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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章 报恩好难 我年年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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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瑛的眼睛亮得几乎发光。
“我见过你,在汤峪山下的湖边。”
“十一年前我快饿死了,你给了我一块牌子,我去街上换了两个馒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没有传说里那么坏,我……我是一心想来报恩的。”
“从前我以为你死了,还年年去冰湖边为你烧纸,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
“我从未救过人。”陈淮戏谑地盯着她,想看看她还会怎么编下去。
“我们见过的,恶人伯伯!”仙瑛语气恳定,镇定自若:“那时你都三十来岁了,如今岂非快五十了?为何听声音如此年轻?”仙瑛围着他转了转,叉腰打量道:“而且你也不记得我了,莫非你不是恶人齿?是假扮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仙瑛觉得那一刻眼前这个面具男人眼里迸发出杀机,黑色衣衫下的肌肉都戒备起来。
不料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道:“我记得你,我的确救过你。”
***
一出报恩记还未上演,当晚仙瑛就被锁进了赤瑕山庄的地牢。
这里又黑又潮,仙瑛缩在角落冷得发抖,其实她穿得很厚,不知为何从脊背延伸出一股寒意。半个月前,各大派门口都被送了一枚赤红缺月标,表面上是请各位少掌门人前去赤瑕山庄做客,实则为质拿捏。仙瑛返程时遇到峨嵋派小师妹眉芜哭红了眼身披麻衣,原来是少掌门人眉芙离奇暴毙,眉芙是大师姐最是疼爱这个小师妹,更可以说对眉芜有养育之恩。
眉芜断断续续啜泣:“师姐……师姐定是被我拖累,若我早前就上了恶人峰,师姐恐怕也不会遭此毒手。”
“是恶人齿做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眉芜恨得眼里都是血丝,眼泪大颗大颗掉下。
“我有何颜面见峨嵋派众人,又如何能受在仇人那里为质之辱。”眉芜喃喃自语抽出那柄随身宝剑就要以死明志。
仙瑛吓得赤手就去握她的剑:“不可不可,”顾不得满手鲜血就将剑丢到一边:“若峨嵋派交不出人,那才真的是灭门惨案了。”
认得眉芜的人其实并不多,可若见过她的脸就忘不掉,看着她那张我见犹怜的脸,仙瑛迷迷糊糊就顶着眉芜的身份前往赤瑕山庄为质。
毕竟她是想去的。
***
仙瑛在昏暗得不分昼夜的地牢里待了不知多久,靠着听墙檐掉落水滴辨声度日。可怕的是她好像被人遗忘了,饿得不行的时候就剐下潮湿通风口上的苔藓来吃。
即便是这样,她每日都要接些水梳理头发和衣裳发髻,看起来虚弱却并不邋遢。
直到有日她听到走廊里有一深一浅的脚步声,才弱弱唤道:“有人吗?有个漂亮小姑娘在这里好几天没吃饭了……”
身影慢慢靠近,是一个端着烛台的跛脚婆婆,她露出狐疑的表情:“你是谁?”
仙瑛抬起饿得发白的脸:“我……是来赤瑕山庄报恩的。”
“什么?”婆婆耳朵不太好,偏偏仙瑛现在又虚弱,无奈她只得吊起一口气又重复一遍:“恶人齿救过我,我是来报恩的。”
“报恩我们教主?真是前所未有的说法。”婆婆摇摇头,烛光则跟着她摇头。
“烦请婆婆您提醒一下他这里还关着一个人可以吗?”仙瑛礼貌地问。
“他想起你可不是什么好事。”婆婆摇摇头又转身走进了黑暗里,不知是不是离开了。
***
虽然不知那位婆婆是谁,不过话好歹传到了恶人齿耳朵里。
来的人不是恶人齿,而是一个穿着明紫色衣裳的年轻人,他蹲在地上疑惑道:“主子说地牢里关着个人,叫我今日来收尸。”又探了探趴在地上这个女子的鼻息:“竟还有呼吸。”
原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仙瑛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抓住他的手:“我没死,他也不愿放我,究竟要干什么?”
年轻人被吓一跳,蹲着往后退了几步:“这个……主子就在外面,他嫌地牢阴湿,尸体难看,不愿进来。”
此人正是字饮,见状他站起来又急匆匆向外走去,过了好久才敛了神色走进来:“主子说,要做什么,这个问题要问你才对。”
仙瑛勉力撑着一旁的石窗坐起来,脸色极其难看:“我想留在这里。”整个地牢安静得诡异。
字饮:“你不是一直留在这里吗?”
