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芹》李禾西

4、04 陈韵

　　十一月初，连下了几天暴雨，天气阴沉沉的。

　　大课间，广播体操的音乐响遍操场，教室里只剩南珂一个人。她左手捂着小腹，指尖微微用力，右手握着笔，机械地写着作业。生理期的第一天总是很痛。

　　“南珂。”

　　有人在门口叫她。

　　她抬头，看见李宴临站在一班前门，校服外套搭在臂弯里，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南珂朝他点点头，因为坐在第三排，所以两人的距离不算太远。

　　“你怎么没去做操？”他问，语气没什么起伏，但目光停在她捂着肚子的手上。

　　“有点不舒服。”她回答。

　　李宴临这才看清她的脸色，苍白得没什么血色，唇也泛着白。他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怎么了？”

　　南珂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追问，含糊道：“没什么。”

　　“肚子疼？”他盯着她的手，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确认。

　　南珂的耳尖有点热，轻轻“嗯”了一声。

　　“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他语气直接，不是商量。

　　“真不用，坐一会儿就好了。”

　　李宴临没再坚持，“那我先下去了。”

　　“好。”

　　他没去操场，转身去了学校超市，买了个印着小兔子的透明玻璃杯，又回四班接了满满一杯热水，快步走回一班教室，把杯子轻轻放在她桌角：“喝点热水。”

　　南珂抬头看他，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我刚才问过校医了，”他语气很淡，却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楚，“她说喝热水能缓解点。”

　　她抬起眼，看向他：“谢谢，那我喝完就给你送回去。”

　　李宴临没应声，只是说了句“快喝吧”，转身离开了。

　　他走后，南珂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发了会儿呆。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帘猎猎响，可手里的杯子暖得发烫，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万象网吧里。

　　“天哥，牛啊，又赢了！”蒋韩摘下耳机，看着屏幕上的胜利界面，一脸兴奋。

　　江遥天勾了勾唇，没说话，指尖敲了敲键盘。

　　“对了，上次那个冰粉摊的女生，我帮你问到名字了。”蒋韩凑近，压低声音，“叫南珂，成绩贼好，年级前几那种，跟我们不是一路的。”说完他又赶紧补充，“不是说你，是说我高攀不起。”

　　江遥天眼尾动了一下，没接话。
　　离上课还有半小时，南珂喝完了那杯热水，去洗手间把杯子冲干净，往四班走，想把杯子还给李宴临。

　　她拉住一个正要进教室的男生：“同学，能帮我叫一下李宴临吗？”

　　“李宴临？他不在。”男生环视了一圈教室，摇头说。
　　“好，谢谢。”

　　她只好先回了教室，刚背了两个英语单词，班长走过来敲了敲她的桌子：“南珂，有人找你。”

　　她抬头，看见前门站着一个外班女生，手里拎着个袋子。

　　“江遥天让我给你的。”女生把袋子塞过来，转身就走。
　　南珂低头，是一杯热奶茶。

　　“江遥天？”她皱了皱眉，走过去想把奶茶还回去，人已经走远了。

　　她端着奶茶回到座位，温晴转过来，笑着挤眉弄眼：“珂珂，哪个追求者送的？”

　　“不认识，叫江遥天。”南珂摇头。

　　“江遥天？”温晴想了想，“没听过，一中的吗？”

　　“不知道。”

　　南珂坐了会儿，端起奶茶起身。

　　“你干嘛去？”温晴问。

　　“扔了。”

　　“别啊，怪可惜的，给我吧！”温晴眼睛一亮，“反正他又不知道，我正好渴了。”

　　南珂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奶茶递给了她。

　　下午的课，南珂没怎么听进去，小腹的钝痛一直没消，她打算放学去药店买点止痛药。

　　放学铃响，温晴跟她挥挥手：“我先走啦，我男朋友在校门口等我！”

　　南珂点点头，慢悠悠地收拾东西，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背着书包出门。

　　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见李宴临靠在墙边，校服拉链拉得很低，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她。

　　南珂将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中午去你们班没看见你。”

　　他往前走了两步，接过杯子，语气温柔：“肚子还疼？”

　　南珂下意识地按了按小腹，“好多了。”

