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画家》酉前

4、第四章

　　安瑟选了一家平时池亿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餐厅。
　　只看装潢，池亿就知道这绝不是自己能够消费得起的地方。四层阶梯式的空间，仿造母星的四季作为装饰，在本该是屋顶的地方以能源架起透明的防护罩，夜晚抬头就是星空，低头便是灯火城市。由此这家餐厅被誉为帝都三号星的求婚圣地，不过也只有富人才包得起。
　　一身得体制服的侍应生以无可挑剔的礼仪躬身请二位入座，最高最接近天空的一层，身边是春日盛景。
　　安瑟把菜单推到池亿面前道：“我挑了餐厅，你来点餐，公平公正。”
　　池亿低头看菜单上的图片——他已放弃从那些不知所云的文字中挑选出可口的食物。可显然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水平，即使是图片，他也无法从中分辨它是由什么做成。
　　他有些尴尬，合上菜单：“不好意思，还是您来点吧，这些菜我都没有见过，不知道味道如何，我怕胡乱点了不合您的胃口。”
　　安瑟帮他翻开一页菜单，摊手示意：“这家餐厅的菜味道都棒极了，请随意发挥，按照你的喜好。不用担心，我都喜欢。”安瑟停了一会儿又继续补充，“你可以多点几道，菜品在质不在量，点少了你可能要吃不饱了。”
　　池亿只能又一次翻开菜单，拼命回忆上一次在蕙思苑吃的晚餐——那应该是安瑟喜欢的口味，总归是不会出错的。尽管贵族小姐表示都喜欢，他还是去尽量迎合她曾表露出的喜好。他照猫画虎地点了几道相似的菜，又欲盖弥彰地选了几道样式十分好看的，报给侍应生。
　　“这些，可以吗？”他把菜单推到桌子中间，询问她的意见，这是餐桌上该有的礼节。
　　“当然，你喜欢就好。”安瑟微笑，“只是还差了道甜点和饮品，如果你没有中意的话，那么我来点了。冒昧问一句，可以喝酒吗？”
　　池亿迟疑了一下，点头。
　　安瑟点餐的速度非常快，三两下就挑好了一款甜点，把菜单递还到侍应生手里。“还是我之前的在这儿存的酒。”她又转头对池亿道，“放心，度数不高。”
　　侍应生离开后，等待菜品的时间很久，池亿率先挑开了话头：“您经常来这儿吗？”
　　安瑟摇头，回答：“不算经常，我也是这半年才到的帝都三号星，只有朋友们张罗聚会时会来。”
　　那么我是第一个您单独带来的人了？
　　池亿慌忙低头，差一点脱口而出的荒谬念头在脑子里乱撞，戳得他心头发痒。这时候他竟然很想开口发问，问问她是不是有一点喜欢他，一见钟情，或者见色起意，都可以。可理智犹在，池亿赶快转换了话题。
　　第一道菜摆上桌子。
　　“要拍照吗？”安瑟见池亿露出疑惑的表情，笑着解释，“很多人都喜欢分享美食，我指的是在帝星大认识的人，军校的同学们倒是不一样。你会发动态吗？”
　　池亿回答：“偶尔会，很偶尔。”
　　安瑟问：“大概都是什么内容呢？”
　　“学习，读书……”
　　安瑟忍不住笑。
　　“也有一些风景，偶尔也有和朋友聚餐之类的。”池亿补充道，为了显得自己不是那么无趣的一个人。
　　事实上他没有太多朋友，母亲十分紧张他，几乎不允许他在没有家人陪同的情况下出门，因此他很难和同学发展成无话不谈、一同出游的好朋友。
　　“那么，我可以和你交换通讯号码吗？如果你不介意我看到你分享的学习生活的话。”安瑟低头在腕表上点了两三下，把手臂顺便放在了桌上。
　　池亿连忙点了点自己的腕表：“当然可以。”
　　两个腕表轻轻相碰，他们拥有了彼此的私人联系方式——成为好朋友的第一步。

　　一顿饭吃得很棒。这家餐厅的菜的确如安瑟所说，每一道都棒极了，即使是池亿随便点的菜也不是华而不实的花架子。
　　在池亿的杯子空了的时候，安瑟都会贴心地为池亿倒上一杯酒。池亿不好意思不喝，一顿饭的功夫已有三四杯下肚。尽管每次喝的不多，酒的度数也不高，池亿还是微微头晕。
　　池亿酒量不太好。安瑟酒量却很棒。
　　她举杯示意，池亿也拿起杯子与她碰杯，然而“秋季”层上一阵喧嚣，女孩子仿佛刺破天际的尖叫让池亿的手一抖，杯中酒差一点点倾倒。
