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遗响悲风

14、第 14 章

　　　　两人在高台饮酒，楚温遥自知不胜酒力，喝了两杯后便不再举杯。倒是季云风有些失态，不一会一壶酒就见了底。那双本身就邪魅的狐狸眼此刻被酒气熏的微红，嘴角的酒流到尖下巴，又被一只修长的手抹去。
　　“云风兄，你醉了。”楚温遥笑着摇摇头。
　　许久未听的称谓让季云风愣了神。他怔怔地看着眼前一身红衣的楚温遥，脸上的血渍还未来得及处理，恍惚间他似看见一个穿着红袍的小姑娘不知从哪里滚了满脸泥点子，使坏地往他身上蹭。
　　“殿下可还记得，臣与云衣第一次进宫。”
　　“当然记得。”楚温遥想起八岁那年，第一次在长秋宫见到两人时的情景。当时她急着拿新得的玉玦去跟皇后炫耀，结果跑得太急一下子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实实在在地摔了个大马趴，那玉玦也被甩出去摔得稀碎。
　　“臣和云衣那时正跪着听皇后教导呢，殿下一下子就摔倒我俩身边……”季云风憋不住笑，“那哭声好似要把房梁顶开了，给云衣也吓一大跳。”
　　“那时我不过八岁，又在生人面前丑态尽出，哭很正常。”楚温遥闷笑。
　　“那时我们还经常逃学去果园摘果子，仗着我高，就都蹬着我肩膀翻墙。”季云风已然到了兴头上，嘴上也不那么来君臣那套虚的，“来回让你俩踩了四遍。”
　　“哈哈哈！结果那果园里的果还没熟，酸涩得很。你是第一口吃的，为了坑我和云衣姐姐，脸都酸皱了还说甜呢。”楚温遥像突然被点了笑穴般咯咯笑停不下来，一旁站着的周封也忍不住悄悄弯了嘴角。
　　“你们两个小丫头，每次做坏事十有八九都被发现，我天天忙着给你俩收拾烂摊子。”季云风又闷了一口酒，“遥儿长大了，现在也能收拾烂摊子了。”
　　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他大抵是醉了，他抬头望向天，此刻已经乌云密布，有倾盆暴雨之势。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季云风似叹似唱，楚温遥也望向了亭外，果真积云厚重。
　　“遥儿，你当真不想……”季云风舌尖的话终究没说出口，但楚温遥已经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当真不想，况且长兄如父，我只想做个逍遥自在的公主。”楚温遥靠着椅背，漫不经心道。
　　“但你也是皇嗣，是大楚的嫡女。”季云风默默地攥紧酒杯。
　　“云风兄，今日的事，我可真希望是这辈子最后一次。”楚温遥笑盈盈地望着他：“对我来说，太累了。”
　　季云风心中了然。
　　“这路再难走，臣定当竭尽全力。”
　　楚温遥心中一动，她何德何能让凌侯府的人接二连三不顾一切为她卖命？唯有让大哥稳稳坐上储位，才能回报今日之恩德。
　　“要下雨了，我得趁宫门没落钥之前赶回去。”楚温遥起身，走到季云风身边时微微欠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黄金台，自是留着云风兄的位置。”
　　季云风醉醺醺的眼睛里划过一丝清明，随后大笑着起身送楚温遥出了大理寺。

