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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6章 坏得可怕 谁能想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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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瑛在窗边撑着下巴,脸是瘦削了不少,眉眼依旧寡淡,头发被风吹得露出额头来,莹白的手腕悬着,握着笔迟迟不落,豆大的墨点落在信笺纸上晕开来一团。
她自小是个孤儿,一时想不到遗书要写给谁。
虽然已经过去了三天,脖子上的红痕依旧,她叹了口气抚上自己的颈脖:“唉,被掐脖子然后跪地求饶的我可怜的一生。”
“这些人怎么这么爱掐脖子……若能重来一次我一定学一门‘铁脖功’。”
“什么破地牢,磨得我裙子都破了……”
仙瑛双手熟练地摸到自己耳后将耳环取下来,两指碾磨着某处微小机括,即拆分成了一颗玛瑙珠缀和尖锐长针,又解开自己头发的小辫分出一缕极细的银白色丝线来,对着油灯穿起线来,巧手一挽,一朵银白色的花朵落在裙角破碎的地方,看起来毫无破绽。
正摩挲着裙角的花样,突然脸色一白,蹲身下去查看,她放在靴内的七文匕首不见了。
她望向窗外漆黑一片,只有一柱月光照进这间窄室,冬季肃杀,干燥一切。
***
仙瑛被安置的窄室背靠一方碧波池塘,到了夜里亮得能从水中捞出月亮来。
“谁人不怜水中月……”她低喃着,不自觉蹲下身去搅弄池水,寒意从指尖都渗到骨缝里。
本是出来寻失落的匕首,忽然听到一阵低声私语,一男一女的衣角匆匆飘袂而过,模糊不清。
然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穿过阁楼回廊从此处经过,停在她身边。
仙瑛仍穿着峨眉派黑紫色的服饰,利落又素净,头上用烟紫色发带束起半丸子头,抬起头与来人对视上了。
一汪水泊里,两个女孩四目相对,倒影映成一副早春泼色图。
“你在做什么?”身着碧绿绫罗的圆脸女孩疑惑地打量着她。
“捞……捞月亮。”仙瑛结巴道。
“真笨。”女孩讥讽地看着她:“月亮是捞不起来的。”
仙瑛决定换个说法:“咳咳,”食指又在水里蘸了蘸:“我喜欢冬泳,刚刚是在测水温呢……”
女孩嘴角勾起:“测好了吗?”又抱起手来:“测好了那就下水吧。”
仙瑛把手上的水在身上擦了擦就要走:“我又不想游了,再见。”她把头别过去。
“你不认识我?”女孩见她就要走,狠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疑惑道:“你是谁?我没见过你。”
“真有意思,这山庄这么大,你都要认识吗?”仙瑛脸上闪过一丝狐疑,一巴掌拍开她的手。
惊愕在女孩脸上一闪而过,她很快沉下声来:“你不是山庄里的人,你是教主大人抓回来的。”
仙瑛倒是从她话语里听出了别的情绪: “那你又是谁?”
女孩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得意说道:“我是右使大人的婢女,加贝。”
右使大人?仙瑛努力回想着关于赤教右使的事,只听说赤教右使是个风韵犹存的寡妇,原本其夫君是天下第一快刀,她杀夫谋武,后被称为女刀罗刹,持刀作战以侵略性打法为主,杀敌八百自损一千,可谓是个疯子。
这位女刀叫什么名字来着……好像还有点特别。
仙瑛拿不准眼前人是什么心思,眼神往她身后飘忽过去:“刚刚那个男人是……”
加贝急急捂住仙瑛的嘴,脸色不太好:“你疯了……要是被右使发现,我们都得死!”
仙瑛无语,本来不干我事,你这么一说好像我俩是同谋来着。
“寡妇门前是非多,右使的女姝阁就连飞进去的苍蝇都只能是母的,就算是教主大人急事想议都只能在院落外差人传话。”
“既然我已经告诉你,你便脱不了干系了。”加贝压低声音:“右使大人见不得男人,可我们做婢子的难免情难自抑,强壮的男人一波又一波送来,也不能让我们干看着。刚刚那人是我相好,你已经看到了,我要么杀了你,要么你就死守这个秘密。”加贝看不出年纪大小,语调生嫩,又有一些紧张,故作凶狠地威胁道。
“那你杀吧,”仙瑛摆摆手:“不过很不巧,你们教主大人已经预定了我的小命,你也知道你们教主的脾气,他一向是要排在第一位的,你只能在我死后扒出我来鞭尸喽。”
仙瑛表面上无赖,其实心里愤愤,不会武功的人在这里完全就是我为刀俎,每个人都威胁要杀她,显得自己多了不起似的,怎么一点都不理解生命的可贵呢。
见她油盐不进,加贝突然有些慌张,粗鲁推了推她的肩:“你!”
“我不管!总之你不能说出去!”她像个小孩生闷气似的,脸颊都鼓鼓的。
仙瑛又好气又好笑:“你才多大啊就有相好了,别被男人骗财又骗身子。”仙瑛甚至比她高出半个头,又比划了身高胸围,摇摇头。
“你!”加贝生气得赤手空拳给她肚子上来了一拳,转身就跑开了。
仙瑛冷不丁挨了一拳,踉跄着跌坐在草地上,看着那个女孩逐渐跑远。
哎,你还没问我名字呢!
