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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章 图穷匕现 正因她来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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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淮今日一回自己的屋子便觉得浑身不对劲,手负在身后侧头问:“谁来过?”
“寻常人是进不了这屋子的,只有右使昨日来打扫过。”今日是字酌当值,他如实回答。
他屏退左右,手指叩在书柜上,拿出一个精巧木盒,里面似乎沉了许多,盖子揭开才看清里面是幅羊皮画卷,下面垫着一些书信往来,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慢慢展开,竟是幅水系流域图。
画卷舒展开时,陈淮却倒吸了口气,尽头是一把匕首,他很熟悉,正是他以七文钱买下送给仙瑛的匕首。
这把匕首原名唤‘坤舆’,与他的九遐剑本是一对,阴阳双飞,子母相藏,可合二为一也可各自为主。
坤舆尘封多年,敛刃藏拙,本就是他想要送给仙瑛才典当在那兵器铺子处。
早早赠人的匕首如今却出现在这里,像是无声的警告。
他不动声色将匕首放了回去,将字酌叫了进来:“右使还和你说了些什么?”
字酌不解,思索片刻才答:“右使听说峨嵋派错送了个女子来,又是要报恩又是要写遗书,很是新奇,说如果主子不杀又不愿意留就送到她那里去,若主子舍不得杀,便由她来杀,总是要为您排忧解难的意思。”
好一个排忧解难。
陈淮目光在弥漫的香炉熏烟中锁定到角落的九遐剑上,扯了扯唇:“不劳右使了,我留她在身边。”
“正是多事之秋,这个女子来路不明,恐怕……”字酌低声提醒。
教主大人理直气壮道:“正因她来路不明,所以我要带在身边,小心防备。”
字酌不知想起什么,又说:“今日是腊月初四了,还有几日便是滇池派南阙府君的三十岁诞辰,按约定小姐也该回来了,右使的意思是我们这边派人去接,还是小姐自己回来?”
陈淮沉吟片刻,不自觉露出微笑:“自然要大张旗鼓去接她,”又摇摇头:“不了,我亲自去接。”
字酌面色古怪地看着他,十年前恶人嫁女轰动一时,父女俩险些反目成仇就此决裂,恶人齿站在恶人峰山头怒斥将女儿逐出山庄,永生不得踏进赤瑕山庄半步,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事。
恶人齿的乖女儿在门头三拜别,留下寥寥数字:爹爹,我要去救人。
“是。”字酌很快神色如常,福手道:“属下这就去安排。”
陈淮抬手抖落着宽大的衣袖,淡淡朝窗外看去:“明日一早把那个丫头给我带到这里。”他今日穿了身墨绿色垂地长袍,难得头发及冠,高高束起。 “那里的人都是疯子,要去趟南阙,还需取个物什。”
他隐忍闭眼,与南阙余孽的帐便从今日开始清算。
***
西南某处吊脚楼。
妾乖巧俯身于郎君膝上,她垂在地上的手上握得一枚纸鸢,那纸鸢表面上透露出异样的光面,轻得仿佛稍稍松手就会飞走一般。
“夫君,这次我做的纸鸢上了一层桐油,掉进水里也不怕……”她眼里闪着漂亮的光,白皙瘦弱的手又攀上结实的纸鸢骨架,细细摩挲。
她的郎君眼里一片死寂,只摸了摸她的鬓角:“终归都会落在南阙的地界。”他手上用力按在她的太阳穴:“如我们,是飞不出去的。”
她痛得落泪,却觉得幸福,泪都浸湿郎君的膝上衫,如温热的倒刺一点一点漫入皮肤。
“我们不是梁祝,不必做成些活不成又飞不出的模样,”女子抬起头望着他,脸上依稀带着泪痕,却笑得灿烂:“夫君。”她郑重又深深地看着他的脸,似乎意味颇多。
南阙府君看着她,模样与十年前明媚的女子重叠起来,那时候背着包袱的女子爬过西南山林,来到南阙地界的山谷外,她擦了擦自己额头上的汗眯眼笑着说:“我来替父偿债。”
天上飘着雪,掩去一些不合时宜的声音。
他身边的长老们都被气笑了:“血海深仇你如何还?”
她指了指他道:“我是还给他的,不是还给你们南阙人,得他说了算。”她从包袱里抽出一把九遐剑,刀光映在她脸上,琥珀色的瞳孔都亮起来。
周围人大惊,围作一团做好迎战准备。
她反手递剑给南阙府君,一脸无畏:“我是迟仲尹的女儿,当初家父以此九遐剑杀了令尊,今日也请你用此剑拿去我的命。”
南阙府君波澜不惊地问:“迟仲尹是谁?”