　　“我去药店买了药。”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药盒，递过来，“医生说这个管用，饭后吃。”

　　南珂看着那个药盒，愣了半天，没接。

　　“怎么了？”他语气里带了点不解。

　　“不用了，我自己去买就好。”她往后缩了缩手。

　　“拿着吧，”他把药盒塞进她手里。

　　“谢谢。”她的声音有点发哑。

　　李宴临看着她，“快回家吧。”

　　“嗯。”她应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

　　南珂刚出校门，就被一个黄头发女生拦住了。

　　“你就是南珂？”

　　“是。”她停下脚步，语气平稳。

　　“江遥天找你，跟我走吧。”女生抬了抬下巴。

　　南珂想起那杯奶茶，没多问，跟着她往旁边的KTV走。

　　包厢里烟雾缭绕，几个男生在拼酒，江遥天坐在角落，面前摆着几瓶没开的啤酒。南珂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天哥，人带来了。”黄头发女生说完就走了。

　　南珂走到江遥天面前，站得笔直：“你找我？”

　　江遥天抬眼扫了她一下，往旁边空位置偏了偏头：“坐。”

　　南珂没动。

　　他也不强求，指尖轻轻敲了敲瓶身：“奶茶好喝吗？”

　　南珂皱了皱眉，“我不喝，给别人了。”

　　江遥天身子微微前倾，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压迫感：“我送你的东西，你给别人？”

　　“你送之前没问过我要不要，”南珂迎上他的目光，“以后别送了，我不收。”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低笑一声：“脾气还挺硬。”

　　南珂懒得绕弯：“没别的事，我先回家了。”

　　她刚转身，手腕就被他扣住。

　　“急什么。”江遥天声音沉了些，“我话说完。”

　　南珂没回头：“你说。”

　　“做我女朋友。”他说得直接，没有半分扭捏。

　　南珂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语气冷了几分：“我没兴趣，你找别人。”

　　“看不上我？”江遥天松开手，站起身，比她高出大半个头。

　　“跟你是谁没关系。”南珂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我不想谈恋爱，也不想和你有多余牵扯。”

　　江遥天眉梢挑了下，带着点不服气的强势：“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不用知道。”南珂态度很明确，“我拒绝。”
　　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出了包厢。

　　第二天大课间刚结束，南珂被人“请”到了二楼女厕所。

　　厕所里没什么人，陈韵靠在洗手台上，身边围着三四个跟班，空气里飘着烟味。看见南珂进来，几个人立刻围了上来，把门半掩住。

　　“就是你？”陈韵上下打量她一眼，掐了烟，慢悠悠走过来。

　　南珂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听说江遥天昨天找你了，还跟你表白？”陈韵嘴角勾着笑，眼神却没半点善意。

　　“嗯。”南珂答得干脆。

　　陈韵脸上的笑淡了些：“你答应了？”

　　“没答应。”

　　旁边一个女生立刻接话：“韵姐，她装得倒挺清高，指不定心里偷着乐呢。”

　　陈韵抬手示意那人闭嘴，重新看向南珂：“我跟江遥天的事，全校都知道，你是真不懂，还是故意跟我抢？”

　　“我没跟谁抢。”南珂语气平静，“我也不想和他有牵扯。”

　　“不想有牵扯？”陈韵冷笑，“那他为什么偏偏找你？不找别人？你敢说你没故意勾着他？”

　　“我没有。”南珂眼神冷了下来。

　　“没有？”陈韵被她这副淡定的样子激怒，抬手就朝南珂脸上扇了过去。

　　那一巴掌力道不小，南珂偏过头，耳边一阵发麻，脸颊瞬间发烫。

　　周围的人都愣了一下。

　　南珂缓缓转回头，看着陈韵，眼底没半点怕意。
　　不等陈韵再开口，她抬手抓住对方的手腕，反手一巴掌甩了回去。

　　声音清脆，整个厕所都静了。

　　陈韵懵了，捂着脸不敢置信：“你敢打我？”

　　“你先动的手。”南珂语气没半点退让。

　　“你他妈找死！”陈韵彻底恼了，扑上去就扯她的头发、推她的肩膀。

　　南珂没躲，攥着她的胳膊跟她僵持，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旁边的跟班想上前帮忙，又怕真闹大不好收场，只能在旁边喊。

