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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2章 迟宥薇 洗髓池、汤 ...

  •   两个时辰前。
      陈淮一进屋便猝不及防地被迟宥薇一脚踢到前厅的椅子上,她一个抬腿,裙摆的并蒂莲花样都绽开成一瓣一瓣,在空中划过。

       “不是很威风吗?”她大步冲过去,似还不解气,在他背上又锤又打,她压根不会武功,全是蛮劲毫无技巧,这幅泼妇模样与在外的府君夫人形象毫不相干,头上的珠钗剧烈晃动着,袖子都胡乱撸起来。

      “父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恨不能当初就掐死你,”迟宥薇怒极,嗔骂道:“反正都是不要命的结局。”

      陈淮吐出一口气,两指掸了掸胸前的脚印:“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多想真有一日他出现在我面前亲手掐死我。”他眸光闪动,流露出些痛恨的软弱:“这几年来,日日夜夜,无时不刻。”

      迟宥薇愣住,扬起的巴掌凝在半空中,突然有些不忍:“从前你就是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小呆子,如今挨打也一声不吭了?”

      陈淮语气没什么波动,如陈述一般:“若我吭声别人就知道我痛了。”

      迟宥薇心脏骤紧,这个小呆子从小在父母的宠爱下长大,娇气得很,除了会读书其他东西简直一窍不通,这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出嫁时,你才六岁,林中多蛇虫,你怕得下山都要我背着你。”她回忆道,声音逐渐柔和下来。

      陈淮的声音有微不可察的颤抖:“是啊,七岁我就没了爹。”他的手紧紧扣在把手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

      她近乎生硬地哄着陈淮,就如同多年以前:“金银散尽,血债血偿,无论是什么样的代价,我都会替父亲洗清这些冤孽。”

      陈淮眼中闪过几分茫然:“那别人欠我们的呢?”如舌苔下抵着刀片,每个字都吐得那么艰难。

      “假意与我决裂,隐瞒你的存在。你还不明白吗?”迟宥薇声音微颤,蹲下身子与他说:“庙堂与江湖博弈,人人自危,他早已做好杀身成仁的准备。”

      陈淮突然笑了,比哭还难看,痛苦得眼尾都发红:“正是他想得这样周全,才让我觉得痛苦。”

      迟宥薇征住,眼前的人眸子里是她全然看不懂的决绝和痛意,就像皮囊里换了具肉-体,肌肉和骨骼都被溶解重塑,靠着恨意汲取养分残缺地长大。

      她捂住嘴,不敢相信地站起来:“你去过洗髓池了?”

      “后天的易药体质只是药宗杜撰根本没人成功过,为了诓骗世人为他们试药,最后不过都沦为药宗下三门的人皿。”迟宥薇垂下眸子,颤声问:“可是,阿迟,你是不是用了你的聪明脑子去换了这一身惊奇骨骼?”

      陈淮抿唇:“聪明脑子还在,”他的手掌摊开,上面是一层薄茧:“无时不刻恨着,书却没时间读了。”

      娘说,我儿才不是书呆子,他是天下最聪明的小孩。

      娘又说,她教我识字、知礼,不是为了让我成为父亲那样的莽夫。

      ***

      他闭上眼,回忆里父母的模样逐渐模糊,眼前是一片昏黄的火花,无数次在脑海里绽放,每一次濒死的时候都会看到这样的火花,然后凭着记忆里解药的位置,艰难地爬近。

      “既要随母姓,便要将前尘往事都断掉。”

      “怎样才能报仇?多读书,拥有聪明的脑袋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只会喊打喊杀的那是莽夫。”

      “臣服你的人不必真的心服口服,若对你心存怨怼就更好,很多人很多事,只要你够强,什么都能得到。”

      “你是真的自愿入小老儿这洗髓池浸泡?你这小身板,真怕一进去把你骨头都化没喽!”

      “吐出来,把它吐出来!傻子!这岐黄丸霸道无比!你当真是不要命了!你这样倔强我如何救你?!”

      ……

      那椎心蚀骨的滋味,以至于今后的十几年间常常有毒蛇巨蝎入他梦中,连梦魇也泡入姜黄色的腥味药酒中。

      ***

      父亲母亲所引以为傲的,本应是有着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志的亲子。

      而如今他眼里死水一潭,陈淮像从淤泥里拔出的一截新藕,让迟宥薇觉得很陌生。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眼泪就是如珠帘般断成一颗一颗坠下,在寂静无声的房里,嘀嗒嘀嗒落在竹楼的地板上。

      陈淮背上一僵,安抚地拍拍迟宥薇的手,“没事了,”微微一笑说: “我现在很厉害,没人能欺负我。”

      “南阙府君活不过三十岁,迟宥薇,我来带你走。”他握住迟宥薇纤细的手腕,察觉到眼前人的犹豫,陈淮眉头微蹙。

      迟宥薇头埋得很低,头上的蝴蝶衔花银步摇跟着她的啜泣而颤动,翩然欲飞,在那蝴蝶颤得几乎快要离开她耳边时,她终于大哭起来。

      ***

      陈淮与仙瑛被迟宥薇安排在离祠堂不远的竹楼暂住,当地建筑都是这样的干栏式,南阙族的屋子分布以宗室祠堂为中心向周围散开,是个聚居式部落。

      当晚,陈淮与南阙府君在祠堂中不知谈了什么,回来已是深夜,撞见仙瑛在屋檐下拨弄风铃,百般无赖。

      他脸色不太好,下巴微微有些发青,面带倦容。

      “不睡觉等着成仙?”他眼皮都懒得抬。

      仙瑛歪着头笑道:“在等你。”她手肘搭在竹栏上,手中甩动着缀珠的衣带。

      陈淮被她盯得发毛,提了提手中的盒子,淡淡道:“给你带了些南阙的小食,尝尝吧。”

      仙瑛却摇头:“我虽爱吃,却不贪嘴。峨眉小师妹教我的过午不食,或可延年益寿,”她耸了耸肩:“若保养得当,说不定能和教主大人一般,虽年逾五十,却仍风华不老。”

      呵,这小女子,话里有话,在这里点他呢。他把篮子放在她脚边,慢慢逼近:“你想问什么?峨眉派的眉芙是不是我杀的?还是我看起来没有老呢?”