　　临上马车前楚温遥深深看了季云风一眼，张口说了一句话。
　　季云风站的远自然听不清，但他看清了楚温遥的口型，还是一句“对不住”。

　　扶着楚温遥进了马车后，周封没像往常一样落了门帘，一反常态地没了公主的准许就钻进了马车。
　　楚温遥看这场景一愣：“我也没让你……”
　　没等她说完，一块温热的帕子就覆上了她的左脸。
　　楚温遥眨眨眼，她一垂眼就能看到周封长长的睫毛和紧抿的唇。许是喝了酒，她突然感到燥热，感到被周封仔细擦过的地方如同火烧一般。
　　周封看着楚温遥的脸腾地红了，以为是自己手重了，略带歉意道：“殿下脸上还有些血渍，臣怕一会儿回宫引人注意，便想着给殿下擦了……臣手上也没个轻重……”
　　楚温遥看着周封紧张地把沾了茶水的帕子叠成小块放到自己身边，只觉得心间有股暖流。
　　“本公主没那么娇贵，来……”楚温遥拉了一把周封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让本公主靠会……”
　　周封早就习惯了她将自己当作人肉靠垫的行为，熟稔地找了个能让她舒服靠着的姿势便一动不动。
　　楚温遥的胳膊垂着放在周封腿上，周封低头看去，那只温润的手竟有些细小的伤口。她拧着眉，想到可能是在大牢中楚温遥气极时用匕首忘了分寸伤了自身，忍不住在心中暗骂姬氏。公主的手，自然跟自己这种常年握刀剑的手不能比的。周封想起这手执着玉笔写着那簪花小楷，鬼使神差般伸出手。
　　睡得迷迷糊糊的楚温遥感觉手有些刺痛，睁开眼就是周封拉着自己的手仔细端详着，那双丹凤眼因专注而无比好看。
　　察觉到楚温遥的视线，周封眨了下眼，淡淡开口：“殿下手伤着了，回宫要好好清洗上药，不然会留疤。”
　　“好啊，那你帮我弄吧。”楚温遥心情极好，也不困了，跟着周封左一句右一句地闲聊着，不一会儿就到了咸阳宫。
　　周封刚下马车，正要转身扶楚温遥，香翠就急急的冲上来：“殿下，大皇子来了。”
　　周封看了一眼楚温遥身上的红裙，前摆和裙底已经被血洇成深黑色，犹豫着开口：“殿下可要换件衣裳？”楚温遥刚探出个脑瓜，无所谓的说：“那有什么，我这就去。”
　　“那换什么，大哥见了说不定都高兴呢。”楚温遥直直地走向殿内，一开门便见楚萧阴着脸。
　　“哥……你怎么了？”楚温遥欲上前，却被楚萧的高声指责下了一跳。
　　“你果真去了大理寺？！”楚萧上下打量着楚温遥，看见她长裙上暗红的血渍，狠狠闭上了眼睛。
　　“你去与不去，姬氏一定会死，你又何必……”他不敢信，记忆中连打雷声音大都不敢自己睡的楚温遥，如今敢私自动刑。
　　“我何必？”楚温遥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面前这人是自己的亲大哥，“她杀了我的母后，也杀了你的母后！你想想，你想想多少个晚上母后是含着泪睡去的，你想想六妹没的时候母后受了多少非议，这些年，她受了多少委屈！”
　　楚温遥双眼猩红着，如同一只发疯的小兽，她想过任何人的惊诧与不解，唯独没想过自己的大哥也会这样指责自己。
　　楚萧一听这话，心有愧疚。他自是也恨姬氏的，但无论如何，也轮不着楚温遥出面。
　　“那你跟我商量了吗，去行宫开始到现在姬氏死了，你跟我这个大哥商量过吗？”楚衡仍在气头上，他比楚温遥高了许多，低头便能见她委屈的小脸。楚衡软下声道：“你以前不是什么事都憋不住吗，不是什么事都要找大哥商量吗，怎么……”
　　楚温遥一听，嗤笑了一声。她抬起头看楚萧，那张真真正正纯粹的脸。
　　“为什么不找你商量，因为你是嫡长子，你是大楚首选的继承人！你的手必须是干净的！”楚温遥指着身上的红裙：“这种事你怎么去办，你只能听着那贱人的死讯，而我，我能亲手了结了她！”
　　楚萧当场愣在原地，随后的一句话更是让他脊骨发凉。
　　“她那个儿子也死了，留着总是个祸端。”
　　楚萧看着她冷漠的神情，如同在评价一道不好吃的菜。他只觉肝胆发颤，强忍怒气说：“那是跟你有共同血缘的兄长……他已经被夺了皇子之位，此生不得回京，你怎么……”
　　“我让他留着天家的颜面，给他自戕的机会已经是恩德了。我若不这么做，我如何对得起季云衣，如何对得起凌侯府？”楚温遥已不欲与楚萧多言，她只觉头疼欲裂，脑里似有什么东西要将她撕裂。
　　此刻屋外突然响起一声巨雷，楚温遥不着痕迹地轻抖一下，随后转身到屏风后，只留下一句话：“我累了，大哥还是趁着雨未下早些回宫吧。”
　　她站在屏风后未动，直到听到半晌后楚萧渐远的脚步声才泄了劲。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啊。
　　楚温遥抬起头，想憋回眼中的泪水，可她怎么也忘不掉姬氏身上的汩汩冒血的血窟窿，忘不掉原来杀一个人是这种感觉，忘不掉她将剑扔在地上时楚石看向自己的眼睛。
　　我可是大楚唯一的嫡公主 ，若不是命运要挟，谁愿做这些事啊？
　　再也绷不住，楚温遥蹲下身，眼泪如涌泉般止不住。
　　门外的周封静默着，此刻屋内楚温遥的呜咽声越来越大，她再忍不住，抬腿走进屋里。
　　她绕过屏风，就见楚温遥缩在地上，双腿屈在胸前，如同一只防御着的小刺猬。
　　周封心中一痛，她斟酌着说：“殿下，臣刚才已经让香翠放好了热水，殿下身上有血污不吉利。”
　　楚温遥闻言抬起头，通红的杏眼还流着泪。她抽噎到：“本公主……是恶人了是吗……我杀了他们……”
　　“不是。”周封回答的干脆，“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殿下为报弑母之仇而手刃仇人，实则是忠孝之举。”
　　周封紧抿着唇，想起那西北漫漫黄沙，狠狠握紧了拳。

