯我独尊。她待人礼貌，从不让人难堪，性格也和她的样貌一样带了些稚气，总觉得她比他还小些。
　　可他又想到了那日傍晚的荒唐。她经验丰富，手法老道，甚至都没有用什么力气就让他无力反抗，只能被动承受。
　　今日贵族小姐一直有看墙上挂着的钟表，没有像上一次那样一直画到晚上，在下午茶时间收了工。
　　“累了吗？”安瑟脱去油画服，坐在窗台边。
　　池亿有些慌张地站起来，不敢看她。他尚有自尊与羞耻心，没有办法任由自己出卖身体换取金钱。“还好，多谢您的关心。”
　　迎着安瑟不解的目光，池亿犹豫了一下，说：“我很抱歉，我最开始并不知道帝星大的二号网是用来……的网站。”
　　他没有说出那几个字，他还是不想把他们的关系定义得这样不堪。
　　“在刊登信息的时候，我以为这只是艺术学院招人体模特而已。可能因为我来自边域星系，与帝都观念稍有差异，我并不想把这件事情也当作交易的一部分。所以……如果您无法接受我这样的无理要求的话，我可以不要这次的工资，还有之前多付的小费，都可以还给您。可能给您带来一些麻烦，真的很抱歉。”
　　池亿深深鞠了一躬，对贵族的道歉礼仪。
　　由此错过了安瑟眼中的一点点意外与错愕。
　　“其实我最初也只是想找一位合心意的模特而已，与性.爱无关。二网除了那些交易，也有正常的人体模特招聘，只是数量较少，人们大多忽略掉，二网就慢慢变成现在这样了。”
　　安瑟站起来拍了拍池亿的肩膀，继续说：“上次的事是个美好的意外，因为您的身体真的很美，池先生，您让我一时有些心动。是我习惯了帝都的性自由氛围，没有考虑太多，应该是我说抱歉。”
　　贵族小姐的目光足够诚恳，池亿相信，甚至有些发自心底的惊喜，他与她的开始总归不是一场金钱的交易，至少还带了一点风月旖旎，发乎于情，只是没有止于礼。
　　“没关系，您征询过我的意见的，是我同意的。”
　　“那么今天？”
　　安瑟上前了一步，微笑看着对方的眼睛。
　　池亿却后退了一步。他不太敢看她的眼睛，他总觉得那双金棕色的眼睛带有某种魔力，又或者说，他总被她的眉眼吸引，然后沦陷。
　　他这次并不想做。
　　事实上是想的，十八岁的年纪怎么可能不想，但他觉得自己要矜持，哪怕只矜持这一次。池亿不希望安瑟不相信他的话，他怕她会以为他只是矫情做作，故意为之，本质上还是出来卖的而已。
　　贵族小姐并没有觉得尴尬，或者被冒犯，她依旧优雅微笑：“没关系，是我冒昧了。上次的时间太晚，我只准备了一顿简单的晚餐，说好了这一次要请你一顿饭赔罪的，有什么喜欢吃的吗？”
　　原来“下次请你吃饭”在这儿不是句客套话，池亿心想。
　　“我对帝都并不熟悉，不知道有什么特色的美食，还是请您挑选吧。我只带着肚皮去就好了。”他也说了句俏皮话。
　　安瑟点头：“那么你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
　　小时候能吃饱就好了，有什么好忌口的呢，何况现在是帝都星系的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