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飘雨摇》风飘摇

3、师尊

　　待到从怡春楼后院溜出，少年瞥眼发觉那人并未注意到他的存在，便一溜烟逃命似得跑远了。

　　回到乾坤医馆后，账房先生正在馆内清点药钱，见少年回来，不觉惊奇。

　　“方才未时，你便回来了？”

　　“奥…出了点岔子，回来早些… 怎不见莫先生和… ”少年明知故问。

　　“今日怡春楼走水，两位先生前去灭火医人了。”

　　“竟有此事…”

　　“你回来路上竟不曾听闻，还是如此贪玩。”

　　“……”

　　少年不做辩解，径直上了楼上卧房。本已疲惫不堪，却久久无法入眠。想着有什么合适的借口可以搪塞过去，想想却又作罢了，到时还是随机应变，见事行事吧。恍惚间，睡意朦胧。

　　戌时，隐约听到卧房外传来些许动静。少年蓦然清醒了。他未掌灯，但月色透过轩榥映到门帘上，倒出门外人的影子。叩门声紧接着响起，少年翻身下榻，推开了掩着的木门。

　　月光映在那人清瘦的脸上更显清消，五官雅致，一双凤眼本该生得柔情似水，却只淡得冷清。公子只应见画，定非尘土间人，大概是形容这般了。

　　“师尊，那药……”还未待少年开口解释。

　　“玄青，”那人便出口打断，声音冰冷叫人听不出情绪。“为师今日命你去采药，你可采得？可去过何处？”

　　玄青：“师尊，那药娄被我不甚弄丢了。我除了采药之处，并未去过其他地方…”

　　玄青背着的右手握了握拳，尽量压制住自己心虚的神色。

　　“此话当真？”厉鸢眉头微簇，眼中闪过寒意。

　　玄青:“是…”玄青暗叹糟糕，师尊怕是有所怀疑，但只能硬着头皮扯谎了。

　　突觉胳膊上被人施加了力道，厉鸢拽住玄青胳膊便将他拖至隔壁卧房，门被用力推开，里面烛光受到惊动摇曳了几下，借着光亮玄青可算看清了屋内的物件。他今早背出去的那个药娄，现正可怜巴巴得捯在地上，里面的药草滚落出几根，零零散散，娄边似是被火烧过焦黑了一片。这药娄是他师尊亲手编制，怎会认错，再也是百口莫辩。

　　厉鸢神情冷淡：“不曾去过别处，那这药娄怎会出现在怡春楼后院？这是杨掌柜亲自交于我手，说是亲眼所见有人从后院逃走，问我讨个说法。”

　　“师尊…这… …”玄青墨瞳瞪得滚圆，方才极力压制住的慌乱神色这才显现出来几分。

　　厉鸢冷笑道:“玄青，你好大的胆子，你应当知道对我说谎是什么后果。”

　　“师…”玄青还想辩解之时，脸上已狠狠挨了一记。

　　“呃…”玄青一个趔趄险些没有站住脚。不由得呻吟一声。

　　“跪着。”厉鸢再没好声。

　　师命不敢不从，玄青随即扯开衣摆，在厉鸢卧房跪了下去。烛光微微攒动，看不清他低着头的神情。

　　楼上的动静惊扰到了楼下的莫先生，他正待上楼查看一二，人还未开口就在那踏道口看到了师徒二人的身影，便识趣得下楼去了。厉鸢带玄青来这医馆中居身数月有余，这医馆中早已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玄青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唯独只怕他那师尊。在外人面前玄青对厉鸢向来毕恭毕敬，厉鸢待玄青那也是好的，但却从不偏袒于他。师徒二人途游至此，暂落了脚根，厉鸢游历四方习得不少名书古籍，医术和眼界都是他莫修这本土郎中所不能及得，况且厉鸢喜好施乐常帮襄阳镇的穷苦百姓开方诊治，莫修这才自愿供出两厢卧房助这师徒二人清修。

　　莫修回想至此，轻撵胡须摆手作态，回他那间厢房休息去了。

　　玄青今夜怕是没有好果子吃了，他跪在厉鸢那张卧铺前几尺的位置，身子绷得很直，只有头低着，烛光尚能微弱映亮他的侧脸。师尊躺在卧铺上，背对着他，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玄青微微抬头瞧见那背影，轻轻唤他:“师尊...师..尊...”

　　没有厉鸢的回话，玄青自然是不敢擅自乱动。师尊今日怕是气急了，他很难见的师尊连话都不屑同他说的样子。

　　玄青对厉鸢的怕也不是与生俱来的，自年幼记事起，玄青就整日跟在厉鸢身后了，那时的厉鸢还尚有几分青涩，但他教起玄青来却是一板一眼像模像样。从教他识字书写自己的名字到教会他为人处事的基本礼仪，再大些便教他识得药草，武得佩剑。厉鸢是玄青的师父，也是玄青的亲人，对玄青来说那便是亦师亦父的存在，所以玄青爱他敬他，是多年相处所形成的情感。

　　年幼时玄青性情顽劣，难以与人共情，不懂敬畏生灵，常表现出与生俱来的残暴。那时，只要玄青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师尊总是会罚他。小玄青挨了罚，总是哭着喊疼，师尊拿他没办法，常会顺了他的心意留他过夜。师尊身上有股好闻的香气，每次缩在他怀里微耸鼻翼总能安然入眠。

　　师尊常以身作则，教诲昔日顽童。再大些时，玄青懂事些了，师尊便很少再打他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