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烠》娈薺

4、碎

　　隔壁男人女人交织的谩骂声愈演愈烈，苏炱却第一次看不进书。
　　“你特么这辈子就只能呆在这给老娘养老！”
　　这句话反反复复的回放着，像扎在苏炱脑子里的一根刺，一顿一顿地疼。好像，有什么事情从一开始就错了，但他分不清是什么事，也不知道错在哪。他突然很烦躁，特别想冲出去向那对大声嚷嚷的男女吼一声“别叫了”。他想起小餐馆和安安静静的陌娘。
　　苏炱把书和笔收回书包里，又摸了摸背心口袋里藏的钱——陌娘刚刚付给他工钱。这笔钱，他已经打算好了。他要用它去买练习册和书。可是他怕他们回来会抢，就在背心上封了一个口袋。他也觉得这样不对，可是只有学习好了，才能带他们走出这个巷子。
　　苏炱背着包打开了屋门。然而他刚刚走出去，旁边的门一下子开了。鼻青脸肿的女人扯着喊哑的嗓子，指着苏炱含糊不清的嚷：
　　“就是他，他有钱，我看见了。他，他不肯给我，我打不过他……”
　　大汉气喘吁吁的走出来，板着女人的肩膀一下把她挥倒在地。
　　“给老子老实待着！他要是有钱就算了，他要是没钱，老子弄不死你个败家娘们！”
　　女人唯唯诺诺的点头。
　　苏炱趁这时候把书包放在了角落里。他不能跑，跑去餐馆会害了陌娘。汉子喝醉了，年纪也大了，如果真的对上，他有七成胜算。
　　但苏炱犹豫了。
　　孩子是不能打父母的。他赚了钱，本来就应该交给他们。如果他不肯给，母亲还会被打。
　　所以，当汉子站在苏炱面前骂骂咧咧的举起拳头时，他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了那些红票子。那是八百元。
　　苏炱看见汉子眼里射出光来，一眨不眨的盯着那些钱。他突然有点想哭。汉子掰开他的手指，把那些钱一点点抠过来。他做这些的时候，苏炱才意识到自己紧紧地捏着它。钱没了，他看着空空的手，心里也空空的。
　　“爸。”汉子要出门的时候，苏炱叫住了他。
　　“爸”这个字，他叫的很生疏。苏炱有些无措的舔了舔唇。
　　“我……我学校这两天让交学费。”
　　其实学费开学前就交过了。苏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撒谎了。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撒谎，也是最后一次。
　　最终汉子还是走了，头都没回。他只跟苏炱说了一句话：
　　“没钱就不上，上的什么破学还要钱，赶紧找活干去，小瘪犊子，一天天净跟我扯淡！”
　　那一瞬间，苏炱突然就明白了——
　　他爸妈不想离开巷子，也没人期待他带他们离开。
　　他走到那一间屋子里想跟妈妈说“没事了，爸爸走了”，但是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被踹翻的凳子和开着的窗。
　　苏炱愣在门边，泪水刺穿了世界，裂成看不见清的无数碎片。眼泪没有落下来。
　　自从苏炱小时候被喝醉的父亲打过一次后，就再没哭过了。
　　他拾起背包出门，把门轻轻地关上，走出了巷子。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关上这道门，也是最后一次从巷子里走出来。
　　今天的记忆，也随着这道门一并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