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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步步引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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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荡的煤灯将男孩影子拉得很长。
景时序眯眼,看清楚他穿的是甘露宫马奴的衣服,一块灰黑的头巾将他头发包裹,只露出下巴上明显的一颗黑痣。
灯影晃动间,他只能堪堪看清对方的长相,并且辨认出这是他方才进门时,被飞黄十五他们欺辱的新人。
“你叫什么名字?”
甘露宫中,下人也分三六九等。
马厩虽不是最尊贵体面的地方,但其中的奴才捧高踩低、阿谀奉承的风气比其他地方更盛。以飞黄十五为首,甘露宫里的马奴横行霸道,看谁不顺眼就会摁进马粪中一顿欺辱。
男孩不过十五六的模样,让景时序想起曾经的自己,顿时心生恻隐。
“飞黄二八。”
男孩眼神隐藏在阴影之下,语气温吞,一字一顿。
“我听他们叫你飞黄三,可你却身上穿的是公主内侍的衣服,你在公主身边伺候。”
景时序偏头,觉察出一丝不对劲。
可他还是不愿以最大的恶意揣测这个男孩,如此年纪应该是在父母膝下撒娇,而非在这甘露宫中体验人性黑暗。
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起了想要帮衬一把的心思。
“是,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下一秒,飞黄二八的话,却让景时序的心如坠冰窟,彻底蔓延起寒凉。
“你被公主遣派到这里,必定是有缘故。我自你进来时就一直盯着你,方才见你吞了一个蜡丸,那是殿下派你来的目的吧,为什么你要背叛主子?”
二八的话字字诛心,煤油灯内的烛火闪烁了一下。他的眼神也在此时暴露,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天真,而是野心和贪欲。
景时序眉头微蹙,嘴角的笑意淡下去,冰寒一点点浸入他的眸子。
“飞黄二八,你什么都没看见。”
他听见自己毫无感情的声音,夹杂着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杀意。
下一秒,景时序展颜一笑。
他眉眼如画,弯眼时似乎有柔情从他眼尾飞泄,黑色的眸子似乎能将人的灵魂吸引碾碎其中,危险迷人。
“……保守这个秘密,你想要什么?”
甘露宫寝殿。
桑朔半倚在主位上,身后桃贞服侍着她卸下钗环。
殿内烛影晃动,映照她蜜黄色的眼眸近乎透明。纤长浓密的长睫倒影在细腻肌肤上,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蝶。
桑朔细看景时序带回来的蜡丸纸条,状似无意开口。
“今日你去马厩,似乎呆了不久?”
她分去一个眼神,看着跪在大殿下方的景时序。
汉白玉地砖上的血迹已经清洗干净,铺上了波斯新进贡的来的毛绒地毯。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依旧萦绕鼻腔,比之上午的更加浓郁几分。
想起探子回来报的话,桑朔勾起唇,想听景时序是如何辩解。
马厩啊……
上辈子,她对马厩里发生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没想到养出好大一群吸血蝗虫。连先帝赏下的汗血宝马都能偷,也无怪乎他们最后牵着她的宝马投奔商南风了。
“殿下明鉴,马厩的主事飞黄十五,对奴的到来十分热情,拉着奴说了不少话。”
景时序闭了闭眼,在睁开眼的时候,眼中精光闪烁。
飞黄十五嚣张跋扈,就算是死了也没什么。
今日发生在甘露宫中的杀戮,皆是因为他对商南风的反水。他身上背负人命太多,再沾染一条人命也无所谓,他只要他的筹谋,万无一失。
桑朔心底冷笑。
她还愁如何惩治那群蝗虫,景时序就把刀递到了她手心。
“既然阻拦主子办事,那就革去马厩主事一职。”
说完,她语调拉长,带着笑意,抬眸悠悠看向景时序时,眸光流转,闪过狡黠神色。
“时序既然之前是在马厩办事,自然最熟悉其中人员,新的主事,还是你来定吧。”
景时序后背微凉,抬起头飞速扫了眼桑朔的表情。
她是认真的?
景时序无比确信桑朔不信任他,不信任任何一个人。可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她的信任,因此面对桑朔的话他更是要警惕应对作答。
“奴是殿下手中刀刃,刀刃无权替殿下决策用人。”
桑朔坐在首位,眼神变化莫测,最后轻笑一声,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
金铃晃荡,声音清脆。
薄如蝉翼的纱衣在地摊上拖曳,发出细小不可闻的窸窣声。华丽绸缎般的黑色长发自肩头滑落,最后停在景时序眼前。
桑朔站在景时序身侧,半蹲下来,一手轻轻抚上他手臂上的伤口。
清香袭人,令人沉醉,可其中似乎又带着如何都化不开的浓郁血腥味。景时序眸光微深,视线落在她放置自己手臂上的手。
下一秒,他闷哼出声。
桑朔一点点收缩手心力道,看见他衣袖再次被血色浸染,才勾唇轻笑。
“景管事万不可妄自菲薄,你不配替孤做决定,谁配?”