一旁长老摸了摸胡须道:“迟仲尹正是恶人齿,恶人齿只是他的诨名。”
“原来对别人来说,死竟是这么容易的事吗?”南阙府君有些讥讽地喃喃自语:“刚刚,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心里还有些雀跃。”
他恨不得死在这白雪茫茫的一片里。
“我非死不可,非要死在你的手上才行。”女子一脸认真,像要完成最后一项任务。
南阙府君哑然失笑,早就听闻恶人齿有个疼爱的女儿迟宥薇,从小在蜜罐里长大,天真善良不谙世事,讽刺吧,恶人齿所作所为连个畜生都算不上,却是个好父亲,谁知道那蜜罐是用多少无辜的人血肉酿作呢。
自她及笄后,她父亲伤一人,她便救一人,她父亲杀一人她便偿命一条。
“恶人齿作恶多端,你早该死千百次了。”南阙府君立在雪里,拢了拢身上的大氅,他身后站着一个丫鬟怀里抱着只断了线的纸鸢。
“我爹不是那样的人。”迟宥薇扬起下巴,不卑不亢道:“我确切地知道,在九遐剑下只有你父亲一抹冤魂,故我来偿命。”
“我也确切地知道,恶人齿哄女儿睡觉的床头童话确实编得不错。”南阙府君上前一步,看傻子一样看着她:“不过你来得很好,恶人齿武功高深莫测,于我南阙境地来去自如,甚至在族人眼皮下杀了我父亲还能全身而退,天下间恐怕只有他一人能做到,此番恐怕是我最接近报仇的一次机会。”他接过那柄九遐剑,迟宥薇无怨地闭上眼。
周围的长老们却扑通跪了一地:“府君,此女子杀不得!”又在地上慌忙作揖:“他恶人齿能杀我们一位府君,便能杀第二位。”
本还在犹豫,听到这里,他几乎想都不想就刺了过去。
却有人飞身过去挡在那迟宥薇前,热血溅在她微颤的睫毛上,她睁眼,竟是南阙府君身边的丫鬟。
血也溅在了她胸前紧紧护住的破碎纸鸢上。
南阙府君并不惊讶,只艰难地扯出一个苦笑:“看吧,”他麻木地将瞪大眼死去的丫鬟怀里的纸鸢抽走,孑然转身向林更深处走去。“你倒是比我先解脱。”
他这样轻飘飘一句话,带给迟宥薇很深的震撼。
***
迟宥薇与南阙府君再见面的时候,是南阙族人在天分河边祝祷,杵臼长老纵身跃入深碧的河里,在波涛汹涌里,众长老都在岸边屏气等待天神的指示。
约莫一个时辰那么久,河里探出脑袋来,杵臼长老游上岸来,振臂高呼:“天神显灵,石碑上终于有了新的指示!”
他指向东边,兴奋道:“我南阙气运未绝,只需将东边那块掌中女玉收入囊中滋养我南阙地脉。相信不远将来,我南阙定能复国!”
还能有什么女玉,无非是东边恶人峰上迟仲尹的掌中玉,怀中宝。
迟宥薇站在山林里看着这荒诞的一切,若有所思。
却有人从身后拉着她的手不停歇地逃离:“离开这里,别再回来。”
我们是在逃亡吗,可是身后什么都没有追来。她喉咙处都是腥味,山风从耳边呼呼吹过,如虎啸狼吟一般可怖。
南阙府君将她送到山谷边界,看到她欲言又止的模样,问:“你要问什么?”
其实有很多想问的。
比如,南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为什么处处透露着诡异?
天分河、石碑的指示又是什么?
为什么,感觉他身为南阙府君却一副活不下去的样子?
那纸鸢又代表什么?比命还重要的?难道是自由?
为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迟宥薇认真地问。
历代南阙府君没有名字,他们只是权力的称号,是族人的遮羞布,是所谓神明的傀儡。
这样说显得自己太可怜,南阙府君一把将她推出去:“如果下次再见,我一定告诉你。”
但是,我们不会再见了。
滇池派南阙族长老去了赤瑕山庄求亲,来了两次,每回都被打出门去,缺胳膊少腿的。
“痴人说梦、封闭落后、愚昧无知。”那时候的迟仲尹坐在案前看书,眼皮都懒得抬,只这样评价。
迟宥薇站在旁边磨墨,小声说:“爹爹爱惜人才,崇尚刘备三顾茅庐之说,所以第三次就会答应求亲的对不对?”
迟仲尹抬起头惊讶地发现女儿确实长大了:“你娘让你少看点书是对的,”他想了想说:“南阙人太疯了,那个地方晦气得很,我无论如何不会同意。”
“我希望你同意。”迟宥薇声音坚定。
自那时,她将外面的纸鸢终于带到了南阙府君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