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遗响悲风

6、第 6 章

　　　　今夜是周封当值，午夜丑时，她悄悄走到后墙，双手一撑，悄无声息的翻上了屋檐。她跳过几面宫墙，来到一处密林，看到暗处的人后立刻跪在地上。“五公主近来可安分？”阴影处的人缓缓转身，赫然是四皇子楚衡！
　　“回四皇子，五公主看似受宠，实则当今圣上并不曾对她偏爱。”周封说到这，突然想起那日公主落寞的神情，心中便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楚衡单手托着下巴，脸上似笑非笑：“可惜了，五妹若不是明皇后所出的的嫡女，我定会好好待她，给她寻一处好封地，再寻一个好人家……只可惜，她是楚王朝嫡女，那便留不得了。”闻言，周封猛地抬头，“殿下，五公主心思单纯，怕是本无意争储。”
　　“心思单纯，无意争储？”楚衡大步走向周封，两指捏着她的脸逼着她抬头，“你还真是护主。别忘了，是我在那边疆救下跟小狗崽儿似的你，别忘了你全家都死在边疆！”楚衡甩开手，周封偏过头去，两条红痕赫然出现在脸上。
　　“楚温遥好演技，竟将你们都骗了去……罢了，留着她还有些用。”楚衡慢慢走进黑夜之中，声音越来越飘渺，“你且看你家温文儒雅的五公主，是如何处置姬嫔和二皇子的吧。到那时，我倒要看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心思单纯这四个字。”
　　回到咸阳宫前，周封揉了揉脸，确保公主醒来时不会看到那指痕而追问。
　　她走到楚温遥寝室门前，示意门口前侍卫让开。因为有楚温遥的授意，周封一直是在咸阳宫畅通无阻的。这傻公主，当真不怕自己害她吗。
　　周封绕过屏风，看向榻上的楚温遥。
　　楚温遥睡的并不踏实，看起来像是在做噩梦。周封走上前，看着楚温遥紧锁着眉头，口中念念有词。她俯下身，才听清是一声声母后。鬼使神差间，周封伸出手，想抚平她紧皱的眉心。但就在马上要触碰到时，她就像被火苗烫到似的猛地收回手，攥成拳头放回身侧。
　　就在她马上要离开之时，楚温遥喃喃道：“周封…”周封蹲下身来，低声道：“臣在。”她轻轻抬手拭去了楚温遥眼角的泪珠，没想到这小动作惊醒了楚温遥，睁开眼睛看着自己。“臣……无意打扰……”还没等周封说完，楚温遥猛地抱住她，哭声悲恸：“我梦见你，我梦见你也死了……”周封心中酸酸的，涩涩的，她拍拍楚温遥的头，“殿下做噩梦了，臣不是好好的吗。”楚温遥只紧紧抱着周封，小细胳膊居然能使这么大劲。周封也不躲，就那么直直的跪在地上任由楚温遥哭闹，直到楚温遥哭累了，趴在她肩上又迷迷糊糊地睡着。
　　周封走出寝室时已经卯时了，她吩咐香翠晚一个时辰再叫公主起身，转身到自己的小屋，将那件肩膀处都湿透了的黑色暗花纹常服换了下来。
　　季云衣握紧手中的翠色荷包，她已经将皇后所给她的木盒子埋到只有她和楚温遥两人知道的地方。五公主冰雪聪明，找到那木盒自能明白事情原委。她已经受了重伤，肩处与腹部各中一箭，大腿有多处砍伤，她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季云衣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穿着铁甲的侍卫，高声喝到：“回去告诉你们的二皇子，杀了我，还有五公主，杀了五公主，还有大皇子。这皇位，永远轮不到流着姬家血的人继承！”
　　韩凌侯府，到季云衣这辈就没有爵位了，父亲季正不过个七品县令小官，大父韩凌侯已经高寿，朝堂上已经不受重用，多亏皇后一手扶持，提拔长兄季云风为大理寺少卿，韩凌侯府这才不至于沦为没落寒门。只可惜自己只陪了五公主十余载，余生不能再护其左右……
　　她想起楚温遥身边那个二等侍卫，那日公主遇刺，她才知道周封武功如此高强。若她在楚温遥身边，自己也可放心些。只是这刚刚从丧母悲痛中走出一点的楚温遥，知道自己的死讯又不知该哭多久了。
　　好公主，臣先走一步。
　　季云衣剑一横，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元启二十一三月初十，韩凌侯府季云衣逝世。
　　韩凌侯来到咸阳宫时，香翠正在打扫庭院。香翠自是认得韩凌侯的，她看出韩凌侯脸色不对，立刻道：“侯爷稍等片刻，奴婢现在就去传报。”香翠一路小跑到后院，见楚温遥与周封正在下棋，忙喊道：“殿下，韩凌侯来访，似乎出事了！”
　　楚温遥手一哆嗦，指尖的棋子啪嗒一声掉在棋盘上。多大的事能让韩凌侯亲自来咸阳宫……楚温遥不敢想，快步走了出去。