桑朔语气中讥讽意味十足。
景时序以商南风的秘密做饵,想要的不就是她甘露宫中的掌事之位?
她手中力道加大几分,气吐幽兰,似迷人又危险的罂粟,妖冶诱惑中带着杀意:“商南风?还是你今日遇见的那个马奴,飞黄二八?”
景时序脊背紧绷,那种被大猫盯上的错觉又来了。
让他以为自己是一只幼鼠,无论如何挣扎,在成年大猫的虎视眈眈下,被她玩弄股掌。
景时序喉结滚动,垂下眼眸的瞬间,掩盖住眼底的幽芒。二八以为能威胁他,殊不知桑朔根本不可能信任他,他身边必定有她暗派的血卫。
和他结盟,只会更快地自取灭亡。
“奴惶恐,不明白殿下所言。”
桑朔盯着他滚动的喉结,闻言轻笑,尖锐护甲几乎扣进他伤口里,才甩开手。
“传孤的话,马厩飞黄十五嚣张背主、吃里扒外,杖杀!飞黄二八年轻有为,聪慧机敏,擢为新的马厩管事。”
看见他身形微晃了一下,桑朔敛了眼中讽刺。
景时序以为能利用她帮他除去不利因素,也得看她愿不愿意。她不是傻子,刀刃只有听话的时候才好用,有自己意识的时候,她宁愿折断这把不中用的刀。
景时序深呼吸一口气,睫毛抖动,似乎在极力忍耐疼痛,最后深深跪伏下去。
“……殿下英明。”
桑朔站起身,看着他如今婢膝奴颜的模样,脑海中想到的却是前世他抬手射向她的那箭,嘴角勾起的笑容越发玩味起来。
有什么比驯服草原狼王、折断雄鹰双翅更有趣的事吗?
有,那就是用权力一点点诱景时序入陷阱,让他心甘情愿带上名为“桑朔”的枷锁。
成为她最听话的狗。
“殿下,温泉池水已经备好,请问是否现在沐浴?”桃贞在一旁出声提醒。
桑朔侧头看了她一眼。
桃贞保持半跪行礼的姿势,一副低垂着头的谦恭模样。
桑朔收了继续戏弄景时序的想法。
“行,准备吧。”
桃贞领命退下。
景时序也站起来,准备退下。
桑朔喊住了他,歪头,语气中带着困惑:“你去哪?”
景时序微怔,转头看她。只见她不知何时倚靠在一旁软榻上,长发倾泄如瀑,一手支在腮边,衣衫下滑,露出藕臂匀称白皙。
蜜黄色的猫眼轻睐,似看见最喜爱的玩具。
景时序眉心微蹙:“殿下沐浴,奴在外伺候。”
她又想要做什么?
桑朔笑的恶劣:“不必,孤要你亲身服侍。”
景时序心口微窒。
桃贞很快将桑朔沐浴所需的东西备好。殿内纱幔垂落,温泉水汽氤氲,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膏的芬芳,往来宫女们都低垂着头不敢直视殿内景象。
桑朔褪去衣物,步入温泉中。
水汽弥漫大殿,她倚在玉石台阶上,身处温暖芬芳的池水中,脑海中却不自主想起前世。她死后魂魄飘在半空,亲眼目睹叛军将宫人全部屠戮,血染红了甘露宫每个角落。
那时的温泉池水,红艳艳的颜色堪比地狱之景。
桑朔长睫轻颤,倏忽睁眼,看见景时序垂首立在柱子边。眼前血色场景褪去,天地失色间,她只看得见景时序一人。
是他啊,只要他还掌握在她手心,大夏朝便不会被叛军覆灭。
桑朔勾唇,将脸闷在池水中,癫狂又无声地笑出来。
景时序却是一直注意着她的动向,温泉水滑洗凝脂,他对这活色春香的场景却是心中没有半丝波澜,反而在不断复盘刚刚他递给桑朔的证据。
桑朔虽然残暴,但只要他表现出足够的温顺,便不会吸引起她的注意。
两张字条,交到桑朔手上的证据只能证明北齐侯一家飞扬跋扈功高震主,却没有实质性的证明他们背主叛国。他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只有在桑朔和北齐侯对峙的时候才能韬光养晦。
大殿内水汽氤氲,因为两个人都各怀鬼胎,所以一时无人说话。
殿内的纱幔无风自动起来。
细微的气流波动,景时序耳边碎发轻扬,下一秒,他脸上赫然多了一道血红的伤口!
“有刺客——”
殿内的宫女见到突兀出现的黑衣刺客,惊慌失措,大声尖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