　　这样的餐厅很少会有不体面的人来往，富人、贵族大多社交礼仪极佳，即便是出轨劈腿抓小三、还是私仇私怨私生子，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人人注目的情况下做出这样失礼的行为。谁会让自己变成贵人们茶余饭后的笑话呢，那实在太过丢脸。
　　唯一的解释应该是出事了。
　　安瑟皱眉转头，看到那一层来用餐的客人一片混乱，有抱头哀嚎，也有倒地抽搐，更有甚者手舞足蹈，像被恐怖袭击了一样。
　　是的，就是恐怖袭击。在移民时代初期精神力被开发作为攻击手段之后，一众经过基因改造的贵族以精神盈源为傲，在帝国君主的领导下统治军队、管理帝国。然而恐怖分子也研究出与精神盈源相似的电波，虽然比起低等级的贵族还要稍逊一筹，但是对付精神力无法外放的普通公民绰绰有余。
　　可这是帝都星系。
　　如果帝都星系能够让恐怖分子混入的话，那么帝国军与安防系统都可以说是摆设了。赫兰德帝国建立三千余年，还没有帝都星系被袭击的先例。
　　所以这当然不是恐怖袭击，而是个贵族少年精神盈源失控而已，只不过贵族精神盈源失控可能要比恐怖分子们手里的干扰电波还要糟糕一些。
　　“真不幸，才出门就遇到了这种事情。”安瑟叹了口气，摘下了领口的黑色玫瑰星辰徽章放进腕表上的空间纽里，站起身拍拍池亿的肩膀，“稍等我一下，好吗？”
　　酒精让池亿的脑子转的慢了，动作却变快了。他下意识拉住安瑟的手腕，仰头问：“您要去下面吗？那里看上去很危险。”
　　“不会有危险的。”安瑟感觉手腕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只好先行安抚微醺的池亿，“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话一出口安瑟自己先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下。
　　安抚住了池亿的安瑟直接翻栏杆跳下了楼梯，戴着腕表的一只手撑了下桌子平稳落地。楼上的池亿追到栏杆前，看她一点都不像之前永远保持优雅的贵族小姐。安瑟没有开口，直接外放精神盈源控制住了失控的贵族少年，从空间纽里拽出一根鞭子，破空一声甩在少年身上。
　　一声痛呼之后，人群安静。
　　原先被精神控制的人晕倒在地，没有被殃及到的也不敢说话。敢在这儿管这一遭事情的只有贵族，而贵族之间的事情可不是人人都敢看的，哪怕是身价不菲的富人。众人眼观鼻鼻观心，接近用餐结束的识趣地离开，未用完的也躲回自己桌前。
　　“能控制得住吗？”
　　被疼痛唤回一些理智的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地质问：“你敢打我！你是什么人？”
　　“能压制住你精神盈源的人。”安瑟转了转鞭子，缠了两圈在手腕上，随手拖过来一张椅子坐下，“你几岁了？”
　　“我十三岁了！”
　　安瑟好笑道：“十三岁了啊，我以为你最多十岁。这么大了还不会控制自己的盈源呢？而且明知道自己的精神盈源不够稳定，还敢一个人出门，失控了找该找的人释放，别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你们家丢人。”
　　“我一时控制不住是因为我天生精神盈源等级就高，你比我大这么多，能压制住我无非是比我多吃几年饭，多练了些技巧而已。你怎么不戴你的贵族徽章啊？不敢让我知道你是什么等级吧。”
　　贵族少年很是嚣张，从下到大他就没被人这样当面说过。当然，他也有骄傲的资本，领口上紫色的玫瑰星辰徽章就是象征。他的精神盈源能力比绝大部分贵族都要高。
　　“小朋友，精神盈源等级再高，控制不住都是白费。基因带给你优于大部分人的精神力，前提是你有资格掌握它。还有三年就要成年了，希望你的成年测评分数足够上军校，如果你能够控制住自己的精神盈源的话。”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安瑟面上浮过一丝嘲讽，如果不是这位贵族少年在公共场合盈源失控伤人的话，她根本就不会出手制止，更没那个耐心教训这些自以为是的孩子，那是老师的工作，不是她的。“就是你现在还是个没用的家伙。”
