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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章 捉迷藏 我听说她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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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府的小厮阿宝最近两天都苦着一张脸。
原本他只负责后院的洒扫和药材的晾晒,最近却被府上的客人追得满院子疯跑。
不陪她玩吧,还要被打屁股,阿宝鼻涕横流地找到家主费广白告状:“家主,士可杀不可辱,我是没法子再在府中待下去了,我一个二十好几的大男人被一个小姑娘打屁股算是怎么回事。”他说着耳朵都变得通红。
费广白正在药房中捣药,闻声惊讶地看着他:“阿宝,你都成年了?”
阿宝长着一张娃娃脸,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脸又圆又白皙,费广白忍不住伸手捏过去:“果真是成年了,都长胡茬了。”却摸到一手的眼泪,阿宝做事一向细致耐心,这回看来是真的被仙瑛折磨得伤心了。
六七岁小孩的心智,正是磨人的时候。
费广白笑着安抚他说:“那我去看看吧。”
彼时仙瑛为了找阿宝都把后院差点掀翻了,她蹲在水池旁问道:“阿宝,你在里面吗?”左右手里还各捏着一只扑腾的褐色鸭子:“鸭子鸭子,阿宝在水里么?”
费广白眼前一黑,那可不是什么鸭子,那是他本来打算娶妻作聘的一对大雁。
阿宝怯怯地躲在费广白身后,听得费广白隔着老远就急急忙忙喊道:“仙瑛,你瞧我把谁给你领来了!”
阿宝:……
他觉得自己真傻,真的,这又被家主骗回来了。
***
仙瑛蓦然松手,两只可怜的小畜牲这才落了地,触地便扑腾开翅膀低飞走了。
她笑嘻嘻地跑过去拉起阿宝的手:“阿宝,你藏得真好,我找了你好久!”仙瑛脸上红彤彤地,头发也湿湿地贴在额头上,又见她狡黠一笑,濡湿软乎的一只手将蒙眼的黑布递给他:“现在该你来找我啦!”
说罢头也不回地往院子更深处跑去,她迈得轻盈又大步,溅起一地落叶,粉紫罗裙一层层如波浪般交错漾起,昏黄橘色日光落在她飞扬的青丝上,微扬的睫毛上,一缕一缕染过金色,裸露在外的肌肤看起来每一处都是暖的,鼻头乃至每个凸起的骨节都沁出一层浅浅的粉汗。
那幅画面,没人能够拒绝她的请求。
***
阿宝从未见过精力如此之好的人,可以从日出疯玩到日落,直到脱力地躺在院子某丛花木中昏睡过去。
这一睡就是一天一夜,到了后面几天,仙瑛醒过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阿宝依稀听家主说起过,她是因为生病了才会这样。家主吩咐了若是她醒了就一定要立刻喝药的,喝了药应该就会好起来吧。
他不敢懈怠,也不曾逾礼,每晚打了灯笼在外间守着,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
其实没人要求他这样做,但阿宝心里隐隐约约有些害怕,会不会有一天这个女孩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不知为何,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寒意,缩了缩脖子从石阶上站起来。阿宝看着手中抱着的这床被子发呆,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发现身上披着件外袍,或一床锦被,有时候不会。
不知道是哪位好心人给他盖上的,总之不会是屋里的女孩,她每天除了昏睡就是疯玩,每天追着自己满院子疯跑都不会心疼人的。
阿宝正想着,屁股上就捱了一巴掌,女孩今天精神看起来比往天都好,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她叉着腰笑眯眯道:“阿宝,我们今天还玩捉迷藏好不好?你要是被我抓到,就要送我一样礼物。”
阿宝努着嘴,刚想说不好。
可是对上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可怜兮兮的,像只得不到骨头的小狗:“你送我礼物好不好,我从小大都没收到过礼物!”
两人往院子里走着,边走边说。
阿宝想着仙瑛恐怕时日不多,心也软了下来,好脾气地顺着她说:“从小到大?那你今年几岁啦?”
仙瑛有些生气,跺了跺脚:“女孩子的年龄怎么可以说呢!我!七岁啦!”
阿宝顺着她说:“你昨天还说你才五岁呢,怎么今天就七岁啦?”
却见女孩支支吾吾着说:“我……我没有六岁的。”
“这个小骗子,做回小孩也要撒谎。” 陈淮小声自言自语着,两个人已经走远了不见踪影。
其实陈淮早来了,负手站在屋檐下听他们说话,临走之前他想来跟仙瑛告别,明明只是想了想,人就已经到了这里。
嘴上虽是那样说,但他确实下不了手杀了她。他自己也不明白,但看到她的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的。
明天就是第七天,若是她运气好,睡醒了之后就是费广白的药奴,若她运气不好,今日一过她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
突然陈淮心脏猛地一颤,回头一看,一只小小的手正不偏不倚抓在自己腰带上。
蒙着眼的女孩歪着头冲他笑得没心没肺,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厉害吧!阿宝你怎么这么笨!藏在这么明显的地方……”
感觉到面前这个人身子一僵,女孩缩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颇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因为今日这蒙眼的黑布她只虚虚叠了一半,有些透光,其实是看得到些许人影绰绰的。如果被发现作弊,阿宝肯定不愿意再跟她玩了。
陈淮喉咙一涩,鬼使神差开了口:“你抓到了我,我送你礼物好不好?”随后一怔。
女孩欢呼一声,取下蒙眼布条却愣住了,不是阿宝。她警惕地后退了一步:“你不是阿宝,你是谁?”
