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画家》酉前

2、第二章

　　美丽的贵族小姐安置好她的摄影架后，坐到了画架前。
　　数不清多少种油彩放在她手边的架子上，安瑟调出了自己想要的颜色，是比画室墙壁暗了一些的蓝。
　　“我开始了，如果有什么需要请直接跟我说，不用客气。”
　　“好的，谢谢。”池亿回以一个微笑。
　　开始了创作的贵族小姐不再开口，只是偶尔地重复抬头低头这一过程。
　　池亿一遍遍地点亮腕表，无所事事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好慢，而匆匆忙忙时又总嫌时间不够多。池亿觉得今日的自己奢侈得过分——浪费掉的这些时间足够他写一份新闻稿换钱了。如果贵族小姐允许他在做模特的同时进行另一份工作就好了，池亿只是在心里想。他不会说出口，那样是对贵族小姐绘画的不尊重。他不会让自己有一丁点丢掉这份轻松工作的可能，毕竟像他这种大学生写新闻稿能换来的薪水微薄到没法看，而模特的薪水却大不一样。
　　谁会和钱过不去呢？
　　只能保持一个姿势的池亿很无聊，无聊到尽力去表现刚才安瑟要他保持的眼神，尽管对方当时可能只是随口调笑一句。显然，没有结果。专心致志的贵族小姐在创作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神和笑意盈盈说话时的完全不一样，虽然池亿解释不清有什么不同。
　　这样姿势下的池亿都没有办法欣赏画室里的画作打发时间，只好看着对面的安瑟。他看着安瑟偶尔抬头，却几乎不看他的脸，仿佛寥寥几眼就完全记住了他的样貌。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池亿又饿又困，几乎要睡着，半梦半醒中被一句话唤醒。他一个字都没听清楚，却出了一身冷汗，就像是上学时在课上偷偷睡觉的差等生被老师现场抓包。小时候没体会过的，竟然在成年后体验了一把。
　　抬头时又一次极近地对上了贵族小姐的眼睛，池亿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这么睡着，懊恼地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睡觉的，实在是……”
　　池亿从窗台上站起来，尴尬地低头不敢看她，不知道该解释什么，说自己太无聊吗？那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糟糕了。虽然现在池亿对自己在安瑟心中的印象也不抱什么期望了。试用期都不一定过得去，下一次合作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了。
　　“真的非常抱歉，请您放心，我发誓我不会再睡着了。”
　　安瑟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没关系，是我不好，一旦开始画画就容易忘记时间，虽然这样绘画进度很快，但不按时饮食实在有些糟。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了，如果有下次的话，请千万要提醒我。不必觉得不好意思，我可不是压榨员工的坏老板。现在，不知道你晚餐喜欢吃点什么呢？”
　　见安瑟半点没有生气的意思，池亿松了一口气，这才点亮腕表，看到已经过去了将近八个小时。早饭没有吃，午饭也错过了，他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肚子空空荡荡，贵族小姐的邀请很难拒绝，画作还没有收尾，或许晚餐过后还需要他。
　　“客随主便，请按照您的喜好安排就好。”
　　“那我可要用心安排一下了，不能让你觉得我的品味很糟糕。”
　　“食物的品味不分高下，个人爱好而已。”
　　安瑟笑：“你说的是。”
　　说罢安瑟低头在腕表上点了几下，通知AI管家珀斯接下来要准备的晚餐，不足的食材珀斯会从蕙思苑内的购买中心下单送达，一切都不需要安瑟操心，她只要安心等待晚餐就好。
　　“晚餐准备大概需要一个小时。总保持一个姿势应该很累了，这段时间你可以放松一下。”安瑟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绒毛毯子铺在窗台上，“坐吧。”
　　池亿本想穿回自己的衣裳，但是见贵族小姐没有要出去的意思，更不好在别人面前把自己脱的一丝不剩，只好保持着一层薄纱的状态。“好的，谢谢您。”
