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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梅子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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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福刚来的时候还是一个西装革履,拎着皮箱的,按传统的说法的话就是个端端正正的——体面人。就像无数从车站出来的,同他一样体面的其他人,不是来这里谈一个什么大项目,就是在外地谈完一个什么大项目回来。不过来福从出来的那一刻就没有任何目标,他只是一直走,当别人拦停出租,坐上公交,刷码进地铁闸门的时候,他只是走,沿着站前的那条河,一直走。那天南方的梅雨势头不大,仅能够略微沾湿外套,但却一路跟着他,从头爬到他的鞋跟。
在脚底交响乐般的蜗牛壳碎裂声中来福踏过河畔的田埂,走过被爆破拆迁还未来得及清理的建筑废墟,傍晚时分他来到这里,在街道徘徊,正好碰见下班之后匆忙回家的我。那应该是我第一次和他打上照面,这个没有雨伞,鞋底泥泞的社畜在人群之中显得有些狼狈,不过我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这身装束在人群中实在是太过普通,普通得有那么一丝可怜。
第二天一早我经过路边绿道上的长凳,发现了睡着的来福,不过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只是心中开始升起疑虑。从便利店买了早餐出来我走到长凳边蹲下,开始观察这个落魄的灵魂。
他双手下垂,脸朝河岸方向俯卧着,耳侧的头发浸在一个积水小坑里,鞋底纹路里卡着的烂泥因为长时间被冲刷已经不剩多少。我慢慢绕到长凳另一侧,蹑手蹑脚生怕惊醒了他,这人奇怪的姿势可真他妈像是一具尸体,我想,一边把手指放到他人中位置试着去证实。不过他并没有在昨夜的雨里死去,呼吸尚在。这令我感到莫名的失望,毕竟对我这样朝九晚五生活一眼望得到头的死人而言,方才可能是我这一生之中为数不多的能第一时间接触并目击一具尸体的机会,也好让我这个比喻意义上的死人能遇到现实意义上的同类。
正当我打算离开这个比喻意义上的同类时,凳子底下的黑色皮箱引起了我的主意,我当即下意识地转头朝四周看了看,都不用想,那时的我必定是贼眉鼠眼这个词的具象表现,不过时候尚早,晨练的大爷在远处拨无形的四两化为千斤,隔着玻璃的罗森的店员还在往货架上放东西,唯一闲着能看到我的也只有树梢上的那几只麻雀了。但箱子并不能打开,并且还是以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锁上的,但这么说也并不恰当,因为我根本感觉不出锁安在了那个位置,也没有任何可以输入密码的地方,让人不禁怀疑这箱子根本就是被整个焊住了,加之重量超乎我对正常公文箱的认知,更让我有充分的理由怀疑这里面全是凝固的水泥。我像个猴儿一样对这个神秘的箱子摆弄了半天,凳子上的男人倒也没醒,倒是自己先失去了耐性,撇下箱子赶忙快步上班去。
太阳躲在云层后面摸了一整天的鱼,终于连最后的光亮都收回去。城市又被楼宇间的烛火点燃,在那昏黄的路灯下是我第三次见到来福。
这一次他挺直了腰板,双手像个正在上音乐课的小学生一样搭在膝盖上,眉目紧缩,应该是在思考着什么。待我走到他跟前,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晃了晃,站定,却打不定第一句话该说些什么,是先问问他是谁?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这样的终极哲学问题,还是直接对准他那副恼人的眼镜来上一拳。
我保持着滑稽的姿势思考良久,开口:
“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但是我跑了,对不起。”他几乎毫无迟疑地答道。
“你没有跑,你是从哪儿来的?”,我感到疑惑,
“但是我认为真的不应该走,我应该回去的。”这家伙又开始唱反调,
“你是个精神分裂症吧,嗯?”尽管没什么证据,但当我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却已经对此判断深信不疑,
“实在是抱歉,可即使是这样,我也还是不能回去。”他并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依然自说自话,不过语气中确实透露出十分抱歉的情绪,仿佛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已经给我鞠了90度的躬。
我算是反应过来这纯粹是在自讨没趣儿,当即单方面终止了这场没有意义的对话,起身叹了口气往家走去,在即将拐弯儿的路口处我还是忍不住停下脚步,对着那个灯下正襟危坐的身影吼了一句
“加班加疯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