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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焦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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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那天晚上过后我每天都见到来福,确切地说应该是每天傍晚,毕竟工作日的时间我也不可能抽空出来看这个和我毫无瓜葛的疯子。
不过现在已经是7月初,在这里人们早就已经穿了一个多月的T恤,中午从办公室出来下楼拿个外卖都能淌一背的汗。我总觉得这个城市夏天正午的街道就和严冬时的西伯利亚腹地一样死寂,当然我并没有把蝉鸣算进去,如果说有人觉得山间的溪水鸟鸣可以衬托出它的安静,我想那一只只趴在树干上制造噪音的东西也能起到同样的效果。
掐着最后一秒种下班我再一次路过河畔的长凳,那是他这半年来几乎唯一的栖息地,凳子上铺着早已经辨认不出版型的西装,鞋子稳当地分居在两侧的扶手,算是装潢。人却并不在他的冰封王座上,只是从上方拖下来一道长长的影子,一直垂到那已经能肉眼看出下降的河水水位,还有一群鱼躲在其中乘凉。
我仰头,目光在一根突出的树杈上撞见他。他已经脱去了里面发黄的衬衫,不知道从哪里捡到一件几年前卖得挺火的经典款VLONE,左边的袖子还被扯去半截,露出那肮脏的胳膊。他右手紧抓着其中一根树杈,赤着脚就这么蹲在树上,这让我想起东欧那些成群结对蹲在大街小巷里的斯拉夫青少年们。不过他的胡须还有头发显然是一直没有剪过,都蜷曲着堆在那张不大的脸上,显得臃肿,不难想象里面居住着多少虱子跳蚤,而这又是一副暮年列夫·托尔斯泰的形象了,也许我确实应该跑去商店里买上列巴和伏特加,和这位树上的男爵在亚热带燥热的黄昏喝上一杯。
但我没有,我突然很好奇他如何在这么久的时间内还悠然自得地在这附近流浪,搜遍记忆的角落,我很确信05年往后我就再也没在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见过流浪汉了。
“你怎么还没被他们抓去?”我眯着眼,把手搭在额头上向他嚷,
“朱楼四面钩疏箔,卧看千山急雨来。”他毫无征兆地冒出这么一句诗,
“行行行你卧着吧,我看你这急雨什么时候来?”我顿了顿,“那我叫你什么呢,我叫你‘流浪的托尔斯泰’?”
“虎啸龙骧出峡来,福星才照阵云开。”又是两句毫无逻辑的诗,
““得了,来福,我以后就管你叫这名了,行不?算了,不行也得行,你就当我没问吧。”我再一次意识到和他的对话永远也不可能交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便缄口不语,一屁股坐在他那冰封王座上,又马上被吓得弹飞起来。
西装外套下面窜出来一阵黄色的旋风,伴随着被我体重压迫而吃痛的呜咽,那条杂毛狗逃到十米开外的河堤下方用警觉的眼神盯住我,浑身颤抖,发出低沉的警告。而我却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抱着一个早已十分罕见的邮筒,试图用它掩护住自己的要害不受攻击。
就这样,狗、我,还有来福沿着河岸的斜坡和弯曲的树干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三角,气氛变得像人质劫持现场般紧张,任意一角的松动都将带来灾难。
令我没想到的是来福率先从树上发难,一跃而下落在我与狗之间,虽然他下落的姿势没有钢铁侠那么酷炫,却也有那么几分古希腊英雄式的勇武。
我原以为他即将受到那黄狗的袭击,却不想他直接大张双臂,那犬竟径直扑入怀中摇起了尾巴。
“大虫,不可伤人。”来福用训斥儿子的口吻对狗说。
我松出一口气,凑近一看,原来那黄狗身上长着几道墨色条纹,局部倒确实挺像虎皮,叫他大虫也就没有那么离谱,这可能是我从来福嘴里听到过的唯一一句有道理的话。
来福见我走近,相当夸张地对我行了个抱拳礼,我虽然还搞不懂这姿势应该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也就装模做样地比划了一下。那大虫仍对我抱有戒心,跳出去用嘴叼住那个我怎么也打不开的箱子,绕到树后面装模做样地探出脑袋看我。
来福说那大虫本与他为敌,前些日子在垃圾桶边上和他抢吃的,但现在已经被他驯服。自然,这段话也是我从他那拗口的文言文中勉强听出来的。
我问他能不能不要装逼讲古文,说着掀起那王座的一角,抖了抖,确认下面再没有什么能被我压死的东西后缓缓坐下去。这让我想起了小学时开的那种抽走同桌凳子的玩笑,只不过我期待的被害人冲过来跟我干架的场景从没有发生过,有的只是把我石化在原地不知所措的大虫和邻座女生的抽噎。
来福答曰:“可以”,然而他并没有停止继续之乎者也,我不禁怀疑他说的到底是“可以”还是“可矣”。
沉默在这7月的斜阳下涌动,触碰到滚烫的写字楼空调外机,又被打回来,在地面压缩成薄薄的一层热浪,刚好浸没脚踝。面前走过三两放学的高中生,手里拿着刚拆封的冰棍儿,耳机像藤壶一样附着在他们脑袋上……在地球的这个自转周期里,一半人类的活动开始结束,另一半正在开始。
“我挺羡慕你的,告诉我你从哪儿来吧,我去你来的地方也这么住着。”我望向对面正在换岗的保安,想着让已经50多岁在这混日子的大爷整天对着各种人敬礼的意义。
我等了会儿没听见来福作答,站起来往身后看,他已经在那条河里蝶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