　　贵族少年暴怒，这是人格的侮辱，他大喊：“你叫什么，你是谁啊？敢这么骂我，你知道不知道我是谁，我姐姐是不会放过你的。”
　　“技不如人就要拼家世，这个习惯可不好。”安瑟耐心耗尽，站站起来往楼上走，又恢复了优雅姿态，“快回家吧，小朋友，姐姐还有约会呢。”
　　安瑟回到池亿身边，拉他坐下，继续那杯没喝完的酒。她风轻云淡的模样好像只是下楼摘了一朵花，而不是打了一顿人。
　　“这样不要紧吗，警署那里……”池亿有些迟疑地问，他对贵族的事情了解的少之又少，只能暂时以公民法律来揣度。
　　安瑟从小就谙熟贵族间打架的解决方法：“小问题，警署不负责贵族争端的受理，至于贵族监司，他们才不会管这种小事。他最多是回家跟家长哭一哭闹一闹，就不会有后续了。你大可放心，路家还惹不起我。”
　　“您认识他？”
　　安瑟摇头：“不认识。”顿了一下又为他解释，“看他的徽章才认出来的。大部分家族都会在贵族徽章的基础上添加自己家的印记，虽然印记很小，但是细看还是能辨认出来的。”
　　“所以您摘下徽章是为了不被认出来吗？”池亿问。
　　安瑟笑着回答：“是啊，我怕吓到他，也怕添麻烦。”
　　“我可以问您一些有关贵族的事情吗？只是一些基础的问题，因为我没有了解过这些。”
　　池亿可能真的有些醉意上头。他从未想过自己会与贵族接触，他只是帝国的二等公民，与帝国贵族之间的阶级差距犹如天堑。可现在他们坐在彼此对面，平等、平和地交流，让他很想去了解有关贵族。或者说，他想了解她。
　　“当然，请问吧。”安瑟点头。
　　“我们每个人都具有精神力吗？虽然课本上是这样讲的，但是我完全没觉得我有这样一种力量的存在。”
　　安瑟耐心地为池亿解释：“每个人都有精神力，它与体力、重力等不同，是以波的形式存在于脑中。虽然你感觉不到，但是你的记忆、学习、分析、专注等等水平都与精神力有关。”
　　贵族作为帝国的顶端阶层，自然有贵族的不同之处。如果说普通人的精神力水平大概在100上下，那么低阶贵族的精神力水平约为300，由此定下了精神盈源的最低线，借此划分贵族与公民。贵族家族庞大，但唯有精神力达到精神盈源水平的人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贵族。未达标的贵族子女在婚后若后代仍无精神力达标者存在，则后代皆去贵族姓。
　　池亿继续问：“贵族的精神盈源和精神力有什么不同啊，只是更厉害了吗？”
　　“贵族精神力能够外放，与机器人的脑链接更迅速，并且能够作为一种攻击手段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对人的精神操控与感知。”安瑟笑笑，开玩笑道，“我们上课的时候还被叫做人形测谎仪。”
　　在战场上，一位优秀贵族能够发挥的力量是未经历过战争的人想象不到的。在不突破对方机甲的情况下，精神盈源能够直接攻击敌军驾驶员或者指挥官。
　　“刚刚那位贵族是精神盈源失控吗，是所有的贵族都有失控的可能吗？”
　　安瑟点点头。
　　所有人都有失控的风险，只要加以正确的刺激。或简单，如今日的少年；或困难，如安瑟本人。但无法否认，所有人都会失控，那是基因里携带的疯狂。所谓贵族，不过是一群基因表达异常的怪人罢了。如果当下的帝国掌权者并非贵族，那么现在的贵族就是需要扼杀、需要控制的危险分子。
　　听起来很讽刺，又有点好笑。
　　“有得到就要有付出，这很正常。想要拥有超越普通人的力量是要付出一定代价的，这种随时可能失控的隐患就是代价。不过我们从小就会接受相关训练，成年之后基本不会有盈源失控的风险。”
　　每一位贵族在检测出精神盈源后，一直到十六岁成年，都要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简而言之，将外泄的精神力收回，将伴随而来的躁郁发泄，慢慢控制，直到能够收放自如。
　　见池亿杯中酒喝尽了，安瑟又为他倒上了一杯。纯粹是习惯使然，她并没有要把对方灌醉的意思。
　　池亿动作有些迟缓了，又一次碰杯后饮酒下肚，竟开始直勾勾地看着安瑟金棕色的眼睛，有些恍惚地开口。
　　“那……在您小的时候，精神盈源有像这样失控过吗？”
　　安瑟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