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烠》娈薺

5、妈

　　苏炱第一次半夜在街上走。
　　走的时候，好像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风、没有人、没有自己。
　　苏炱停下了，他抬头看着街灯——橙黄色的、不闪烁的街灯。
　　有街灯的前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吗？
　　他这样想。
　　苏炱觉得，他得找个人问问。他想起了陌娘。
　　陌娘没有家她一个人住在小餐馆里。有人问，她就说，小餐馆就是她的家，来吃饭的都是客人朋友。
　　苏炱慢慢地往小餐馆走。
　　陌娘还在忙。
　　明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她儿子的祭日。每一年的这一天，她都会准备各种吃的、喝的、好玩的，也会折金元宝。陌娘男人是当兵的，不知道哪天死的，也找不到尸骨。她儿子没有坟，是火化的。当年她没钱，买不起墓地，就只能把骨灰一直装在骨灰盒里。后来有钱了，也不肯再拿去墓葬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这样也好，就好像，儿子每天都陪在她身边。
　　做饭的时候，陌娘看到了一条围巾。那是苏炱送给她的，用他第一个月的工钱。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轻轻地摸。
　　“小五，你知道吗，妈现在特别好。妈的小餐馆每天都有很多人来，比去年还多。妈还遇到了一个特别善良的好孩子。他家里穷，父母一个赌鬼一个酒鬼。但他爱学习，干活也麻利。他还有一双跟你很像的眼睛……”
　　陌娘哽咽了一下。
　　“妈知道这样不对，可妈有时候会把他当成你。妈真的好想你……”
　　陌娘低下头，强忍着泪水。再抬头时，就看见了厨房门口的苏炱。
　　陌娘浑身一僵，泪珠自己滚了下来。
　　“我以后能住在这里吗？”
　　苏炱的语气和平常没有差别。
　　“可以，当然可以。”
　　“谢谢。”
　　苏炱说完，就转身往外走。
　　陌娘呆在原地，想问问他是不是听到了，但又怕弄巧成拙。
　　突然，她被抱住了。
　　“你以后，可以叫我小五。”
　　苏炱的声音响在耳边，陌娘不知如何应答，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再没心思去管其他的，只是呆愣着，泪珠于是成串的滴下来，一粒一粒，晕开在苏炱的肩头。
　　陌娘感觉苏炱的手紧了又紧，接着是他的声音轻轻落下：
　　“妈。”
　　她再也忍不住了，用尽全身的力气把苏炱搂在怀里，仿佛要揉进血液中去。
　　“妈在，妈在……”
　　陌娘带着哭腔的声音刺红了苏炱的眼眶。
　　这一晚，两个长久以来缺失爱的灵魂紧紧依偎在一起，彼此成为对方黑暗中的一簇光亮。
　　小五的骨灰盒上，那个眼神清澈的孩子，笑的灿烂。

　　日子是插着翅膀飞走的。
　　自从那一晚后，陌娘每天都笑，也会认认真真的看苏炱的眼睛，然后突然幸福的摸摸他的头。
　　苏炱一直管陌娘叫“妈”，她看着他时，也会认认真真的看她，看她眼睛里一点点涨起的幸福。这个时候，他心里是甜的，但也是酸涩的。陌娘叫他“小五”。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属于小五的——多出来的鸡腿、柔软的床铺、温和的笑容、无微不至的关怀，还有陌娘眼里的星光，都不是给他的。
　　有那么一回，陌娘又在看苏炱的眼睛，可那目光却好像透过他在看别人。苏炱于是有了一瞬间的走神，目光明明只是躲闪了一秒，却叫陌娘双眸神伤。他的眼睛酸酸胀胀的。
　　之后的每一天，他都很努力的演小五，很努力的笑。
　　陌娘也是巷子外的人啊，她给了他那么多东西了，怎么可以让她不开心呢？

　　“死娘们，偷别人孩子！老子今儿就砸了你这黑店！”
　　再一次看见自己的父亲，苏炱愣住了。
　　哦对，他不回去的话，他们两个都没钱去赌博。
　　但这是陌娘的店，不能砸。
　　苏炱拔腿往外冲，却被陌娘一把拽住拖回了屋里。
　　苏炱没有使劲挣脱，但他感觉今天陌娘力气特别大，拽得他有些踉跄。
　　“小五乖，有妈在，他们带不走你。”
　　陌娘盯着苏炱，眼神与语气都像结了霜。
　　苏炱手指缩了缩。今天的陌娘，让他感觉很陌生。他默默垂下头。
　　“嗯。”
　　陌娘嘴角扬了扬，只是眼神中却不带一丝温度。
　　苏炱看着陌娘的脚消失在视线里，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咔哒，咔哒……”是锁门声！
　　苏炱猛地抬头，一下扑在门上，用力击打着门板。
　　“别！妈！别锁门！不要锁！”
　　锁门声停了一瞬，继而又急急的响起来，门外人好像锁得更快了。
　　声音停了，苏炱还在喊着，疯狂的转动着门把手，但是门外的陌娘好似什么也听不到一般，已经面无表情的向叫嚷着的大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