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遗响悲风

9、第 9 章

　　　　四月的京城，春寒料峭。
　　楚温遥的马车里铺了厚厚的毛毯，又垫了一层鹅绒被辱，既柔软又暖和。
　　温泉行宫距离皇宫有百余里，这一行人又带着家具，马车走不快。楚温遥心算了下，最快还得天擦黑时才能到。她支开窗户，对周封说：“你进来。”周封侧身下马，钻进了马车。
　　“殿下何事？”
　　楚温遥朝自己身边的空位努努嘴，周封登时就不好意思了：“殿下，随行侍卫都在车外……臣不便留在车内。”
　　“我让你在哪就在哪。”楚温遥不耐烦的拉过周封的手腕，“这最快还需四五个时辰才到，实在无聊得很。”
　　平日里身轻如燕的周封此时挨着楚温遥，只觉浑身僵硬像注了铅一般。对方似没发觉，自顾自的将小桌上的食盒打开，端出几盘点心来。
　　两人从宫中出发时天刚亮，此刻都有些饿了。周封接过楚温遥递过来的桂花糕，就着茶水慢慢吃完了。她从不挑食，公主给什么就吃什么，即使不太爱吃的东西也不会浪费。
　　“周封，我舅舅他……他还好吗？”楚温遥试探性地询问，自打十岁舅舅连破三藩进京领赏后，她与舅舅就再未见过面。
　　“大将军现在身体很好，这些年也不曾得过大病。”想起在军营中的那些日子，周封也有些恍惚。那些咬牙硬挺过来的日子，居然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
　　“舅舅对你们很严厉吧，其实他没那么严肃。”楚温遥靠在车厢上，吃过午饭后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到儿时舅舅第一次打胜仗归来，拜见完皇帝皇后就直奔咸阳宫，看到她时一张严肃的脸立刻堆满了笑纹，招呼着身后的士兵将带回的东西搬进咸阳宫。明昭是明皇后的亲哥哥，对他这个外甥女更是偏爱有加。
　　只是……两年连撤三藩，实在是惊世之才，有功高盖主之意。
　　随后明昭便被皇帝派到滇藏，镇守边境地区。
　　他手握重兵，无召便不能入宫。皇帝用十万大军将明昭困在那穷山恶水中，连明皇后的丧事都不曾开恩准许明昭回京。
　　当楚温遥收到明昭寄来的家书时，已经是皇后下葬的第三天了。
　　信中明昭字字力透纸背，隐忍的悲痛。
　　当初皇帝迎娶明皇后，也不过是因为当时身为众多皇子中的一员，需要武将的支持。而作为百年武将之家的明家，又是自己母亲的母家，自然成了不二之选。而皇帝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明皇后……皇后不知，她也不知。
　　周封看着缩在角落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楚温遥，叹了口气，拿过个抱枕放在她身后，又扯过个薄毯子盖在她身上。
　　马车不紧不慢地走着，终于在天黑之前到了温泉行宫。
　　行宫里的人听闻五公主要来小住一月，早早的就将行宫仔细收拾了一遍。等楚温遥的马车到行宫时，为首的太监总管先跪下身来，高喊：“恭迎五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楚温遥下了马车便看到跪了一地的宫人，他们都低着头，没有楚温遥的旨意也不可起身。
　　“本公主随和的很，也没有太多规矩，不过今日是奉旨前来修缮行宫，还请各位，务必嘴严些。”楚温遥此话一出，宫女太监们连连称是。
　　“都起来吧。”楚温遥发话，众人一并谢恩，那太监总管李伟满脸堆笑的走过来，“行宫这边温度比外头高，灼华殿的桃花全都开了，那风一吹漂亮的很……”
　　“那便住在此吧。”楚温遥抬手赏了李伟几颗金瓜子，顿时那张脸笑开了花。
　　“殿下，这人可疑。”周封低声道。
　　“她曾是淑妃身边的一个太监，好像是犯了什么错，就被淑妃赶到这里来了。”楚温遥对淑妃这个还算安分守己的嫔妃没有太多顾虑，只不过她那个四皇子……楚温遥想起幼时就八百个心眼子的楚衡，心里一阵恶寒。“估计这人是四皇子安排的，你多注意。”
　　周封听到四皇子，愣了一下。
　　“我们此行，多要外出，莫要让此事传回宫里。”楚温遥自顾自的往前走，没看到周封脸上的表情。

