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公主》浮酒沉书

89、清醒的人

　　第八十九章

　　夜幕沉沉

　　辉煌的建筑灯火通明，里面传来的靡靡之声不断，一个卑躬屈膝的下人步履匆匆的行走在去往这里的道路上。

　　那人从侧面走上殿，主座上的人眼神一分都没有离开殿中身姿曼妙的美人

　　“大王，那边儿来信了”那人弓着腰凑在他的耳边小声的说

　　只见座上的人闻言正色之后遣散了殿中的一众莺莺燕燕。

　　守在门口侍卫替里面的人关上了殿门

　　“拿来”

　　身着华服的人坐在位子上，三两下拆开信，看了两眼，哈哈大笑起来

　　“时候到了”

　　他的眼睛里泛着冷冽的凶光还有贪婪的欲望。。。

　　。。。 。。。

　　五日后

　　乌元七部

　　三五只小羊跟在羊官儿后面听话的不得了，旁边的馒头店做完了最后一单生意

　　“下次再来啊”

　　贪恋玩闹的小孩子被家长拽着衣服一路走一路哭。。。

　　路上的行人愈来愈少，太阳下山了，辛勤劳作了一天的人也该回家了。

　　“老板茶水钱给你啦”

　　这人背起柴筐正欲起身离开，却又停在了原地，此时，路上所有的人都慢慢的转过头。。。

　　远处，城门外，硝烟四起，脚下微微的震动变得越来越重，尘土喧嚣的边界线里，是密不透风的铁骑。。。

　　“跑！”
　　“快跑！”

　　墨色入人间，无尽的黑暗遮盖了所有的暴行与嘶吼。。。

　　。。。 。。。

　　依仁
　　王殿

　　凌晨天还没亮佘佴爀就被召去了王殿。

　　此刻殿中站了满满的人

　　“殳查迪呢，去了吗”

　　“去了，昨天就出兵了”

　　乌元七部是位于乌元最东边的部族，也是距离乌元王殿依仁最远的部族，事情传到依仁的时候，已经过去三天了。

　　羌国突如其来的入侵打的乌元措手不及

　　“殳查可部传回来的军报说。。。”

　　佘佴爀站在其间“说什么”

　　“七部。。。已经沦陷了”

　　殿中扼腕之声一片

　　“殳查怎么样”

　　“殳查可部现在驻扎在三部与七部的边境，七部并没有进一步行动”

　　“那。。。七部死伤”

　　“七部紧关城门，已经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佘佴爀眉头紧皱

　　乌元王坐在王座上揉着眉头，自从这消息传入王殿，乌元王就没有合过眼。

　　“王父，我去吧”

　　佘佴爀看着王座上发已斑白的老人目光坚定

　　半晌

　　乌元王坐直，殿上的佘佴爀早已长成大人模样“好，王父给你人，务必要把七部夺回来”

　　“是”

　　。。。 。。。

　　二王子殿

　　越言卿自从佘佴爀早上走了，就一直没有合眼，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王妃现在天都亮了，要不你去睡一会儿吧”

　　越言卿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执着的看着殿门外，一定是发生了很严重的事，要不然乌元王不会天还没亮就着着急急的把佘佴爀叫走。

　　“王妃？”

　　“。。。啊？”越言卿茫然的抬起头

　　姒良满眼的担心“王妃去休息一会儿吧”

　　越言卿低下头“不了，我要等他回来”

　　“二王子回来了！”恩和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越言卿倏地站起来，姒良扶着她的胳膊怕她起猛了，其实佘佴爀这一走整个二王子殿的人心都提了起来，不止越言卿。

　　佘佴爀风尘仆仆的一进门就看见满殿的人都在看着他，眼中无一不写满了担忧。

　　其中穿着单衣散着发的越言卿最为显眼

　　佘佴爀在他们的目光下一步一步慢慢的往前走，明明是很短的路却很难走，不知为何方才在王殿里的英雄义气碰上这些人的目光就变得不再有底气。

　　佘佴爀迈进来看了一眼殿中的众人

　　“我回来了”

