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15章 水下女子 那就每颗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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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救起来的女子昏睡在一片水渍上，浸水后原本宽大的素衣白衫拢在她身上不合时宜地贴身，乌黑长发紧紧贴在她惨白的脸上，几乎是病态的白、瘦、美。
细白的脚踝露在外面，她瘦得背脊骨骼都突出来，像条蛇绝望地盘在她后背，分居后背的两片肩胛骨覆在素衣下又形如蝴蝶，隐隐振翅、翩翩欲飞。
瞩目的是，她纤细的手腕处胡乱扎着几圈纱布，匆忙得渗出骇人血色。
周桓蹲下身去探她鼻息，皱起眉来：“死了？”
刚刚着急救人上来的商红身上还滴着水，两指搭上女子的脉：“没呢……”心里却嘀咕着，这人脉象怎么如此奇怪，像是断断续续的，不似活人。
不由得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商红摇摇头起身去翻看自己的包袱，一阵瓷瓶碰撞的声音过后，她捻出一粒药丸，塞入女子口中，又捏住她的下巴喉头一抹，把药丸顺了下去。
那手腕处的血腥看得她心微颤，本着女子天生的柔软心肠，又自然地为她将手腕处泡过污水的纱布小心拆开。
纱布贴合处与血肉相融，黏糊一团难以分开，不知为何，这道伤口像是新旧叠加，反反复复地被割开，周围有新的粉色痂痕又有旧的暗沉伤疤，看得商红眉头紧皱，撒药粉挽纱布的手都在颤抖，一旁的仙瑛见了也不忍心地别过头去叹气。
须臾间，女子呼吸浅浅，但好歹胸口有了些许起伏，长睫微颤，眉心也蹙起来。
仙瑛看得眼睛一亮，压低声音说：“这什么药这么神奇，竟能起死回生？”
陈淮扇子轻敲她的头，冷笑：“倒不是这药多神奇，只是这人命不该绝。”
早晚要把这扇子给他扔了。仙瑛先是吃痛，紧接着一愣，古怪地看了一眼陈淮，很难想象陈淮没了扇子是什么样，是不是会无措得他手都不知道放哪里呢。
女子朦胧睁眼，待看清眼前人，眼神在商红与仙瑛脸上流转，竟是又惊又喜，眼中蓄起泪来，嘴唇轻启无声唤了句什么。
仙瑛睫毛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白衣女子勉力微微撑起半个身子，勾起一抹苦笑，眼神又刹那间恍惚，似在记忆里搜寻那个人的模样，最后定定落在商红身上：“还真是像，你与小四还真是像，可又不是她。”
“小四是谁？”商红抚了抚自己脸颊，疑惑问道。这人好生奇怪，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关心，一醒来只想着这个‘小四’。
“应该……算是我朋友吧。不过我与她也有五六年没见过了，现在恐怕也是模样大变，相见不识了。”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忍住喉间的痒意，罗帕掩着唇角，动作迟缓吃力地福了福半个身子：“我叫岑珂，今日多谢各位少侠相救。”
然后又叹了口气，犹豫着开口：“我……我还有一个婢子，一个马夫，烦请少侠也帮我找找他们。”
“我等自然尽力。”周桓点点头“不过需得等天亮了，这林中诡异，恐我们夜晚自身也难保。”
“我这身子不中用，若我能自己找就自己找了。”岑珂面带苦涩地锤了锤自己双腿，竟一点反应都没有。“我这腿一冷起来就没了知觉，刚刚掉进寒潭，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语气里好像总是这样自怨自艾，活得没什么盼头。
突然眼睛里有火焰跳动，岑珂惨白的脸色一下被映得通红，暖意渐近。是仙瑛无声无息在她身侧生了堆火，小小一团温暖，紧靠着她。
“可暖和了些？”仙瑛的小手微微靠近火堆，侧头笑眯眯问道。
岑珂望着她的脸微征，抚上左手手腕，手腕处卷着干净纱布，她僵着身子点了点头。
商红又快步走过来，递来一身兽皮袄子，厚重又暖和，不分由说披在岑珂身上：“是周桓让我拿来的，他还不好意思。”
“多谢。”岑珂温声应道，目光不自主地瞟向那个高大宽厚的男子背影。
仙瑛摇了摇头，看着不远处靠在树边闭眼休憩的墨色长衫男子，不由得叹息，陈淮啊陈淮，我看周桓都比你先开窍，这么个天仙似的女子在旁也不知道表现殷勤些。
以后人家孩子都能打酱油了你还是光棍一个，正好与你那扇子同根同底余生结伴而过吧。
“岑姑娘因何掉入水中？”商红拨弄着柴火，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道。
岑珂摇摇头，似有难言之隐哽在心头，只说了句：“水鬼拉扯。”她若有所思，眼神落在自己左手腕的伤口上，又喃喃着：“鬼有什么可怕的，人才可怕呢。”