　　混乱中，有人突然慌慌张张喊了一声：“老师来了！”

　　陈韵猛地松开手，胡乱理了理头发。

　　几个人立刻散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老师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两人乱糟糟的头发和发红的脸，脸色一沉：“你们在这儿干什么？谁允许你们在厕所打架的？”

　　陈韵立刻捂着脸，眼眶一红，先开口告状：“老师，是她先动手打我的。”

　　南珂没辩解，只是冷冷看着她演戏。

　　叶老师心里清楚陈韵是什么人，可她家背景摆在那儿，她也没办法。只能沉下脸：“不管谁先动手，打架就是违反纪律，全都跟我去办公室！”

　　办公室里，叶老师对着南珂叹了口气：“南珂，你成绩好，一向听话，怎么跟她闹到一起去了？陈韵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学校最多批评她两句，你不一样。”

　　南珂点点头：“我知道，老师。”

　　“这次念在你是初犯，不记过处分，但检讨要写，学校也会通报批评。”叶老师语气放缓，“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先躲，来找老师，听见没有？”

　　“听见了。”

　　南珂没再多说，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人偷偷看她，窃窃私语。
　　她一一无视。

　　周一。

　　气温又降了几度，风裹着寒意往领口里钻，比往日更冷。

　　早自习结束，各班排成整齐的队伍去操场参加升旗仪式。仪式结束后，校长走上主席台，接过话筒，语气严肃得没有一点缓和余地：“经查，高三一班南珂同学与高三六班陈韵同学，在校期间蓄意滋事、打架斗殴，行为严重违反校规校纪。为严肃校风校纪，现决定给予两人记过处分。”

　　南珂微微低着头，避开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各班按顺序带回教室。”

　　队伍解散，温晴立刻挽住南珂的胳膊，声音里满是担忧：“珂珂，你怎么会惹上陈韵啊？我刚知道消息，吓死我了！”

　　南珂语气轻描淡写：“一点小事。”

　　温晴看着她冷淡的侧脸，知道她不愿多说，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安安静静陪着她走。南珂向来这样，不笑也不多话，幸好温晴性子开朗，总能热热闹闹地陪着她。

　　教室里，议论声像细密的网，悄悄漫开。

　　“南珂这种好学生居然也打架？形象全毁了啊。”

　　“我就好奇她跟陈韵打起来是什么样，陈韵可凶了。”

　　“听说陈韵认识校外的人，南珂这次怕是要倒霉了。”

　　“可不是嘛，陈韵家里有钱，南珂就成绩好点，根本惹不起她。”

　　这些话飘到后排，李宴临忽然停下笔，抬眼扫了一圈，声音不大却带着冷意：“作业都写完了？还有闲心八卦别人？”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几个男生凑在一起，笑着打趣：“宴临今天怎么了？平时也没见你帮谁说话啊，难不成……”

　　周奕连忙打圆场：“别闹了，上课铃快响了。”
　　”
　　上课铃响，几个人讪讪地闭了嘴。

　　李宴临低头看着书本，指尖却无意识地顿了顿。他早上在办公室听到消息时，确实很意外，南珂这样冷静又安静的女生，怎么会和别人起冲突？听见旁人议论她，心里莫名堵得慌，连自己都分不清，这到底出于什么情绪。

　　放学回家，南珂推开门，意外看见南威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烟雾缭绕。他平时要到晚上十点才会回来，今天才刚过六点。

　　南珂象征性地喊了他一声，南威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今天你们老师都跟我说了，你在学校跟人打架？”
　　南珂站在原地，没说话。

　　“我辛辛苦苦上班供你上学，不是让你去惹事的。”南威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你以前多听话，怎么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认识了什么不三不四的朋友？”

　　“没有。”南珂懒得解释，语气没什么起伏。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送回你妈那儿去。”南威的语气沉了下来。

　　南珂直接打断他的话：“我回房间写作业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站住。”南威喊住她，从钱包里抽出三百块钱递过来，“我明天后天不回来，你自己解决吃饭问题。”
　　南珂接过钱，应了一声，径直回了房间，关上门，把客厅里的烟味和南威的唠叨都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