　　若是平时佘佴爀回来一定不是这样的状态，所以。。。一切不言而喻。。。

　　越言卿走上前

　　“回来了？”

　　“回来了”

　　“出什么事吗？”越言卿小心翼翼的询问他

　　佘佴爀张了张嘴，对着越言卿那双眼睛，他实在说不出来他要出征这几个字。

　　“我饿了，一早上忙的晕头转向的，我现在快前胸贴后背了”说完还揉了揉自己的肚子

　　他不想说

　　越言卿的不安越来越重

　　“行，我也没吃呢，苏里去准备点吃的吧”

　　苏里应声退下了，很快端上来一桌香喷喷的早饭

　　越言卿和佘佴爀坐在凳子上，佘佴爀看了看这些饭，虽然很饿但真的是没胃口，夹了几筷子吃了几口，越言卿则是看着他没有动筷子。

　　佘佴爀嚼着饭囫囵的说“前些日子东边的邻国来犯，乌元七部被占领了”佘佴爀又大口的吃了一口

　　“所以。。。”

　　佘佴爀停下筷子，抬头看着越言卿

　　“。。。我要出征”

　　越言卿一早上的不安终于有了答案，其实她很想问没有其他人选了吗，但是她问不出口，身为乌元的二王子战时出征上阵没有任何问题。

　　“那。。。现在情况怎么样”

　　“不知道，七部与依仁断了联系，殳查迪前几天赶去战场，发回来的战报说。。。七部紧闭城门里面的情况一概不知”

　　越言卿就坐在这安安静静

　　“他们来了多少人”

　　“不知道”

　　“他为什么要突然攻打”

　　“。。。不知道”

　　“你熟悉那边的地形吗”

　　“小时候去过”

　　“小时候去过。。。”越言卿喃喃道“那你们打算怎么打”

　　佘佴爀没有瞒着她“我们商量了一早上决定两面夹击，我在五部，殳查迪在三部，我们两个分散他们的军力逐一击破”

　　越言卿现在心跳的很快，手脚都是凉的，看向他的眼神很复杂

　　佘佴爀拉着她的手“言卿，你听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越言卿拉紧了他的手“佘佴爀，你可不可以给我一个让我安心的理由，我不会拦着你，我不能拦着你，我没有理由不让你去，但是你总得让我放心吧”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佘佴爀把她拉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对不起，我必须去，我是乌元的二王子，我是佘佴爀，我从小就战无不胜的小将军，你要相信我，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越言卿紧紧的抱住他

　　“别担心，我会给你写信，正好替你看看边境风光适不适合去游玩，但时候咱们一起出去满世界的逛，好不好”

　　“好”

　　“别怕”

　　“答应我一定回来”

　　“好”

　　“我等你回家”

　　“好”

　　。。。 。。。

　　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

　　此刻三部边境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殳查迪的军队驻扎在距离七部不远的地方，前面的战场还残留着些许痕迹。

　　殳查迪坐在帐中，任由军医处理着背部的伤口，那是被长刀划开的，虽然不深，但是。。。

　　军医看着眼前这个人的背，人人都说殳查迪的容貌举世无双，可是却没有人见过身上处处是伤痕的美人，这次的伤就是落在曾经好住的伤口上。

　　军医叹了口气又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殳查迪全程都没有变过表情，好像早已麻木真的不疼一样。

　　“好了”

　　殳查迪拉起左肩的袖子，整理好衣服，军医已经退下了。

　　殳查迪走出帐篷，太阳光狠狠地灼烧着她的脸。

　　又是一年夏日，太阳炙烤着大地，妄图给在地狱中煎熬的人们再上一层加锁。

　　殳查迪漫无目的在驻地游走，看着远处那帐篷里的人忙进忙出，一盆盆的血水浸湿了帐篷外的土地。

　　这次损伤的人不算多，可是再少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殳查迪别开目光往旁边的山上走去

　　“可部”

　　“都整顿好了？”

　　“是”

　　“那就好”

