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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28章 揭穿时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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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人被如约带到。
“我知道你聪明,”陈淮酝酿了一百句夺回主导权的话语,最后却叹了口气:“所以我希望你帮我做一件事。”
站在山门外,北风猎猎风刮得人脸疼,仙瑛盯着他,抱紧了自己的小包袱摇摇头:“奸-淫掳掠的事我不做。”
他自顾自说下去:“我希望你帮我救一个人。”陈淮站在山头朝西南方看去,那里很远,几乎什么也看不见。
“世上还有教主大人救不了的人吗?我连武功都没有如何能救人?”仙瑛反问。
陈淮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一生杀过很多人,却不会救人。”他藏在袖中的拳头紧紧攥起,手指都用力得发白,胸口起伏不定。
“你不是救过我吗?”仙瑛手背在身后,探身过去。
“我不记得了。”陈淮眉头一皱。
仙瑛点点头若有所思:“十一年前汤峪山下,那是第一次。”复又微微一笑:“那鹿儿镇的客栈,内力以对刘长风,是第二次。”
陈淮身子一僵,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依旧。
仙瑛又道:“玄清观,”她温吞地比了个三个指头:“玄清观,救了我三次。”
“锦官城的山林里,你袖手旁观一回。”她摸了摸自己的发带,意有所指。然后仙瑛犹豫道:“后来,我不知因何中了蛊,是不是也是你救了我?”
陈淮不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承认了。”仙瑛狡黠一笑。
“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的?”陈淮转过来,定定地盯住她。
仙瑛毫不动摇地回望过去,四目相对:“就是这种眼神。”
深邃,隐忍,意味深长,如春日雪,白茫漠然下盖着生机春意,四目相望时方才抽出生涩茫然的新芽来。
陈淮冷哼一声,别过脸去:“那你还装不认识我。”
“教主大人挑了个最可怕的面具戴上,我怎能不配合呢?”仙瑛眨眼:“我知道教主大人心智坚毅,若我冒失相认一定会不计前缘杀了我。“
“那你现在也不该戳穿。”陈淮薄唇微启。
“刚刚教主大人都喘不过气了,我想,如果取下这个面具可能会好很多,所以我要戳穿。”仙瑛站在他身后,手指灵巧绕过他的发间,摸索着解开面具的挂带。“我听费门主说,易药体质过的很辛苦,浸泡的药液会软化骨骼重塑器官尤其是心肺影响颇多,常常会呼吸不畅。”
陈淮几乎是僵硬的,头皮都发麻,屏息不语。
“屠杀妇孺这样的话太可怕,我是想立刻逃走的,可是刚刚我才发现,教主大人也会因为怕失去而战栗,”仙瑛毫不留情地点破:“有软肋的人倒没有那么可怕了。”
仙瑛摸到他冰凉的面具,歪着头问:“教主大人想救的人是妇孺吗?”不待他回答又说:“倘若教主大人想救的人是妇孺,那大人便不会杀妇孺。”
陈淮黑着脸:“逻辑恶霸。”眼前此幕不禁让他想起鹿儿镇仙瑛舌战刘长风的情景。
然后陈淮的面具掉在脚边,他看见,仙瑛流泪了。
以前见过她惺惺作态地假哭,没有见过她这样哭。
过去的十一年里,她无数次想象过,恶人齿是怎样的人。她从风里带血的江湖传说中听说,从流言蜚语里、戏文话本里擦身而过,然后直到她亲眼见到。
原来是这样的。
“你哭什么?”陈淮无措地想伸手揩去她的眼泪,手在抬起来的时候停住了,又垂下去。
“我从前为你哭坟的时候,比这还厉害呢。”仙瑛抬手擦了擦,冒了个鼻涕泡笑出声。
陈淮:……
***
陈淮只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并没说要去哪,仙瑛紧紧跟在身后,此处山壁的小路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她手心都是汗,紧紧扯住山上垂下来的藤曼不敢松懈。
陈淮在她身前倒是步履轻盈,从容不迫,她好几次踩落山石,差一点就抓住陈淮在前面飘扬的袖摆。
仙瑛疑惑:“你的扇子呢?”
陈淮扯了扯唇角:“送人了,送给了一个比你还会哭的人。”
仙瑛眼皮一跳:“温念念?”
陈淮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许久,身后只剩悉悉索索的掠过杂草的声音,仙瑛神情专注,谨慎地往前走着,他忍不住问:“那我送你的匕首呢?”
“什么你送的……”仙瑛嘀咕着:“那是花我自己的钱买的!”
“哦……”陈淮又问:“那你买的匕首呢?”
