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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33章 两难全 迟宥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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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淮大清早推开门看到仙瑛站在他门口,似乎并不意外。
她眼下一片青黑,怒气滔滔,叉着腰欲言又止。
“哦?你想说什么?”陈淮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倚在门口目光上下打量她。
她今日穿的那件裙摆缀着铃兰花样的藕荷色流烟裙,发髻与以往的繁琐乖巧不同,倒是梳了个利落的单辫马尾。
“陈淮!”她先是说了一句,然后沉默了很久,长吐一口气才憋出第二句:“坏东西!”
陈淮忍不住伸手拧了拧她的脸,触感很好,他轻笑,眉梢微微上挑认真地问:“你脸上这不是画皮吧。”
每天教主大人长教主大人短的,背地里却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了遍。
仙瑛先是僵住,而后大力拍掉他的手背,皱着眉道:“陈淮!坏东西!”
为何她只会说这两句。
忍不住了,陈淮捧腹大笑起来,手掌撑在门框上,毫无形象。
仙瑛愣住,上一次见他笑得这样开心还是因为自己摔了个屁股墩儿。
果然啊啊啊啊啊啊啊这个坏东西的快乐都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她欲哭无泪。
“两难全。一种哑药,也不完全是哑药,只是从今以后只能翻来覆去说两句话。”他摇摇头,语气遗憾:“原来你在背后就是这样骂我的。”
就知道这个人怎么会无缘无故给我带糕点!!果然没安好心!居然在里面下药!仙瑛内心活动很丰富,但把嘴巴闭得紧紧的。
陈淮见她不肯说话,饶有兴致地猜测着她的内心活动,他道:“都说了,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陈淮!”仙瑛又呲牙咧嘴骂了句:“坏东西!”
“怪只怪你的问题太多了,每天问得我头疼。”陈淮眸中含笑,故作烦恼的样子摸了摸太阳穴。
仙瑛现在就像一句饶舌的鹦鹉,恨得牙痒痒却无可奈何,她摊出手,意要索要什么东西。
陈淮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等你什么时候学会沉默是金,我就给你解药。”
气死啦气死啦气死啦!仙瑛快速缩回手,表情痛苦得眉眼都挤在一起,跺了跺脚转身朝树林里走了。
***
支开她也好。
陈淮叹了口气,扯了扯紧紧贴在喉结下的领口,一群穿着红蓝相间络子、树皮色短褂肌肉健硕的青年从两侧的树上拿着长矛跃下,另一拨人从树上蹲着起身,拉满弓箭相对。
这支护卫队个个都是高手。
他抱起手,似有些无奈:“我都说了,是你们府君非要往我剑上撞。”
青年们满面怒意,手持矛杖又往前进了一步。
事情要从昨晚说起。
滇池南阙宗祠位于南阙部落的中心,说来诡异,南阙府君就住在祠堂的后院。
见到南阙府君的时候,他赤脚披发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跪在祠堂中央,祠堂的神位将他包围其中,四肢纤细,手腕脚腕上都扣着双鱼咬尾纹样的银镯,祠堂的帷幔从高处落下来垂到地上,一条一条与他四肢的银镯呼应着,好似被锁链镣铐囚禁其间。
他的身形瘦弱,低着头,颈椎的骨头瘦得凸起一节一节。
陈淮站在他身后静默许久,才开口:“折腾了几代人了,认命吧。”
俩人一黑一白,陈淮光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却连弱者的呼吸都几乎掠夺走。
南阙府君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转身看他:“迟仲尹。”他的目光涣散,整个人看起来十分疲惫。
南阙府君的目光聚焦在陈淮腰间别着的剑,提起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好久不见。”
复又望向祠堂中的某个角落:“我从前想不通,为何你与我父亲明明是知己好友,他还将公主娘娘的一对九遐坤舆赠你,你却以此剑杀了他。”
“后来我才发现,原来我们这一脉只有死在九遐剑下才是无罪的。”他眼里都是血丝,语气平淡,如同在讨论中午的饭菜是否可口。
他抬起手想要去触碰陈淮手中的剑。陈淮皱了皱眉,他反应极快,手腕灵活转动反手挽剑,后退两步,避开他。