　　哄着楚温遥洗完澡时，屋外已经下起了瓢泼大雨。
　　楚温遥坐在床上，任由周封给她擦头发。她呆呆的，看着那黄色的缎面棉被不说话。突然一声闷雷炸响，楚温遥猛地一哆嗦，惊慌的望向周封。
　　周封连忙将人拉过来，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地说：“殿下莫怕，是打雷而已。”
　　楚温遥向前蹭了一下，靠在周封的肩膀上。她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小时候我就最怕打雷了，一打雷我便睡不着，得有母后陪着我才能睡着。”
　　周封闻言失笑，嘴上却仍安慰着：“公主明年才及笄，现在害怕也没关系。”
　　楚温遥转身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撅着嘴说：“没人陪我睡我定是睡不着，你今夜就跟我一起睡吧。”
　　周封只觉这外面的雷都劈到了自己身上，她磕磕巴巴地说：“臣今夜当值，不可……”
　　“那就免了你今夜的巡逻。”
　　“礼仪不合，臣……”
　　“我们都是女子，有什么礼仪不合？”
　　“规矩不可乱，臣不能……”
　　“我说的话就是规矩，本公主今夜睡不好，若责罚下来第一个就得轮到你头上。”
　　楚温遥回绝了周封的一切借口，朝着床努努嘴。
　　周封此刻脸已经红了，她一边不能拒绝楚温遥的命令，一边又不好意思。
　　“先换身衣服吧。你可有亵衣？”
　　周封点点头。
　　“那去换吧，我等你。”楚温遥转过身，闭着眼等着周封。
　　等的时间有点长，楚温遥迷迷糊糊地似要睡着了。突然间她闻到一阵极淡的檀香味，睁开眼，就是周封修长的脖颈和轻薄衣物下微微露出的胸膛。
　　见楚温遥醒了，周封不好意思地说：“臣怕公主着凉，想着给殿下盖被……”
　　楚温遥回头看了一眼，那手正努力够着自己身后的棉被。楚温遥蓦然笑了，她拽过周封让人躺下，又扯着棉被盖在两人身上，随后窝在周封身边闭着眼睛不说话。
　　周封以为楚温遥困极了，也不说话，维持着那一个动作不敢乱动。
　　温暖的被窝让她也徒增许多困意，可就像是舍不得闭眼似的，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旁边的人像小白猫一样，香香软软，安安静静的。
　　就当周封也快睡着时，外面突然炸了声响雷，周封只觉旁边猛地动了一下，她一睁眼，小白猫炸毛了。
　　她拉过小白猫环入怀中，想着如果皇后在的话，应该会拍着她吧。
　　于是周封轻抚着小白猫的头顶，右手有节奏的轻拍小白猫的后背，不一会儿怀中又传来匀称的呼吸声。
　　周封低头看着楚温遥毫无防备的睡颜，哑然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