　　温泉行宫，是先皇孝武皇帝在位是所修建，虽有些年头，但并未有大的缺陷需要修建。
　　一行人来到灼华殿，满树的桃花飘飘扬扬，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如淡粉色雪花般。
　　“这里当真是好看！”楚温遥站在树下，眼睛亮亮的。
　　身后的周封默默地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
　　“现在就等三哥那边的消息了。”楚温遥躺在大床上，手指勾着帐上垂下来的流苏。她刚泡完温泉，脸蛋红扑扑的，像喝了酒一般，煞是可爱。
　　温泉行宫离皇宫说远不远说近不近，她临走时将淮五淮六留给了楚泽，若有要事可迅速传信。
　　“臣来时已探好路，京中制香厂不过数家，而最便捷的路臣都标记了出来。”周封递上一卷地图，楚温遥打开看了看，点点头。
　　“你说，我是武将之后，我怎么没继承我舅舅那般能横刀立马，威震四海？”楚温遥晃了晃纤细的小腿。
　　周封淡然一笑：“殿下，并非人人都有习武的天赋，每人的骨骼都不一样，殿下也不必太过挂心。”
　　那不就是自己天生是个废人的意思？
　　楚温遥气呼呼地站起身，张开双臂：“谁没天赋啊？你的意思是本公主骨骼有缺陷？”
　　周封被她逗笑了，两指掐着楚温遥的手腕晃了晃：“殿下骨架小，相应的力气也小。”
　　楚温遥不信邪，“你能比我大多少？”
　　周封默默将手伸出过去，手掌眼看着比她大了不止一圈。看着肉眼可见失落下去的楚温遥，周封赶紧改口：“殿下虽使不得大刀，但学习些暗器还是很适合的。”
　　她本想说“还是有些天赋”，但想了想还是没说。
　　楚温遥顿时来了精神：“那你可会用暗器？”她双手放在周封右臂上，因为矮了她许多，此时像一个巨大的挂件。
　　“臣……会的。”周封抿嘴笑了，手一翻，三枚飞镖立刻出现在指间。
　　“喔！”楚温遥惊呼一声，身手就要去拿。结果周封一回手又藏起来了。
　　“这飞镖是为我特制，四角皆锋利无比，如果没经过训练，定会伤及自身。”周封垂眸看向楚温遥，“臣会为殿下量身定制些暗器，而且有臣在，不会让殿下受伤。”
　　周封的声音低沉磁性，说话时呼出的热气若有若无的在楚温遥耳边。她只觉那种被热气蒸腾的感觉又来了，忙得松开了手，转身走进庭院中的桃花林。
　　周封看着楚温遥的背影，眼神暗了暗。她想起四皇子临行前找她时说的话，“行宫的太监总管是我们的人，别误伤了。”
　　公主这么快就知道那太监有问题，那她的身份，是不是也……
　　周封想起那人在地库里楚温遥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中一凛。
　　“周封！”正当她思考时，楚温遥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她们说这桃花也可制成点心和果酱，你快来摘些送到小厨房！”
　　楚温遥根本不知道周封此刻想些什么，只觉她今日穿的深蓝暗纹窄袖常服很是好看。
　　楚温遥，你到底是何方神圣？
　　行宫里的厨师不如楚温遥宫里的，早就料到这一点的她便将自家厨子也带了过去。吃饱喝足的两人躺在山上的空地，看着头顶璀璨的星星。
　　“周封，你们七人都是淮字辈，怎么就你不是啊？”楚温遥突然问道。
　　“淮氏影卫只有七人，而预选有十人，其中就包括淮一到淮九，还有我。”周封对这个问题并不惊奇，“其中淮七淮八与我武功皆为上乘，淮二淮三善管理联络，而淮五淮六是医师世家的遗子，精通医术，所以便只是这七人。”
　　“她们七人都是孤儿吗？”
　　“不全是。”

　　楚温遥自知问了个不该问的问题，支支吾吾半天。
　　周封察觉到她的窘迫，这公主定是自责自己又揭人伤疤，转过头眼中带笑到：“无妨。”
　　见楚温遥还略有愧意，周封便讲起在军中的趣事：“臣在军中时，那时不如大哥们高，便时常仗着自己矮小躲掉训练，跟淮七淮八她们去打野鹿。大将军严禁私自狩猎，我们只好在外面吃完再回来。可一回营就被大将军抓个正着，我们死鸭子嘴硬，就是不承认是去打野味。”
　　“然后呢然后呢？舅舅发现了吗？”楚温遥明显被提起了兴趣，将刚刚的事抛在脑后。
　　“后来大将军叫我们自己照照镜子，我们一看，那衣襟上全是鹿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楚温遥笑得蜷缩起来，“后来呢？后来舅舅怎么罚你们的？”
　　“罚我们围着校场跑一百圈。”周封无奈的看向楚温遥。
　　漫漫长沙十年征，周封进入军营时也不过八岁，想到小周封每日风餐露宿，扛着比她还高的枪，楚温遥的心就丝丝拉拉地疼。
　　“在军营这么多年，辛苦了。”楚温遥坐起身，认真地盯着周封的眼睛。
　　周封忙起身，摇头道：“不辛苦。能最后来到殿下身边，报答皇后当年的救命之恩，这些苦不算什么。”
　　楚温遥眼眸微动，她没说话，站起身往回走。

　　“听雨。”
　　门下一个小侍卫出列。
　　楚温遥将手中的信封悄悄递给他，“送去萧亲王府凌文世子手中，务必只让他一人知道。”
　　楚温遥吩咐完只觉一阵眩晕，远处的周封看到她闭眼扶额，走过来伸出小臂让她扶。

　　周封，你到底时什么来历，我还能信你吗？
　　楚温遥深深看了周封一眼，随后展开笑颜：“恐是温泉泡的太久了所以有些晕，没事。”
　　两人各揣心事，有说有笑回到灼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