“杀了我,像从前你杀我父亲那样,杀了我。”他乌黑长发挽在背后,身形单薄,寝衣及地,分不清是狂风骤雨中细支昙花上的素白色飞蛾,翅膀被一滴一滴雨点打落,无力自保,还是他。
“好啊。”陈淮没什么犹豫,将长剑抵在他胸口,一瞬不眨地看着刀尖一寸一寸没入南阙府君的胸口,鲜血从胸口处晕开至腹部。
其实他握住剑柄的手一动不动,是南阙府君将自己的胸膛往他剑尖上前送。
陈淮渐渐失去耐心,他把半截没入伤口的刀尖往后拔出,起身丢开剑,讥讽道:“这把剑根本就不是九遐。”
南阙府君蓦然睁大了眼,随着血液流失,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府君要玩自杀游戏,迟某恕不奉陪了。”陈淮淡然道,咔嚓卸下他的下巴,往嘴里强塞了一粒止血药进去,又错回去,捂住他嘴往后仰了好一会儿,确认南阙府君咽下了药才松手。
陈淮身上这把剑确不是九遐,是刚刚进祠堂时门口的守卫非要搜他身,他翻了个白眼,一人给了一个手刀劈晕了,解了他们的剑带在身上,见个南阙府君,把九遐带上未必太看得起他。
“同样的把戏玩两次,”陈淮讥讽地笑了笑,盯着满堂的牌位,半晌开口:“府君未免太看得起我了。”
“走了。”陈淮把剑一脚踢到他身边:“你自便。”
他余光瞄到祠堂供桌上的糕点,想必是刚刚侍女忙前忙后新摆上去的,还冒着热气。
想起幼时随迟宥薇来过一次,南阙这竹香味的米糕还不错。
走的时候本想顺手连高足盘漆器一并收入袖中,突然发现今日穿的是束袖的袍子,不自然地轻咳一声,硬着头皮端着那盘子走了出去。
他前脚迈出祠堂的回廊,后脚变听到祠堂里传来侍女的尖叫声,以及一群慌乱的脚步声。
***
没过多久,迟宥薇和弭翁又急匆匆来了,祠堂里忙前忙后了很久,半夜才勉强熄灯。
陈淮坐在对面的树上冷眼看着,手边是吃了一半的米糕,这滋味与十年前又不一样了,但又说不出,或许是情景与境遇都不相同了,他鼓着腮,面无表情地嚼着。
山林里的夜风极冷,他穿着一身黑衣,与黑夜几乎融为一体,百般无聊地荡着腿。
“好吃吗?”一个声音自树下传来。
是迟宥薇,一脸疲惫地站在树下,手中还提着一个竹编食盒,她仰头:“你下来。”
陈淮盯着她,不说话。
“你知道我不会上树,你下来。”迟宥薇自顾自说着,倚着大树找了处平坦的草地盘腿坐了下来,那姿势不是很淑女。
一道黑影闪过,陈淮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落在她身边,也挨着她坐下,看着她的姿势,一言难尽:“爹从小就不让你这样坐。”
迟仲尹立志要将迟宥薇培养成一位淑女,拿着个戒尺每日追在她身后敲打,尤其是她坐的姿势,小时候更甚,四仰八叉地分腿坐。
陈淮今天白日里初见迟宥薇时,她端庄优雅,坐在象背上垂下眸看他,不怒自威。他嘴角抽搐:“大姐,你谁?”
下场就是一进屋就被迟宥薇踹了一脚,这一脚让陈淮倍感亲切。
“爹不是不在了嘛。”迟宥薇默默扯了扯裙子把腿遮住。“米糕好吃吗?”
“难吃。”陈淮看了看自己手指上黏着的糖霜,随口问:“你做的?”
“是吧,”她泄气了般道:“我学了好久,想着有一天能和你再见面,然后,做给你吃。”
怪不得那供品桌上还有冒着热气的东西,原来是迟宥薇掐着时间放上去的。
“味道勉勉强强吧,那你还要再努努力。”陈淮勾起唇角。
“你从小就爱去拿人家的供品吃,我还记得我成亲那日,整个南阙的长老都惊呆了……藏在那桌布下,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糯米吃了又不消化,肚子痛了好几天……”迟宥薇陷入回忆,眉毛都拧在一起。
陈淮脸黑着打断她:“那不是我,你记错了。”他嘴角还沾着雪白的糖霜,迟宥薇叹了口气,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绢帕递给他:“自己擦擦。
迟宥薇看着那高足盘里剩了半份,微微诧异:“再难吃也不至于剩这么多吧。”又顿了顿,了然道:“带回去给喜欢的姑娘吃?”
某人几乎是立刻否认了:“不是。”
迟宥薇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拎起食盒放在他旁边:“带这份回去吧,我另做的。”
“何必留在这里坐实寡妇的身份,说出去多难听。”他皱皱眉,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通又丢回给她。
“那是你姐夫。”迟宥薇语重心长道:“没良心的呆子。”
陈淮又将重垣骨朵和药池沸泉的所见所闻一五一十道出,他长吐一口气:“迟宥薇,你老子的墓被人家盗了,人家根本就不是真心要娶你。”又有些不忍心,毕竟母亲再嫁后,迟宥薇是他能感知到的为数不多的顾忌与温情。
到底谁是呆子啊。
迟宥薇听到真相并不惊讶,如水的眸里反倒是哀切涟涟。
在西南山林的夜风里,她娓娓道来南阙的秘闻。
“阿迟,我小时候给你讲过重垣府君和公主的故事吧,”她的声音飘入风中:“我很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