***
教主大人此刻正在仙瑛所关的窄室,是常用作自省幽禁之用,里面不过一张床,一张案,再容不下其他东西了,不过这里关的人已经从一扇虚掩着的一扇窗跳了出去,他站在案前看着潦草写了一半的所谓“遗书”若有所思。
他眉头皱起来,这女人,是在写自传还是在写遗书,可不见有人如此自夸。
仙瑛攀着窗台跃进窄室的时候,脑袋才刚探进来,额头就被一股掌风抵住拍了出去。
教主大人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来,上下打量她这狼狈的样子:“我以为你怕得逃走了。”
仙瑛嘟囔道:“我才不是逃兵。”她反手撑在地上又支起身子来,壮着胆说:“倒是教主大人如此厉害反倒怕我留在你身边害你不成?”
陈淮摩挲着自己面具,忽然冷笑:“农夫与蛇,不得不防。”
“我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十二处,最要紧的那处却是我最无防备的弱小妇孺所伤。”
“所以自那之后,凡要屠戮之地,我先杀妇孺。”他声音冷清,语调不紧不慢。
仙瑛听着却如坠冰窖,浑身寒战。
见到她眼里扑朔而过的复杂情绪,陈淮反问道:“即便我曾救过你,如今我确变得如外人所说那般不堪暴戾,你仍要留在我身边报那可笑又幼稚的恩?”
他居高临下,上身前倾着,冰冷可怖的青铜面具带给人巨大的压迫感,仙瑛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她先是点点头,又迟缓地摇摇头,再没有动作。
果真如此,陈淮讥讽地笑出声:“不想报恩了?”
“心性不坚,左右摇摆。”
“今日能说出报恩之谬言,明日就能反戈向我。”
“可见你就是如此想起一出是一出的疯癫女子。”
他的眸子里透出无尽的冷漠,不再犹豫地将窗户关上,将二人的视线彻底阻隔。
***
近日门口看守的人少了些,似乎是恶人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意放她走。
倘若他真如传言那样,此刻她恐怕已经身首异处。
至少她还活着,是不是应该对他感恩戴德。
她甚至有些委屈,坐在床边越想越委屈,嘴巴瘪瘪,眼泪在眼眶里不住打转。
字饮拿着名册来查房的时候,发现仙瑛揉着眼睛背过身去。
字饮手足无措地摸摸脑袋:“你哭什么?”
没人问还好,一问仙瑛竟然大哭起来,五官都皱起来:“谁能想到自己的恩公真能是个王八蛋啊!!”
“这么多年我天天说服自己!一厢情愿相信他是个好人!还给他烧纸,我拿那些钱去换屉包子吃不好吗!而且他根本没收到我烧的纸钱,呜呜呜……”
字饮想想,还真是泼天的委屈。
***
恶人齿没再说要她的命,也没有说要放她走,但此地肯定是不能再留,仙瑛打定了离开的主意即刻就动身。
院落无人把守,她大大方方推开门,看见池塘边坐着一抹熟悉的绿影。
加贝手中握着一柄简易的竹竿,鱼线在夜里莹莹发光,她百无聊赖地盘坐在池边钓鱼,大有愿者上钩的意味。
仙瑛蹑手蹑脚走过去拍拍她的肩膀,加贝像是早有察觉,头也不回地问:“哦?是你啊,要走了?”
仙瑛没有回答,见她抛在水里的鱼线还在大幅度游动,随口问了句:“你在用什么钓鱼?”
“鱼。”加贝没声好气地答道,又压低声音:“别把大鱼吓走了。”
仙瑛惊讶:“你用小鱼来钓大鱼?”
加贝懒得回答,白了她一眼,这不明摆着的吗。
她又撑着下巴说:“昨日右使问起你,幸好我聪明糊弄过去咯,” 挑眉补道:“我够仗义吧。”
“什么意思?”仙瑛抱着她的小包袱,上半身更探过去。
“这里是东篱菊院,是山庄里离女姝阁最远的地方。教主大人将你把你藏在这里,是为了不让右使跟你接触。”
“赤教抓来的人从没有放走的,除非他死了。你既是错送来,那错杀了也没什么稀罕,赤教从不需要给外面的人交代。”加贝将鱼竿放在草坪上,盯着她一字一顿:“而你竟活过了半月,足以看出教主对你上心了。”
“不管他是好心还是歹心,被教主大人放在心上的人,下场总是很惨。”
“像猫捉到老鼠,并不是因为饿,而是要捉弄游戏。”加贝看她的神色多了一些同情:“被玩一轮不算惨的,更惨的是落到右使手里。”
仙瑛拍手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你们右使和教主有一腿。”
加贝摇摇头,眼里有莫名的情绪起伏:“不是的,右使恨极了教主,巴不得他立刻去死。”
仙瑛愕然,张大了嘴巴。
“个中原因一时半会和你解释不清。”加贝起身往外走,用那鱼竿在院门外浅浅划出一条线来,她站在风里,劲风飒飒,鱼竿似宝剑反手握在身后,颇像个大侠。
这是何意?
“以这条线为界,不要踏出半步,不然被右使发现了定要将你生吞活剥了。”
“也就是说,即便教主放过你,但只要你踏出赤瑕山庄,立即就会死于右使的女刀下。”
仙瑛愣在那里,眉头紧紧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