前天还叫陈淮哥哥,今天就不认识了?见她神情不疑有他,“我是阿宝的弟弟。”陈淮随口一说。
“可你看起来比阿宝老好多!”女孩不相信地摇摇头。
“那我便就是他哥哥。”陈淮眯了眯眼睛,并不生气。
“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陈淮停顿片刻,复又道:“阿迟。”
“可我认得的字不多,是哪个迟啊?”仙瑛懵懂地问。
陈淮反问她:“你认得哪个字?”
“吃东西的那个吃!”仙瑛得意地说着并做了个嗷呜一口的动作。
陈淮黑眸含笑,眉梢微微上挑:“嗯,这就对了,我的名字便就是那个字。”他似乎心情极好就由着她说。
仙瑛才不在乎他的名字是哪个字呢,满心都想着她的礼物,但她又不好意思说,扭捏地低头看着脚尖在土里碾着。
陈淮看穿她的心思,温声哄道:“你的礼物不在这里,我带你去拿好不好?”
要哄小孩出门还是很容易的,若传出去从此恶人齿在江湖又多一个诱拐妇孺的罪名。
***
陈淮半抱半搂带着她小小一只,略一施展轻功便到了一个兵器铺子面前。
看着里面琳琅满目的刀枪棍棒,仙瑛兴致寥寥。
“这个小玩意儿我有。”仙瑛想了想,摸摸自己袖口,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大约是掉了。”陈淮面不改色地说,这一路过来,顺手摸走她袖口的匕首藏了起来。
此刻的仙瑛并不在乎匕首是不是掉了,满墙炫目的各式各类兵器,她却眼睛直直盯着兵器铺子老板挂在最显眼位置的那柄弓箭。
陈淮抬眸看了一眼,心想,这小骗子还真是识货。这可是凤翥长弓。
凤翥(zhu)长弓,是用上好紫衫木做成,古法羌银编织凤凰图腾盘身,硬如磐石,势如破竹,不惧冰与火。
据说是取黑蛟龙的筋作弓弦,射出寂静无声,势如鸾凤归巢,又快又狠,射中后振动发出凤凰泣血的铮鸣声,这时候箭簇因为震动划开胸腔才是致命伤。
兵器的实用性与装饰性往往不可兼得,但这凤翥长弓是例外。神兵利器不难得,可这世上配得上这弓的人却难得。
当年长慈郡主善射艺,强夺了这弓去,却难以驾驭次次脱靶,自己又悻悻地还了回来。
“我要那个!”仙瑛兴奋地扯了扯陈淮的袖子,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把银子扒下来可以拿去买新衣裳!”
陈淮:……
掌柜:……
陈淮无奈地摆摆手:“可是我身上只有七文钱。”
“七文钱嘛,倒也不是买不到。”掌柜的从柜子下神神秘秘地拿出一个盒子来,红色绒布上放着一把几乎被锈包裹了一层的匕首,又钝又锈,拿起来还重。
若是往日,陈淮会转身就走,这匕首白送都没人要。今日他却没说什么,将那七文钱丢给了掌柜。
可我不喜欢啊……仙瑛皱了皱眉,正想开口。
“买这个送一根糖葫芦。”掌柜似乎一心只想处理了这破烂匕首,只得使出绝杀,面不改色地从柜台后面拿出了一根糖葫芦。
彼时心智只剩下七岁的她被糖葫芦馋得七荤八素,连忙应声:“就这个了。”仙瑛拿过糖葫芦就走,那匕首也不拿。
陈淮看上去脸色有些不好,本是走在仙瑛后面,又几步跟上来追问:“你不喜欢?”他用一方泛黄的方帕将这匕首擦了擦,又顺手把这匕首包起来。
“我以为这才是礼物。”仙瑛愣了愣,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糖葫芦。
阿吃看起来有些伤心,要不要安慰一下?“好吧,我喜欢,我喜欢这个礼物。”仙瑛连连点头。
为表诚意她还绞尽脑汁给这个又锈又钝的匕首起了个名字。
“什么?”
仙瑛得意地说:“七文!这把匕首以后就叫七文,是阿吃你花了七文钱送给我的!是我收到的第二个礼物!”
陈淮想说这把匕首其实有个名字,但却忍不住问出口:“你不是说你没收到过礼物?”
“你怎么知道?”仙瑛疑惑地盯着他:“可是今天你送了我两个礼物啊!”
“喏,还有这个糖葫芦!是我人生收到的第一个礼物!我很开心!”
***
出来不到一个时辰,仙瑛已经困得迷糊了,眼皮都在打架却强撑着问:“你要走了吗?”
见陈淮不说话,又赶快补道:“可你答应了我明天来陪我玩捉迷藏的。”
她满脸都是倦意,可目光里一片清澈,期许与兴奋交织,还映出了他一些不懂的情绪。
是那种普遍存在的蠢念,是那种不一般的情意,是他自己。
“好!”陈淮点点头。
这一夜陈淮和阿宝一起坐在廊前石阶上,阿宝知道他是和仙瑛一起来的客人,所以不问为什么他又在这里出现。
他们枯坐无言,但好在都为着一件事,一个人。
***
陈淮其实平时睡得不怎么安稳,今日靠在这柱子上却破天荒地睡熟了,还做了个梦。
“陈淮,花了我的钱就给我买这么个破匕首,还要我对你感恩戴德的。你这样又抠门又坏,以后是娶不到娘子的。”梦里有人用力踢了踢陈淮,他却睁不开眼。
“但本姑娘大发慈悲,送你一个吧。”有人在自己身上小心摸索,放了个什么冰冷的物什贴在他心口,寒得他睫毛微微颤动。
“温念念可是江湖第一美人,便宜你啦!我听说她很爱哭的,又娇又美,你可别招惹她,要对她好点,听到没。”
“本是……打算给其他人的,可惜他另有打算了……”
“你可要快快去娶她,别让人抢了先,惹祸上身。”
天地寂静只听得一声叹息,是谁在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