“掉了。”
“行。”陈淮抿了抿唇,狠狠捏着藏在袖子里的坤舆。
***
最后在一扇石门前停留,此处荒芜许久了,乱石与杂草堪堪掩在门口,石匾上刻着苍劲有力的几个大字:药池沸泉。
“你去推。”陈淮挑了下眉,示意仙瑛去推门。
“好的,恩公。”仙瑛瞪了他一眼,试着推了推那石门,竟然纹丝不动。突然左臂一股暖流将她压在门上,是陈淮的手指搭上了她的左肩。
石门震了一下,然后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矗立不动。
“咳咳。”这一震如以卵击石,却让她扑了一身的灰尘。
灰尘被震开,石门上凹凸的纹路逐渐清晰起来,从上到下,杂乱无序地布满了线条。
“你看像什么?”陈淮问她。
仙瑛揉了揉鼻子,看得仔细:“这纹路是像伞形花序……像是……常春藤。”
“过去有客人拿过来绣过这样的一大片。”仙瑛似在回忆,那些客人衣角处有一簇小草绣纹。
陈淮沉默半晌,垂眸道:“我在费广白的房里见过。”
这是人体经脉图。是他捉弄人时,随手翻到的。
若要打开这扇门,莫非要用什么将这经脉图填满。两人同时对望,显然是想到了一处。
陈淮抱着手,戏谑地盯着她:“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恩公,用我的血!”仙瑛咬破自己的手指,忍痛挤出一滴血。
陈淮:……
***
陈淮盯着她指尖那一抹微小的殷红,那伤口小得都快要愈合了。
“算了吧,我怕你大出血。”他讥讽道,而后者竟然蹲在他身后郑重其事地点点头。
他盯着门后的未知,里面是有真正对他重要的东西。
陈淮又莫名其妙开口:“发带里掺了鱼线,那么你头上的簪子是什么?”他看了看她发间的那枚温玉辛夷花簪,温和柔顺的花式并不像她的东西。
难得见仙瑛面色一慌,她支支吾吾地将玉簪取下来:“就只是簪子而已。”
那簪子的一端尖锐得泛出寒光,分明是近身的绝佳杀器。“借你簪子一用。”他眼神变得凛冽,他握住簪子略一施力,动作极快从自己掌心划开一条口子,连眼皮都没眨下。
他的掌心在流血,陈淮将手掌覆于门上,他的血沿着那些脉络走向流下去,渐渐地,石刻经脉图布满诡异的血红色。
仙瑛觉得奇怪,她闻到了一种奇香,化不开的一团热烈浓郁又带着些魅惑。“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仙瑛晃了晃感觉不太清醒的脑袋,嗅着味道而去。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但是体内又叫嚣着一种奇怪的欲望,那猩红的一片无端吸引着她贴近,仙瑛的前额发丝几乎快到融进门上的血槽里去。
在嘴唇快贴近的时候,她的鼻子被人捏住,往后拉开。
陈淮另一只手重重捏住她鼻尖,蹙眉道:“别闻。”
突然的窒息感,憋得她打了个冷战。“你的血里有什么?”仙瑛清醒过来,面色凝重,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黑色布条,小心缠在他手掌间。
陈淮不说话,仙瑛顺着他的目光抬头看去,是晶莹剔透的蛛网,一只硕大的蜘蛛从上面落下来,用须肢将黏糊得几经干涸的血液捧到嘴边吸吮,如此重复两三次,便像醉了似地从蛛网上坠落下去,挣扎了一下不再动弹。
“西域尸香。”他漠然道:“怎么?还好奇吗?不是上次还问了费广白。”
仙瑛两眼目光汇聚在中间,看到了自己额发上沾染的血液,只觉得害怕,她摇摇头:“不好奇了。”
她暗自猜测,用药饲出的人皿修成易药体质,药为己用则血液里剩下的都是毒,被药所用则血液里剩下的都是药。
陈淮他当然是血液里都是毒的那一种。
见她若有所思,陈淮戳了戳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仙瑛擦了擦自己玉簪又重新别回发间:“你要是咬破自己嘴皮会不会死。”
陈淮皮笑肉不笑,骨节分明的手指翻动从空气中拟了一条舌头打了个结:“我在咬破嘴皮死之前会把你的舌头作为手信带去地狱给他们下酒。”
他的手掌悬在空中,忽然愣住,这包扎的布条怎么花样这么眼熟。
“当然是你衣服的下摆啦!”仙瑛摆摆手又慷慨道:“不用太感动,应该的。”
陈淮:……
若非仙瑛一口一个恩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债主。
线槽里的血液干涸到暗红色时,“轰然”一声,石门应声向两边分开,中间留出仅一人过的缝来。
陈淮与仙瑛一同朝门内看去,被眼前景象所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