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遗响悲风

8、第 8 章

　　次日中午，皇帝此时才刚下了朝，今日兵部尚书因为粮草一事吵得他头大，正烦在心头上时，周公公疾走到身边：“皇上 ，五公主在殿外求见。”
　　皇帝点点头，“快让她进来。”
　　说到底，他心中对这个唯一的嫡女还是多有愧意。只见楚温遥身着淡蓝色水玉碧秀裙，头簪茉莉羊脂小簪恭恭敬敬地给自己请了安，数月的摧残与隐忍，使楚温遥此刻更弱不禁风。
　　“遥儿……”皇帝忍不住先开口，“朕知你心中悲痛，但凡事过犹不及，你母后与信阳侯，定是希望你此生快乐无虞。”
　　快乐无虞……楚温遥眼中划过一丝鄙夷，不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她走到皇帝膝前跪下，抬着头看向皇帝：“父皇，这宫中全都是遥儿伤心的回忆……每每看到那大红宫墙，看到那长秋宫，遥儿都心痛万分。”皇帝低头看向楚温遥，那与明皇后一模一样的杏眼中眼泪打着圈，心不由得更软下来。“女儿恳请，去温泉行宫小住一月，待……”
　　“朕准了。”还未等楚温遥说完，皇帝就应下来。他摸着楚温遥的头顶，低声道，“那温泉行宫也有好些年头未去了……朕待会儿命户部给你拨些银子和工匠，再搬点新家具物什过去，这一月，你替朕好好翻修翻修行宫。若有需要和空缺，尽去内务府直接去拿便是。”
　　楚温遥没想到皇帝会如此轻而易举的让自己出宫，甚至自己眼泪还未掉几滴就获得如此多赏赐。
　　“儿臣谢父皇恩赐。”目的达成的楚温遥不欲多留，咸阳宫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安排。
　　楚温遥出了养心殿，就看见周封在阶下等着她，姣好的面容在一群满脸横肉的御前侍卫中格格不入。
　　“周封，快去兴德宫找三皇子。”楚温遥面色不动，眼神仍看着前方。周封心中了然，在一个拐角处悄无声息的去了兴德宫。
　　待楚温遥回到咸阳宫，楚泽早就在偏殿内喝着刚煮好的茶了。
　　“三哥动作到快。”到了自己的地盘，楚温遥才松了一口气。
　　“你这侍卫实在身手敏捷，我正读书呢，下一秒她便从屋檐上一跃而下，吓我一大跳。”楚泽扇了扇手中的象牙骨折扇，“看五妹这情况，怕是已经成功了。”
　　“两日后出宫，父皇答应得实在痛快，居然还给我拨了银子和工匠，让我顺便好好修缮一下温泉行宫。”楚温遥担心地说，“只怕是父皇想把我支出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那日兵戎相见的危险楚温遥仍历历在目。
　　“五妹多虑了。此刻父皇说不定正内疚着呢，你过去给他台阶下，父皇当然愿意当这个好人。”楚泽看着紧张兮兮的楚温遥忍不住笑了。
　　“这一去，不知会有多少明枪暗箭。”楚温遥手指轻轻摩擦着右手上的独山透水白玉镯，“三哥，我想……”
　　楚温遥话没说全，她直直地看向楚泽，对方微微睁大眼睛。
　　“幺妹，这若是发现，那可是意图谋反的大罪！”楚泽压低声音，“况且，这可是无底洞，若是没有丰厚的财力支持……”
　　“三哥。”楚温遥低垂着眼，“如今这地步，我若不自保，说不准下一秒就会身葬何处。”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最终楚泽叹了口气，“自小你就有主意，如今也拦不了你。我大父在郊外有个庄子，虽土地墒情不好，但胜在隐蔽。”

　　楚温遥闻言猛地抬头，这三皇子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了她与楚萧身上！
　　“你定不会以楚萧的名义去收个庄子……但若是真有一日事情败露，查到你头上，楚萧也脱不清干系。唯有我这个三哥挺身而出，还能替你省下一笔钱 。”楚泽说着轻松，但若真有一日，那便是诛九族的重罪！
　　“幺妹，莫要害怕。”楚泽笑起来如明朗清风，“若有一日登上皇位的不是嫡长子，那我们母家全族，照样一个都活不了。”
　　楚温遥看着楚泽云淡风轻的样子，握紧了手中的茶杯。
　　“只是这招兵买马，你我皆不在行。”楚温遥皱着眉头，她倒是想了自己的亲舅舅明昭大将军，但这一招过于险，楚温遥一直将它看作自己最后的底牌。
　　楚泽也默不作声，若说这京城富家子弟，奇门遁甲倒是不在话下，但这养兵之术他也无能为力。
　　一瞬间屋内又安静下来。

　　“殿下若是信得过，可让淮二淮三为殿下分忧。”暗处的周封突然开口。
　　两人齐齐往向周封，只见她走近了跪下身，低声说道：“淮二淮三武功虽没我与淮七淮八高，但在养兵方面确颇有建树。”
　　“曾在军营中，明昭大将军便将两成的兵马交给淮二淮三训练，两人虽为女子，却将这两成的兵马治理的井井有条。”
　　“皇后当真给你了个宝贝。”楚泽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封喃喃道。