　　安瑟也踢掉了鞋子，丢下沾满了各种油彩的油画服，盘腿坐在了毯子上，这会儿笑起来有点像个还没长大的小姑娘——她本就长得孩子气。
　　跳上毯子的贵族小姐上下打量了一遍池亿的身材：“你平时会去健身吗？”
　　池亿回答：“会，大概一周两到三次。”
　　她继续问：“一般会做些什么运动呢？”
　　池亿回忆了一下：“跑步，拉伸，以及一些简单的重力训练，就在学校的健身馆里。”
　　“你的身材很棒。”她笑着夸他，真心实意。
　　“呃……谢谢夸奖。”
　　池亿看着对方的笑脸，有些怕冷场尴尬，只好也开口问她些问题。“那您平时会运动吗？”
　　“当然，我之前读的是军校，毕业于帝国军事大学。每天都要做体能训练的，现在也习惯运动，虽然和你的运动不太一样。”安瑟看到池亿藏不住的惊讶表情，觉得有些好笑，自我调侃道，“看不出来吗？正常的贵族都是要进军校的，除非成年测评分数太差，我还没有那么糟。”
　　池亿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没有觉得您不像贵族的意思，我只是不太了解贵族的生活规程。我来自边域星系，那边很少能见到贵族。”
　　“我该不会是你认识的第一个贵族吧？”
　　“事实上，确实是的。”池亿回答。
　　安瑟好奇：“有些冒昧，请问你出生在哪里呢？如果觉得是个人隐私也可以不回答。”
　　“柯蓝星系，密特尔星。”
　　那是个南部边境的一颗小行星，只是一颗二级文明星球，还是看在柯蓝星系主星的份上评的。
　　温饱线上挣扎的人们，哪里论的上文明。
　　安瑟对星域地理很熟悉，尤其是边域：“那真的很遥远，都快到边境线了。好在这些年南部边境已经完全安定，否则边境附近真的不算是宜居星球。虽然不会有实质性的危险，但是火力冲突总会带来数不清的环境污染，治理起来很麻烦，现在西南部就有点糟糕。”
　　池亿深知再往下聊就涉及到了军事了。帝国并不禁谈军事，人人都可以闲聊几句西南和西部的战局，没错就只是闲聊而已——没有哪个帝国公民不相信帝国强大的军事能力。但池亿非常谨慎地住了口，转换话题。
　　“生态环境一直都是大问题，真希望能够早日解决，不要再经历母星时代末期的灾变了。”
　　安瑟对环境治理还算了解一二：“治理方法早就不成问题了，你放心，不会再经历一次星航时代的。”
　　帝都星系每天生产的污染物不比战时边域星系要少，但是帝都无论哪颗星球都干干净净。请相信帝国科研院的能力，治理方法从来都不是问题，金钱才是。如果星球能够生产的价值不足以支付高昂的环境治理费用，那么就没有必要完全治理，只要达到人类可接受标准就好了。
　　“但愿如此。”
　　“你不相信吗？”安瑟腿盘的有点麻，打算换个舒服的姿势坐着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对方的腿。池亿慌忙往边上挪了一点，给贵族小姐腾出舒展的地方。
　　“当然……相信。”
　　安瑟忽然又挂上了优雅的贵族面皮，收回了冒犯了模特先生的脚，倾身过去，微笑问：“池先生为什么要躲开呢？”
　　池亿不知道回答什么，更不敢和安瑟对视，只好低头看着地面。
　　“池先生，地砖上没有花纹，请转移您的目光，看着我。”
　　池亿深知这会儿不该抬头，却被贵族小姐的手指扣住了下巴，硬生生地扳正他的脸，他被迫看着她。
　　她琥珀般的眼睛像是种奇异的蛊惑。
　　池亿深呼吸了好几次，自知现在这个模样实在糟糕，一丝不着，还被人牢牢钳制住。男女体力差异已经在无数代的基因优化中变得越来越小，更何况对方还是个军校毕业生。虽然有些丢人，但是池亿不得不承认他没有反抗安瑟的能力——无论她想要做什么。
　　“您请……”
　　她喉咙里溢出一声“嗯哼”，要命地勾人。
　　池亿刚要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这是种不用挑明的邀请，任何一个成年人都该心知肚明。
　　池亿今年刚好十八岁，帝国公民的成年年纪。作为优秀学生的他当然不会什么都不懂——帝国性教育课十分完善且详尽，虽然只是纸上谈兵。
　　从两千多年前性自由运动后，男欢女爱已经不是老古板的母星时代那种羞耻不能言明的事情，它是种正常的需求，与想要喝水吃饭没有什么差别。
　　边域或许还会更加保守，但帝都的商场橱窗里早在两千年前就已经摆放出各种各样的等身性.爱娃娃，一代代换新，以各种定制相貌、功能逼真作为广告。
　　帝都长大的贵族小姐当然觉得模特先生是在无声同意，又凑上前了一点，贴上他的唇。
　　她的技巧很好，更衬得他亲吻得糟糕。
