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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024章 峨眉派错送人 她心偏向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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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几许,阿宝为费广白更衣完,又服侍他饮了几方常吃的汤药,这才捧着痰盂退出门去。若不是他一向敬重主子头埋得低,揉揉眼必能发现里面的暗红色的血晕开一片。
屋里没点灯,一身白色里衣更衬得费广白的脸色苍白。解蛊需要他骨血精气,本就元气大伤,陈淮离开时还往他身体里推送了一股互斥的内力。
倒施逆行的内力,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会碎,痛得他皮下都渗出淤青血点,费广白闷哼着,趴在地上身子抽搐不停。
“费门主身子外强中干,汤药养身不过是徐徐渐进之法,不知能不能熬到做新郎官那一日。”
“苟活也需得长久。”陈淮居高临下冷眼看他,不容拒绝。
费广白并不是什么非黑即白的人,温吞不坚定,作为有如行医施善九十九人,却为私欲错杀一人。
要为他所用,要略施惩戒,要紧紧牵制,要痛得粉碎,要不容他辩白,这就是了。混在白面里的墨粉是挑不出来的。
***
陈淮给众人留下一封信只说勿念不提归期,江湖渺渺此次一别恐怕再难相见。
只有仙瑛知道,瞧他这火烧屁股的样子多半是回去娶老婆了。
她记得在每日神志清明的那须臾之间,她将怀中宝钗交付给了陈淮。
自商红清醒后已经在屋里关了自己半个月,仙瑛也在屋子里陪了她半个月。其实不能算清醒,只是丢失了一段记忆,在浑噩与挣扎中尚有生理意识。
好在婚期缓缓,滇池派发生重大变故,门主生命垂危派人来请医,点苍派与滇池派本是一脉,费广白就与祁佑之结伴疾驰而往,此事就这样耽搁下来。
一起同去的还有周桓,滇池派事变蹊跷,而他家镖行被灭门前接的最后一趟镖正是滇池派掌门人的贴身物什。
当然,滇池派事变如何已是后话。
此刻仙瑛正坐在桌子前托腮,食指拨弄着箱奁里费广白交代送来养颜的药用胭脂,她脸上带着些小女儿谈嫁的潮红:“嫁人多好啊,嫁到有钱人家去做夫人,寒冬腊月就不必去庄子里做工,一双手被磋磨得又糙又红。”
商红在梳妆台前面梳着自己黑亮的头发,刨花水散发出淡淡的花蕊入药的暗香。“嫁人,也就那样,”顿了顿又平静地说:“好,也不好。”
商束海自小将商红当男孩养,商红幼时深知世间男子少深情,多薄幸,即便是父亲与母亲伉俪情深也难免有辜负怨怼,母亲之怨更是让父亲抱憾终身,那时商红性子比现在更烈,与父击掌盟誓,宁自梳不嫁,也不愿困在后院哀怨半生。
“做工是磋磨,嫁人何尝不是一种磋磨。不过是未尝所得,徒增逃离磋磨的希望罢了。”她睥了一眼仙瑛的关节处已有冻疮泛红之征,叹息着将仙瑛的手心翻过去看,复又搭上她的手腕,浸入一盆温热的辣椒水里。“这才立冬呢……”
仙瑛一听到此话眼睛亮了起来忽而又暗下去,被擒住了手只得嘟囔着:“两头话都被你说完了,我可没话说了。”
商红摇摇头:“我不愿成亲,因我父母实在太要好,我害怕。我爹不是完人,他遇到我娘才真正算完整,算作良缘。”
“你信不信世间人都是异形玉璧,有情人贴在一起远远望去像是玉璧天成,近了看才知其中龃龉,各中嫌隙。我爹若不是碰到我娘,他那急性子必是个打老婆的男人,偏偏遇到我娘,软化他,哄着他,慢吞吞的性子吊着他,但他还就吃那一套。”
“倒是一番新鲜言论。”仙瑛点头,暗道商红倒真是个粗中有细的姑娘,是个能自己拿主意的人。
“那他呢?”仙瑛的手指在铜盆里撩起一圈淡红色水波来,漫不经心道。
商红正擦拭着自己的蟒鞭:“谁?”
“他呀。”仙瑛下巴搁在桌子上趴着,手还泡着。
“他啊……”商红顿了一下:“普通男人罢了。”仙瑛八卦的眉毛陡然一挑,败下兴致来。
红装绿珠,箱奁宝物,神兵利器,附了本清点册堆在门口只需她青睐一眼。商红语气没什么起伏,可谁能对冲着自己拼命摇尾巴的陌生小狗视而不见呢。
厢房里艳红鎏金的流苏垂直地坠着,随着涌动的暗流微不可察地摇晃。
***
一个月后,赤瑕山庄。
“弥渎……弥渎……”幔帐内玄色丝绸堪堪遮住男子精壮的赤-身-裸-体,他面色潮红,动-情地叫着谁的名字,肩膀的刀伤狰狞地蔓延至腰间更深处。
门被推开,来人面上覆着青铜面具,一脚朝床上的人踹过去:“丢人现眼。”
床上的人抬眼看清是谁后又将头埋下去:“哦,回来了啊。”又咬牙切齿道:“我说陈淮,你这张脸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他一边捏着嗓子埋怨一边转到屏风后去更衣。
一炷香后,字酌捧着一本小黄册来了。
“除开那些不入流的小门派,各门各派送来的少掌门,掌门接班人,未来掌门人都在山庄里了,共计三十人。”字酌拱拱手。
脸上覆着青铜面具的人眉微微一挑,手一抖,茶水洒在白皙的手上,晕开烫伤的红痕来。“你说多少人?”
