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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图谋上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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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朔脚步微顿,偏头。瀑布似的长发顺着她的侧脸从肩背上滑落,直直垂落脚边,像匹无边无际地华丽黑色绸缎,在阳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蜜黄色的宝石耳坠子晃动,和她眼眸颜色重合,在阳光下大放异彩。
景时序睫毛一颤,垂眸不敢直视她的视线,手心已经被汗水浸湿。
桑朔的眼神有时候给他一种错觉,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冰冷无情的大猫给盯上,而她最喜好且擅长把猎物捉弄掌间,最后再一口吞下。
“殿下,请屏退左右。”
桑朔眯眼看他,只能看见他用乌黑的头顶对着她,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退下吧。”
她倒想看看,在她的甘露宫,他是否有胆子直接行刺于她。
宫人们都一一退下在门口守候,只要桑朔一声令下,她们随时可以破门而入将意图行刺的人伏诛。
桑朔盯着景时序,饶有兴趣。
如今在她的插手下,景时序不仅没能被商南风救出宫,还彻底失了商南风的信任。
如今他被她囚禁甘露宫,就好像是一只被拔掉牙齿的蛇,空有满腔毒液,却不能将敌人毙命。
“你要告诉孤什么?”
她在兴奋的时候,说话语气尾调会微微上扬一点,像是猫发现了新鲜事物一样,盯上后就不会放手。
景时序想着。
明面上他的语气更加低微,带着一丝近乎讨好的虔诚。
“殿下,如今朝中被北齐侯把控,圣上年老体衰,后宫仅您一位皇太女。北齐世子对你如此大呼小叫,实则意欲染指属于您的皇位。”
“奴愿为殿下的手中刀,为殿下一一除谋不忠之人。”
不忠之人?
桑朔倚在殿中朱漆金柱上,语气幽幽:“你口中不忠之人,是指北齐世子?”
景时序感到自己背后冷汗一点点流出在,在这堆满冰盆的大殿中,他竟有了一种身处严寒冰水下的眩晕和紧张感。
“……不止北齐世子。”
“奴会为殿下除尽这世上,所有对殿下不忠不敬之人,为殿下江山稳固尽绵薄之力。”
“证据呢?”
没有景时序想象中的一口答应,桑朔语气依旧幽幽不明。
“你要知晓,无证据而随意指责朝堂忠臣……你有几个脑袋可以砍的?”
她微微欠身,瀑布似的长发流淌到他身侧。
景时序略一抬头,就能看见她赤裸的双足踩在他面前。
五指圆润可爱,白里透红,指甲用凤仙花染成艳艳的红,纤细的足腕被一条极细的金铃切断,一步一动,清脆铃声荡响耳边,仿佛死前之声。
景时序听得出她语气幽然中的森森杀意,这是她生气的前兆。
“奴偶然得知北齐世子密谋造反,被他发现,如今性命只能得以殿下庇佑才能保全。”
“如今那些证据都被奴藏在马厩后面,一个只有奴才知道的地方。”
景时序的话几分真几分假,桑朔不知道。
但是他现在必然是很想活的。
桑朔盯着他头顶的发旋,心中嗤笑。
前世合作无间的两人,谁知道一开始二人会因为不信任,抓住彼此把柄,并且私藏起来。
“你想要什么?”
景时序终于听见自己想要的回答,微微抬头:“奴要,甘露宫的领事之位。”
他分寸把握很好,一个足以掀翻北齐侯府上下的证据,只换甘露宫领事之位,让桑朔无法拒绝。
桑朔眼中闪过厌恶。
景时序做事何处都挑不出错处来,让她心生烦绪,又觉得他一开始就算计着商南风,事后未必不会算计着她。
留一条毒蛇一样的人在身边,除非将他收服,便只能打杀。
“如你的愿,证据呢?”
景时序闻言,略微抬脸,和她对视。
桑朔脸上还是带着任何事物都不关心的漠然,偏头看向他的时候,让他感觉自己被一尊冰冷淡漠的石像盯住。
那瞳色的最深处,始终是一层戒备和疏离,以及淡淡厌恶和杀意。
景时序哑然,实在想不起自己何处得罪过她。
就算是真的得罪过,她大可直接下令杀他,为何又要千方百计留下他性命?
“奴这就去为殿下取来。”
他恭敬起身,朝桑朔行了一礼后就退下。
“桃贞,”桑朔看着他的背影喊来人,“孤不在的时候,务必找两个眼线死盯住他!”