　　薄纱在亲吻时被安瑟扯开，牢牢握在手里。他觉得她的手稍稍有些凉，其实是他太过滚烫。
　　安瑟无奈他有些糟糕的反应，虽然刚刚成年，但莫非还是个连早恋都没有过的男孩子？
　　“第一次？”
　　红着耳朵的池亿点头：“是。”
　　“要试试吗？”
　　“在这儿？”
　　他与她明明才见第一面，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其实是有些唐突与冒失的。何况窗台加毛绒毯子这样的组合，也并不是他曾想过的第一次——哪怕不是终身伴侣，也至少该有些郑重。来自边域星系的人，多少沾些古旧气。
　　“如果不介意的话。”
　　安瑟松开了揉捏对方的另一只手，重新盘膝坐下。
　　池亿在颤抖中想，自己现在的模样一定足够狼狈，头脑发昏、绮念高涨。而贵族小姐依旧优雅，衣裳整齐，保持体面的微笑，认真地看着自己的眼睛。她好像是无比真诚地询问他要不要尝试，如果他说出拒绝的话，她不会做任何强求的事。
　　他忍不住去看她的眼睛。
　　他已坠入琥珀色的绮梦中。
　　他点头。
　　安瑟丝毫不意外，这种事在她看来好似稀松平常。她熟门熟路地搭回手，或轻或重，一面去吻他的耳朵。池亿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呼吸，肌肉也条件反射地颤动。他被她完全掌控，无论身体，还是思维与灵魂。
　　手指也被她一路牵着向下，他又听得她略沙哑的声音在耳边，激起一片颤栗。
　　“池亿，帮我解开扣子。”
　　他们紧紧拥抱，他们亲密无间，在遥远的赫兰德星的余晖里。
　　池亿想起帝都雪天时，为避免道路积雪危险，簌簌雪花落到恒温公路上都瞬间融化，被飞驰而过的陆行车碾过时带起些许水花。
　　池亿乱了呼吸，仿佛大片的雪花从树枝坠落，淋了他一头一脑，却也止不住他心口滚烫。
　　实在是太快了点。
　　池亿手足无措，生怕自己太糟糕。好在安瑟经验丰富，安抚地揉了一把池亿的头发：“第一次都这样。”
　　等待晚餐的时间还长，他们又尝试了一次，年轻的模特先生自学成才举一反三，表现尚好。安瑟还算满足，云销雨霁后懒洋洋地趴在池亿的肩上，手指还在不住地作怪。
　　哪怕做过了最亲密的事情，池亿还是害羞：“别这样。”
　　出乎意料的是，贵族小姐很快恢复了优雅的姿态，收回了手。
　　池亿原以为她还会再调笑自己几句，一时间有些尴尬，也不知该开口说什么。他毕竟经验匮乏，可他看得懂脸色——贵族小姐已经不复温存模样。
　　或许这就是贵族的生活，池亿也曾听闻过。
　　安瑟从柜子里取出一件干净华美的体面裙装——贵族小姐当然不会穿压皱的衣裳。“晚餐时间快到了，画室楼上就有浴室，你要稍稍收拾一下吗？”
　　“不知道方不方便？”池亿毕竟是个男人，不好随意使用女孩子的浴室。
　　“当然，一次性洗浴用品都在玻璃柜子里，自取一套用就好。”
　　池亿点头，与贵族小姐告别上楼。楼上浴室很大、功能齐全，池亿当然不会冒昧地使用女孩子的浴缸，也不太了解全自动淋浴间的繁多按钮，只认识一个冷热出水旋钮，将就用了。
　　一次性的浴巾、牙具等都装在无菌盒里，甚至盒子里还包括一小瓶某大牌奢侈品的香水——贵族一向奢侈。摆放它们的玻璃柜子并不大，无菌盒摆放整齐，其中缺了两格。
　　大约是从前她的人体模特用掉的。
　　池亿想，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刚才穿好衣服又重新恢复礼貌的贵族小姐已经击碎了他某些在欢愉中冒头的幻想，如今浴室缺了的格子更加让他清醒认识到他们不一样，天差地别般的不一样。

　　晚餐摆放在画室二层的长桌前，安瑟有些歉疚地笑：“画室地方太小，只安置得下这张小的早餐桌，又没有真人管家在，可能安排的不够妥当，真的很抱歉。”
　　池亿当然没见过贵族晚餐的排场，很想表达这样就已经足够奢侈了，为着礼仪没有开口只是微笑以对。
　　“如果有机会的话，下次我请你吃饭赔罪。”
　　这是句惯用的客套话了，池亿当然也客套地推辞一二。
　　一顿饭吃下来倒是没有池亿想象中，或者说少年时所看的故事中贵族宴会端着礼仪那样难熬。可能因为只有两个人，而对面的贵族小姐虽然吃相优雅、举手投足都自成一体的高贵，但并没有让不知所措的自己感到冷场尴尬。
　　她恰到好处地介绍菜品，讲述并先池亿一步演示一些比较刁钻的食物的食用方法。她也并不介意池亿部分时候的糟糕礼仪，没有校园内偶尔见到的贵族不可一世的挑剔。
　　这可能才是真正的贵族，从骨子里都透着优雅贵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