仙瑛:……
仙瑛又开口说出一些听起来惊骇世俗的话:“我想留在恶人齿身边。”
字饮没听明白,又道:“可以的,死了的人都会葬在主子后院的山坡上,主子每日都会在那里欣赏。”
仙瑛:……
“活着。”仙瑛的嘴皮干成块状,多说一个字都扯着痛。
字饮深吸一口气,又转身匆匆去外面传话,那走廊很长,听得他跑起来的声音由近及远,又远变近。
字饮面不改色:“没法子。主子让你自我了断,就当他当初没救过你,多活了这么多年就偷着乐吧。”
“我不愿意。”仙瑛摇摇头:“为什么一定要我死,我只是想报恩而已。”
命握在主子手里没人敢说不愿意。字饮挠挠头,决定冒着挨骂的风险再传一次话。
这一次回来脚步声却是两个人。
戴着青铜面具的男人蹲下捏住她的下巴:“这么想活?”其实他想问,为什么这么想留在他身边。
“活着留在你身边。”仙瑛闭上眼睛,用视死如归的模样表达自己强烈的求生欲望。
“没人能跟我谈条件,而且是一句话两个条件。”男人不耐烦道:“留下来和活着,只能选一个。”他手指力气加重,在她脸上捏出几道指印来。
“我选择报恩。”她的声音微弱,吐字格外清晰。
字饮不解:“让你自己了断已经是体面了。”又心虚地看着身旁的男人,生怕主子发怒,又补道:“真是厚脸皮,不知好歹。”
没料到主子却松口了:“那你总要给个投名状。”
“龚阿婆留下身体里一根骨头,稽老爹留下的是一对眼睛,梁武剖了半边肾,李双妹腹中的婴儿……”他说得风轻云淡,一边观察仙瑛的反应。
仙瑛怕得身子发颤,垂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呜咽道:“我的命是你救的,你要什么都可以拿走,但不必现在就拿。”
“那我现在可以拿走什么?”男人面具下的眉毛一挑。
仙瑛不说话。
“在地牢里打扮给谁看?”他轻佻地看着眼前这个鲜艳又苍白的人,冷笑着:“好呀,今晚我就来拿走你的羞耻心。”
***
教主大人屋子里的女人送进送出了三天,仙瑛就坐在屋檐下抱腿听了三天。
仙瑛实在很困,身子是坐得直直的,但眼几乎已经阖在一起,字饮抱着手在一旁踢踢她:“喂,主子让你好好学学。”
“这又不难,学三天还学不会吗?”仙瑛嘟囔着,纤细右手撑起下巴来叹气:“一大把年纪了,不知道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我。”她本是轻声的自言自语,屋内却像示威似地声音更胜一浪,听得人面红耳赤。
字饮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不想活了?”呲牙威胁道。
“可是男人到这个年龄就是不行了嘛……别听里面叫得那么大声,青楼的姐姐告诉我那都是装的,叫给恩客听的,那些蠢男人还以为自己多厉害,其实根本没感觉的……”仙瑛未说完的话被字饮截住,俩人大眼瞪小眼。
屋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
字饮见到教主大人的时候,他脸确是铁青的。
“主子,这个女人根本就没有羞耻心的。”字饮愤愤道。“但她确是关心你,还托我给你带了膏药。”
“膏药?”陈淮迟疑了下问道。
字饮的表情古怪:“说是给您贴腰上。”天知道他有多想笑,迫于主子淫威只得憋住。
陈淮:……
字饮又连忙说:“我看还是乱棍打死她!”他手脚并用,一幅义愤填膺的表情。
陈淮揉揉鼻梁,头疼地问:“那她现在在干吗?”
“她说这三日所获颇多,正在整理笔记。”字饮犹豫了半天还是按仙瑛所说转述。
陈淮:……
“真的?”陈淮冷着脸,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得发白。
“假的。按您的吩咐属下为她准备好了纸墨写遗书。”
***
陈淮半信半疑:“她会愿意写遗书?”
“愿意的,”字饮抿了抿干燥的嘴唇:“但是她说她的人生阅历很丰富,需要多些时间来措辞。”
陈淮眉毛一挑,似乎已经预料到了。
“大约要写三年。”
陈淮:……
不然还是乱棍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