桃贞领命,沉默着下去安排。
过了一会,又有几个宫人端着清水进来,将地砖上的血迹一一清理干净,打开窗户通风后,满屋的血腥味才得以减轻些。
桑朔好赛马。
这个消息并不算秘辛,因此不论是民间富商还是朝中重臣想讨好于她时,都会重金从外面收购来知名宝马,全部进献进了甘露宫。
如今甘露宫中的马厩中养了十几匹好马,光是服侍这些马匹的马奴就数十名。
景时序一踏进马厩,数十道视线就交织在他身上,其中不乏嫉妒怨恨的眼神。
他视线一扫,将马厩的大概情况略过,最后停在一个身形瘦小的马奴身上。
那马奴身形矮小,面生,应该是他走后替补进来的。刚才他进来时,他正被一群人摁着脑袋往马粪中怼,浑身都沾染上了黄褐色的脏污。
“哎哟,我当是谁呢?你不好好在你的月华殿里待着,当你那殿下的栾宠,又回我们这臭气熏天的马厩里来做什么?”
一个穿着土黄色的马奴衣袍,样貌平平无奇的男人开口了。
他靠在一根木桩上,人长得很高大,平常人轻易不敢招惹。一双蒲扇大的手掌交叉环抱胸前,浑身肌肉像是石块,将马奴的衣服绷得紧实又鼓囊。
景时序面不改色:“十五哥。”
十五并没有应他这声哥,而是冷哼一声:“我可当不起殿下看中男人的一声‘哥’。”
随着他的话,马厩中的人哄堂大笑起来。
有人从景时序身边路过,故意用肩膀撞他手臂上的伤口。
“你那□□定是很好,让殿下看上。”
“殿下的滋味如何?你如今睡了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心里可得意坏了吧?”
“可不仅是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还是天下数一数二残暴的女人。”
十五一声嗤笑,成功将在场的人视线又拉回他身上。“喂,成了殿下身边内侍,她没让人把你的那事切掉吗?”
甘露宫上下都知道,皇太女殿下最是喜洁厌臭,以为天下男人都是污泥,要想近身伺候她,务必要净身后才能近她的身伺候。
景时序感到自己手臂上的伤口又有崩裂征兆,他垂眸,丹凤眼里一闪而过暴虐和怒意,仰起头的瞬间又消失干干净净。
“十五哥说的什么话,您掌管马厩。老三一日是甘露中的马奴,一日就在十五哥的手下过活,就算去到殿下身边伺候,也远不如在十五哥手下讨活松快。”
不急,不能发火。
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如履薄冰,一丁点得意忘形,都会为日后下场埋下祸端。
十五很得意他还像以前那样恭顺。
“哼,那是!老三,你一日在我手下干活,我就一日是你的大哥。你今日回来做什么?”
绕来绕去,终于绕回正题上了。
景时序上前一步,将手中的金叶子叠起来,偷偷塞进十五手中。
“飞黄三知道得到如今成就,全靠之前十五哥的照顾提携。适逢殿下吩咐,让人来监督下次赛马马匹情况,小的心知十五哥毕生精力都在这马厩里,便自荐请命来给十五哥报信。”
“区区心意,不成敬意。”
十五眼神闪烁,看着手中黄灿灿的金叶子,脸上的笑容真诚几分,一掌拍在景时序肩头,后者发出一声闷哼。
“你小子,就知道你是向着哥的。”
景时序眸光收敛,附和着他笑。
马厩里十余匹骏马,月月都有人进献骏马进来,飞黄十五这群马奴监守自盗,看中哪些马就谎报马匹暴毙、绝食,最后将那些马匹偷运出宫去贩卖。
他朝十五卖好,也是警示他最近桑朔会派人来监督。十五承了他的恩,就不会再对他做多为难。
“行了,大家都散去吧!”果不其然十五收了钱,语气也松快几分。
景时序装模作样在马厩里面查看一番,随后摇到自己藏东西的后墙,摸到一块松动的砖,开始小心翼翼砸起来。
飞黄十五和马厩里面的人开始各司其职,至少在景时序这个桑朔身边的人面前装装样子,打草料的打草料,擦马匹的擦马匹,修剪马蹄的修剪马蹄……
景时序感到自己手心捏出汗水来。
他这个位置在一匹枣红色汗血宝马下,别人轻易看不见。
挂在横梁上的煤油灯晃动,将他的身影投射在脏污漆黑的墙上。马匹见到许久不见的友人出现,很是兴奋,嘶鸣着把头往景时序怀里蹭。
“骢思,嘘,嘘,小声点。”
景时序安抚它,嘴里小声道,随后感到手边的砖一松。
他垂头,两根小小蜡封的纸条躺在他手心。
景时序拿着那根纸条,眼神晦暗不明。马匹啾啾鸣声就在头顶,鼻腔里蔓延着马粪和青草混合的奇怪气味,煤油灯灯影晃动。
他半边脸隐藏在阴影下,最后狠下心,将另一个蜡封的纸条往嘴里一塞,咀嚼几下便囫囵吞了下去。
“你在吃什么?”
声音恍若平地惊雷,陡然在景时序耳边炸开,惊得他猛回头。
一个浑身沾满脏污的男孩悄无声息站在他背后。
“我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