　　殳查迪松了口气，目光漫无目的扫过林间的树木、灌丛、草地、一朵紫色的小花突兀的生长在这片绿荫里。。。

　　殳查迪看了一会儿，上前蹲在这朵小花边上

　　“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殳查迪这一问让那位将士很是意外，但还是认真的辨认了一下

　　“可部，这是桔梗花”

　　殳查迪伸手摘下它

　　“桔梗花。。。有什么说法吗”

　　今天的殳查迪很特别，从前她从未说过这许多话

　　那位将士思考了一下

　　“紫色的桔梗花，好像是。。。永恒且无望的爱”

　　那个将士还在说着什么，殳查迪已经听不到了

　　永恒无望的爱

　　殳查迪松开手，那朵紫色的小花飘零着落地，跌进了尘埃里。。。

　　殳查迪和那位将士转了一会儿回到营地的帐篷

　　“报！有生人闯入”

　　小兵站的笔直，这时候竟然会有人不要命往战场上闯

　　殳查迪头也没回“逐出去”

　　小兵似乎很烦恼“那人。。。要见您”

　　殳查迪坐在座位上“见我？”

　　“是一个大恆人非要见您”

　　听到‘大恆人’这三个字殳查迪的心在身体里重重的跳动起来。

　　将士站在一旁“可是可部认识的人？”

　　殳查迪没有回应

　　“既然不相见就打发了去”

　　小兵见殳查迪依旧没反应以为是默认了将士的话，转身就要走

　　“他在哪儿”

　　小兵又赶快站好“。。。在旁帐里”

　　“我知道了，下去吧”

　　李淇坐在帐篷里，他一个文人第一来到这种舞枪弄剑危险重重的边境，没想到竟是这么一番景象，他此刻坐在这里，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明明是要回大恆的，却半路改了方向。还差点被当做细作抓起来。

　　好说歹说让拦着自己的小兵去通报殳查迪一声，可是已经坐了半天了也不见殳查迪，大概是真的不想相见吧。

　　李淇自嘲地笑了一下内心苍然，可是他还是不想离开，他想见她最后一面。

　　心底里有一抔要燃不燃的灰烬，希望与幻灭不停的拉扯，不停的灼伤着自作聪明的人。。。

　　正想着眼前的光线突然亮了起来，将士为殳查迪撩起帷帘

　　这一刻思念蔓延在流淌的血液里，叫嚣着

　　承认吧李淇，你就是喜欢她了

　　殳查迪一身英武的铠甲，长发高高的梳起，衣袖上还有残留的血迹，再加上她那一副冷漠淡然的表情，活脱一位杀神。

　　殳查迪居高临下的看着他，李淇却只是笑了笑

　　不相干的人都离开了，殳查迪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殳查迪先开了口

　　“有话快说”

　　身体里不知道哪一处一直在细密的疼，李淇缓了口气“我能有什么事，就是闲来无事刚好路过，来看看故人”

　　“故人安好”

　　殳查迪没有说完的半句话李淇听出来了

　　他的眼睛里一直含着笑“原来，你是真的很不喜欢我”

　　殳查迪不想看他的眼睛“与喜欢无关”

　　“那就是不配喽”

　　李淇歪了歪头，嘴角依旧是笑着的，但是衣袖下的手已经攥得生疼

　　“我这样人，不配站在你身边”

　　扑火的飞蛾，向死而生，用生命的代价来验证永志不忘的信仰。

　　“是啊，你不配，你没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我跟你，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空荡的帐篷里，每一个字都异常清晰，李淇的眼神，李淇的笑，李淇的一切。。。她都没有看见。。。

　　殳查迪说完这些话就落荒而逃了，她跑到那个埋葬紫色桔梗花的树林，寻找着这个夏天属于殳查迪的唯一的一抹颜色。

　　殳查迪遇见李淇，就像猎犬遇见了狐狸，忠诚遇见谎言，猎犬不相信狐狸的皮囊，忠诚不相信谎言下的真心。。。

　　明明是背道而驰的信仰者，却在兵荒马乱的年代，不顾的一切的相信了对方的神。。。

　　可是清醒的人最悲伤，清醒着沉沦，清醒着挣扎，清醒着。。。直到伤痕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