      “如果因为好奇会被杀掉,那教主大人还是别告诉我的好。”仙瑛撇了撇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

      “那你要感谢我的守口如瓶又救你一命,你要记得这个恩情。”陈淮越过她的身子,大步迈进房间,微微一笑,关上门来。

      这食盒里的糕点与竹叶的香气浑然一体,仙瑛刚一掀开盖子就没忍住捻起一块来尝,她眼睛一亮,果真是软糯香甜,入口即化。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午不食,明日再说。

      陈淮正在解衣,听着屋外如老鼠觅食般窸窸窣窣的声音,嘴角上扬。

      ***

      这一夜外面的风铃叮当作响,悠远空灵,陈淮却并不好眠。

      他又被梦魇住了,这次是在汤峪山的木屋里。

      山谷里风很大,那本国论已读了三遍,此刻散落在地上,被山风吹起几页,他蹲下身去捡起来,目光正落在那句“夫人臣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赴公家之难,斯以奇矣……”

      十岁的他伏在案上,手中握着一卷书睡着了,那时的他对武林失望,一心想着通过走科举为官之路为父伸冤。

      陈淮走到檐下席地而坐,睁大了眼想要看清夜风里夹杂的大颗雪粒,山谷里的风吹来都是刺骨的,十岁的他被冻醒,托着盏灯揉眼朝门边走来,与他并排坐下,一大一小。

      “还读这些书作什么?”陈淮皱了皱眉问他。

      小陈淮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一本正经:“无冥冥之志者,无昭昭之明;无惛惛之事者,无赫赫之功……”他说得极慢,摇头晃脑一句一顿。

      陈淮总算知道迟宥薇小时候为什么总叫他呆子了,他摸摸鼻子又问: “你想父亲吗?”

      “想!”小陈淮答得清脆:“正是因为想他,我才更要加倍读书。”他肉乎乎的拳头攥得紧紧的。

      陈淮看了看屋里堆着满满当当比他人还高的书,叹了口气,从父亲离世他边哭边背书,书中晦涩的道理他全然不懂,仍是不敢松懈,到后来只要想父亲就会沉下来心来翻开书,逐句知情解意,已经过去了三年。

      “你应该从武,长大后为父亲报仇。”陈淮又规劝道。
      小陈淮摇摇头:“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不如就从我这辈了。”

      呆子。陈淮心里默念一句,侧头问他:“谁告诉你的?”

      “从书上看来的,我自己摘抄下来劝我自己的。”他挠了挠头,有些心灰意冷:“不过我自己现在还不是很能劝服自己。”

      冤冤相报何时了,好单薄的一句话。

      两人没再说话,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裹在小陈淮身上。

      十岁的小陈淮不知道,而他却知道这汤峪山背后的悔心崖有什么。

      那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发现的秘密。

      他的父亲并没有死在冰湖之畔,八大门派掌门人的手下,而是就在这里,近乎挑衅地关押在他昔日携妻带子避暑的汤峪山上。

      迟仲尹武功尽废,被挑去手筋脚筋,剜眼拔舌,遍体鳞伤,秘密地囚在汤峪山悔心崖。每日会有人挑开他身上的创口和结痂,以确保他能够活着倍受煎熬,他身上没有一日不曾沾血。

      不知道是第几次被暴揍一顿丢出去,小陈淮奄奄一息躺在地上,那群守卫里有人开口:“呆子!哪日打得过我再说吧!”

      他肿胀的眼皮几乎睁不开,整日提笔握书的手在雪天里冻得拳头都攥不紧。

      陈淮小时候偷听到父亲与义女迟宥薇交谈,她问,爹为何不愿教阿迟习武?六岁便就晚了。
      父亲说,他资质平庸,于此事上没有天赋,恐怕到四十岁也难以在武学上有所成就。

      十一岁的陈淮虽然资质平庸却也懂得笨鸟先飞,夜以继日,他悟性本就高,武功秘籍能有多难呢,不过两年他的武功也已比同龄人强上许多。

      他兴冲冲跑到悔心崖救父亲,却只见的破碎的镣铐和血衣。

      看守的人里有人认出了他,剔着牙大笑道:“你来晚了,盟主前日已下令处决了他。”那人手里抓着父亲的九遐剑,打了个酒嗝,用它来分肉。

      “恶人齿作恶多端,五马分尸,剁碎喂鹰都不解恨。”有人附和道,又是一顿哄堂大笑。

      十三岁的陈淮双眼通红冲上去一口咬下他的耳朵,不知是谁的血混着滚烫的泪往下掉,谁能不疯呢,谁能不恨呢。

      他认得,他们腰间明晃晃还挂着朝廷的腰牌。聪明如他,怎会猜不到朝廷与武林盟主的勾结。

      至此,光明大道再无,他被逼上绝路。

      他打了个冷战,猛然睁眼,满头大汗地从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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