　　此宝贝非彼宝贝，但周封脸皮薄，还是微微红了脸。
　　“三哥，那庄子可容多少人，可养多少马？”事情一下明朗起来，楚温遥心情不错。
　　楚泽心中算计着：“那庄子是当初分家时所得，偏僻又贫瘠……最多可容八百，马匹可容二百。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那便先寻四百人，再找一百匹良驹。淮二淮三，”楚温遥将两人叫来，“这四百人，务必忠心，且要每个人都能以一敌二。宁缺毋滥，本公主不养闲人。”
　　两人领了命便下去了，楚泽想了想，还是张口道：“虽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但这费用，不是五妹想象中那么低的。我平日也无大花销，攒了很多银两……”
　　楚温遥见他都要把私房钱交给自己，登时扑哧一声笑出来：“三哥，本公主的咸阳宫，最不缺的就是钱。”
　　是啊，自己月俸不过五百两，而身为嫡女的楚温遥，除了每月一千两的月俸，还有胭脂钱，首饰钱，皇后在时又说公主吃东西挑剔喜欢肉食，这每月的伙食钱也翻了一倍。零零总总算下来，楚温遥一月光俸钱就得有两千两，还有平日里皇帝先后赏赐的各种金银细软，皇亲贵族送的古董文玩，外邦进贡的奇珍异宝……

　　“是我多虑了。”楚泽轻笑一声。
　　两人拿起茶杯，轻轻相碰。

　　夜间，楚温遥少有的失眠了。
　　或许是后天就要出宫，或许是她即将揭开真相的一角。
　　在来回转了几次身的楚温遥终于躺不住了，她坐起身，喊了句：“周封，你快过来。”
　　片刻，周封便从殿外走来。
　　“我睡不着。”楚温遥扁扁嘴，双腿盘坐在床上。
　　周封只是跪着不说话，事实上她对如何哄公主入睡这件事毫无经验。
　　“你跟我来。”楚温遥穿上鞋就要往外跑，被突然站起来的周封挡住了路。
　　楚温遥的鼻尖离周封微微起伏的胸膛只有几寸距离，她突然磕巴道：“怎……怎么了？”
　　“夜里寒气重，殿下只穿单衣会冷。”周封面无表情的将架上的枣红色狐皮披风拿过来给楚温遥系好。
　　“哦。”楚温遥低头看着那个漂亮的双联结，加快了脚步。
　　两人来到咸阳宫的库房，侍卫一见是五公主便赶快让开了大门。
　　楚温遥回头看了周封一眼，推开那沉重的木门。
　　即使周封知道楚温遥颇为富有，但看清满满一库房的金银细软，震惊的瞪大了双眼。
　　一箱箱的金簪玉镯，宝石珍珠更是用小木桶来盛，更别提那些耳坠珠钗的小配饰，丝绸锦缎更是堆得像墙一样高。
　　楚温遥看着没见过世面的周封哈哈笑了，继续向里深入，直到停在一盏灯前。
　　“这算什么啊，不过是些俗物，本公主要多少有多少。”楚温遥移开那盏灯，用力按下那块石砖。
　　轰然见，前方的书架竟缓缓下沉，露出一段深入地底的台阶。
　　“这下面的东西，才当真是稀世珍宝，独一无二。”
　　这地下密室并不像周封想的那样昏暗，相反灯火通明。
　　“我舅舅明昭大将军，曾在两年内连撤三藩……”楚温遥走下最后一阶台阶，周封逐渐看清这密室的全貌。
　　这地室的墙壁上，挂的都是闪着寒光的宝剑明枪！
　　“我舅舅说，这些好东西留在忠心报国的人手中就是利器，流在奸佞小人手里就是灾祸。”楚温遥大步向前，“这潘王府里的宝物，都应上缴国家。舅舅知我这有个藏宝室，便将些想留的先送到咸阳宫。”
　　周封环视着四周，突然，一把熟悉的剑柄闯进她的视线。莫不是……周封心中一沉，快步向前走去。
　　紫光檀剑鞘，剑刃如雪，正是六大名剑中的紫电！

　　周封仰着头，浑身微微颤抖着。
　　楚温遥见周封在一把剑下站定了，便也凑过去。
　　“这是……”
　　“吴大帝有六宝剑，一曰‘白虹’，二曰‘紫电’，三曰‘辟邪’，四曰‘流星’，五曰‘青冥’，六曰‘百里’。”周封轻言道，“这便是第二把，紫电。”
　　“我舅舅说这把是从西北带回来的，你若是觉得此剑与你有缘，那便送你了。”楚温遥说的轻巧，像是随便赏了下人几两银子。
　　“殿下不可，这剑太过宝贵……”周封一顿，“臣担不起。”

　　“你担得起。”楚温遥颇有深意的看了周封一眼，随后转过身只留给周封一个背影，“后天出宫不知道会有多少明枪暗箭，好马还得配好鞍，你用这剑就是我护自己周全。”
　　楚温遥拿起桌上的灯缓缓走上台阶，余光撇见周封仍跪在原地，小心的擦拭着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