　　一到庭院，楚温遥便看到了韩凌侯，他似乎苍老了许多。“侯爷，出什么事了？怎么不让云衣姐姐来？”楚温遥扶着韩凌侯，只见韩凌侯褶皱的脸上淌出两行清泪来：“季家，对不起五公主，对不起皇后啊！”说罢，从衣袖里掏出一只翠色荷包递给楚温遥。楚温遥一见那荷包，便如晴天霹雳一般，四肢僵硬不能动。
　　“公主，切莫悲伤过度啊！”韩凌侯跪下去，年迈的身体如同枯树一般，鬓间的白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
　　楚温遥张了张嘴，泪已经先滚了下来。她颤抖着手去接过荷包，拿到眼前仔细辨认——这是她刚刚学会女红时，亲手给季云衣绣的荷包。错不了，这上面还有她绣的歪歪扭扭的“福”字。楚温遥翻过另一面，只见翠色缎面上沾满了血渍！
　　楚温遥再也绷不住，只觉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楚温遥再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楚萧。“幺妹，你醒了！”楚萧喜出望外，见楚温遥挣扎着要坐起来，连忙拍了拍她的手，“别起身了，再躺一会。”楚温遥点点头，她扯住楚萧的衣角，声音嘶哑：“大哥……有人要害我们，云衣……是因我而死，大哥……我害怕……”楚萧看着楚温遥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被褥，心如刀绞。幺妹自小就是锦衣玉食，儿时曾因看到一只死老鼠而不敢自己睡觉，吵着要母后陪。“遥儿你放心，有大哥在，我看谁敢伤你。”
　　“谁敢动朕的五公主？”屏风后皇帝背着手走来，他朝上就听闻韩凌侯府千金昨晚被刺杀在郊外，想起那孩子是楚温遥自幼的伴读，深得明皇后重用，而楚温遥刚经历丧母……定又是好一会儿伤心难过了。
　　果不其然，皇帝看向榻上的楚温遥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心软了下来。皇帝坐到床边，拉着楚温遥的手道：“遥儿莫要伤心过度，等父皇过两天带你去猎场上骑马打猎，好好散散心。”
　　楚温遥心中冷笑，如何散心，如何不伤心？短短两月间痛失两位至亲至爱，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楚温遥面色不改，含着泪看着皇帝：“父皇，云衣是母后的心腹，更是女儿的金兰之交，这是有人要害女儿啊！”
　　皇帝看见女儿这样心不是滋味儿，安抚地说：“朕已命大理寺严查此事，务必会给你一个交代。”“父皇若真想给女儿一个交代，那便命慎刑司好好审审永安宫那两位！”
　　皇帝闻言，脸色立刻冷了下来，站起身看着楚温遥道：“你好好休息吧，莫要多想。”
　　早就知道会这样。楚温遥心如掉进了冰窖般，冷得她想打颤。
　　“父皇……女儿还有一事，”楚温遥强忍身上酸痛撑着楚萧的胳膊坐了起来，“季云衣自女儿幼时就陪伴左右，多次救女儿于危难之中，今日韩凌侯来我府上告知此事时，老侯爷竟跪在地上说对不起皇后和女儿。父皇，念在季云衣与女儿这么些年的情分上，请给云衣姐姐追封为侯吧。”
　　皇帝看了一眼单薄瘦弱的楚温遥，似乎下一秒又要晕过去，松口道：“就凭你意思吧，追封韩凌侯府季云衣为信阳侯。”说罢，一挥袖子转过屏风离开了咸阳宫。
　　“遥儿何必讨父皇不悦？”楚萧扶着楚温遥躺下，擦去她额头上的汗。
　　“父皇喜欢他那二儿子，舍不得处罚。我若不先让父皇对我有愧意，何来为云衣姐姐追封加侯？”楚温遥冷笑一声，何时她与父皇之间也用如此博弈了呢？“大哥，我累了。”楚温遥转过身背对楚萧，默默流下一行泪。
　　楚萧看着楚温遥的背影，幺妹什么时候也懂这些道理了？他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终是没开口，悄悄地离开了。
　　她从不想要这天潢贵胄的身份，若是能换母后与云衣的性命，这公主她不当又如何，这嫡女她不做又如何？世人都只见她的雍容华贵，哪知她贵为公主之尊，却无法护至亲至爱周全的痛苦？
　　楚温遥确定楚萧走远后，才翻过身来。
　　她瞥见跪在床边的周封，带着哭腔说：“周封……他们都，他们都欺负我……”周封哪见得楚温遥这么委屈，却又不知如何安慰。她伸出手，擦干楚温遥脸上的泪水。“公主若有令，臣必定不辱使命。”
　　楚温遥闭上眼狠狠想到，姬嫔啊，再看几眼外面的阳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