“三十人,我按右使理的名册一一点认,决计不会出错。”字酌有些心虚地瞄了他一眼。
陈淮不说话。
一旁的男子抬起桃花眼打量他,此人竟是那日仙瑛所遇的采花贼,他身上穿着赤黑相间的窄袖袍衫,腰带上松松系着个带着女子脂粉香气的绿色芙蓉云锦荷包,黑色皂靴踩在花梨木雕凳子上,看起来懒散又妖娆。
再看看字酌恭敬的模样,想来此人便是赤教的左使——芶悦。
“峨眉派送来的谁?”芶悦眯眼问道。
字酌翻了翻手中的小黄折册:“……找到了……眉芜。峨嵋派的小师妹,虽不是掌门接班人,却是掌门人最疼爱的弟子。”
“可我听说,掌门接班人小娘子眉芙的风姿更胜一筹。”他眼睛滴溜溜转着。
陈淮看穿他的下流想法,皱眉打断:“眉芙死了。”
“没听说啊。”芶悦脸上几分惋惜:“你杀的?”
陈淮没说话,面具下眸色更深。
芶悦更觉得无聊了,他撑着手肘,打着哈欠:“峨嵋派自作聪明,随便找了个弟子来滥竽充数。疼爱的弟子可以有好多,掌门接班人可只能有一个。随便拨个人来,当我赤教是什么?”他翘起一只脚,状作无意:“把那眉芜的画像拿来我看看。”
字酌从身后的大箱子里摸索了半天,恭敬地递上一卷画轴。
芶悦缓缓展开那画卷,眉头舒缓开来,取而代之是异常的兴奋,眼角都发红:“竟是她!”
陈淮只盯了一眼便愣住了,他周身的气压低的吓人,浑身散发着凛凛寒气,他伸手打落那副丹青,画轴轱辘滚在字酌脚下,缓缓展开。
“你看你可认得她是谁?”
***
“赤瑕山庄的请帖,可以请来任何人。”
仙瑛脑子空白一片,只剩下这句话,她从怀中掏出一封请帖,赫然写着四个大字:赤瑕山庄。
因何替眉芜来到这里过程实在曲折但她来不及去想,脆弱的颈脖已被有力的大手狠狠掐住。
陈淮半张脸隐在黑暗里,掐着仙瑛的脖子,眸中深色莫测。
其实他也琢磨不透自己的心思,明明已经放过她了,为何偏偏还要撞上来。他明明已经做好远离她的准备,为何还是要卷进来。
还记得那日他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绪不宁:“旦愿她只是个小绣女,旦愿我再也见不到她。”
字饮问道:“若再见到呢?”
陈淮言之凿凿,神色杀意渐起:“我不信世间有诸多巧合。若再遇到,她必定是有所图谋,我定诛之。”
仙瑛快要喘不过气来,脸涨得通红,双手抓着他的手却半分劲也使不上,赤足离地胡乱地蹬着。
“你不是眉芜。”陈淮声音冰冷,服药后就连音色也变了。“你想做什么?”他一双狭长的眼微微眯起来打量着眼前人。
“恶人……齿?”
“我……我认得你。你救过我,我是……是来报恩的!”仙瑛眼前发黑,浑身脱力。
是陈淮从没想过的答案,他的手陡然一松,仙瑛捂住脖子跌坐下来。
“你没见过我。”陈淮理了理衣裳,漫不经心地说:“编得蹩脚,不足以留下你的命。”
“见过的,见过的。”仙瑛大口喘气,作小狗摇尾之势。水汪汪的眼睛盯着他,倒像是真有几分情意,陈淮一时拿不准别过头去不敢看她:“荒唐!”
仙瑛小声喘息着,偏要去看陈淮的眼睛:“你想不想听听我在哪里见过你?又如何救了我?”
“没兴趣。”
“好,那我不说了,憋死你。”仙瑛低下头去。
陈淮被哽住,又要作势去掐她。
仙瑛闪躲一下,后退着转身:“教主大人,我一点武功也没有你也要跟我计较吗?”她眨了眨眼睛。
言下之意是说他赤教卑鄙下作,专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下手。
陈淮眼睛一眯:“是呀,我们赤教本就是卑鄙下作。”他一只修长的手迅速钳住仙瑛下巴,捏住一粒药丸塞进了她嘴里。
仙瑛来不及反应就无知觉吞噎了下去,苦味在舌尖扩散,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又漾开来:“是什么?糖豆吗?”
“毒药。”
这个女人怎么吃了毒药还能笑得那么灿烂明亮。
化功散,若她有内力便会气息逆流肝肠寸断而死,若她没有内力,不过就是一味通畅的药。
陈淮在黑夜里定定地盯着她,竟一点反应都没有。
她,真的半分内力也没有。
陈淮皱眉,眼神往她颈脖上的红痕看去。
真的有这么蠢的人,剑也拿不起来,内力也没有,就敢往他身边凑。她到底知不知道他是怎样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