商红还欲追问，却被及时扯住，沉默已久的仙瑛缓缓开口：“姑娘身子不好就应当少出门。”
“无妨。”她微微一笑，眼睛看向密林未知的深处：“不出门就不会有今日这一番濒死际遇，我方才明白原来我是如此渴望活着。”
夜风拂面，吹起她微干的发梢卷带着些池塘的自然气息，商红这才注意到，她竟有一双狭长好看的眼睛，明明是单眼皮却更增几分恰到好处的缓和温柔。
她实在是瘦弱，落水后又添几分楚楚动人，披在她身上的兽皮袄子几乎快要挂不住，往肩下滑去。
商红身子往前凑了凑将那宽大的兽皮袄子又替她拢了拢：“我瞧着岑姑娘脸色还是不太好，我再替姑娘摸摸脉？”
岑珂闻声将手缩了缩，又道：“商姑娘挂心了，我天生羸弱，脸色从来如此，境况好时，也看起来没什么血色。”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了什么，竟温柔笑出声。
她露出一排皎洁贝齿将下唇狠狠咬住，好一阵才松开，原本苍白淡色的嘴唇，一下子红润起来。
“这是我朋友教我的，说这样会看起来气色好些。”她又抬手抚了抚自己鬓间。
商红下意识问出：“小四吗？”
没得到答案，耳边适时响起祁佑之的呼唤：“鱼烤好了，过来吃。”
***
吃饱喝足，不知是谁餍足地打了一个悠长的嗝。
风不定，树影婆娑。
五人仰躺在草地上看星星，绿芽浅草刚刚没过腰肢，细细软软的尖端掠过耳边脸颊，鼻尖萦绕着草郁青青伴着沉寂池塘的淡淡清香，令人心生痒意，似有若无。
一练银白月光如水漫过池边芦苇，每一丛的模糊处都柔软得发光。天幕很低，夜色轻描淡写颜色浅浅，坠着无数忽烁的明亮星子,仙瑛抬抬手似乎都能抓来一捧。
她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踢了踢旁边的祁佑之：“好小子手艺不错啊。”
“承让承让，还得靠它。”祁佑之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脸上皆是得意之色，从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来，暗蓝色的封面已有些年岁磨损，页脚也微卷起来，不过看起来祁佑之很宝贵这册子，这么多年了还是妥协收藏。
“我说呢，人家老太太那本《玄清聚气功法》你都瞧不上，原来是有点苍派的独门秘籍啊。”仙瑛蹭地直起身子来，凑到那册子边细细看来。
却见册子上写着——《点苍庖厨手记》。
仙瑛疑惑地拈起扉页，借着月光看了看，嘴里嘟囔着念出声：“第一章面食……第一节羊脍含浆碎香饼……”
又不可置信地翻了几页：“第六节绿豆水引蝴蝶面……小引……团团秫粉，点点蔗霜，碎碎绿豆，浴之沉水，熟浓欲滴，沥之，清甘且香……”她揉了揉额头，这都是啥啊。
祁佑之将她略有些动作粗鲁的手拍开，小心地将那几页微卷泛黄的页脚捋直，皱起眉道：“你小心些，这可是我在点苍派最宝贵的东西。”
所以点苍派最厉害的武功秘籍竟是点苍大厨手记么，其余四人交换眼神。
周桓头枕交叉的双手上，沉默了一会儿：“莫非这食谱中藏着点苍派的秘籍。”
陈淮想了想，翻出一个油纸包裹的物什丢给周桓：“火烤之，试试能不能显字。”想是火折子。
祁佑之抱着那册子吓得顺势往旁边一滚，瞪大了眼：“你们做什么，这就是本食谱，我师父留给我的食谱。”他真的有些着急，声音都发颤。
“什么绝世武功，什么武林秘籍，至尊武器，哪有吃进嘴里那一口滋味满足？”他喃喃着，眼睛不眨地望着天上无数星子。
祁佑之虽天生热血，但一向志不在江湖。
他眼尾泛红，又勉力扯出一个孩子气般的笑容：“师父走的时候就给我留下这本食谱，嘱咐我好好钻研，若有一日别人夸我做的菜好吃，便就是他教得好，他就开心了。”
商红突然想到一群孤儿聚在一起那一夜，又想到，点苍派掌门人不是还身体健朗得很，听说年逾古稀但每天天微亮就赤膊举着两桶水上下山练功，壮得一拳能打死一头老虎，犹豫半天还是问道：“师父走哪去了？”
祁佑之摇摇头，指了指远方：“天上去啦！”
点苍派掌门人只教授他武功，看来他的师父还另有其人。
“师父教得很好哦，鱼很好吃，多谢前辈写出这么好的食谱。”黑暗中有人举起手对着天上竖起了个大拇指，夜色模糊看不清他的神色，声音清朗又真诚，谢意落入风中，送去飘渺远方。
仙瑛侧头望过去，竟是陈淮。
想也不想，其余三人也默默举起大拇指。他们望着同一片夜空上无数闪烁的星子，不知哪一颗是祁佑之的师父呢。
仙瑛也看花了眼，腮帮子鼓鼓，意气地对着每个方位都竖了竖大拇指，那就每颗星星都接受我的夸夸吧！
鱼真的很好吃，你听了开心吗。
***
不远处的岑珂倚靠在树边，默默分食着半条烤鱼。看到这副情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里雾蒙蒙的一层聚成泪珠。
“真好。”她望着那个女子放松肆意的模样，无意识低喃出声，捏着水蓝色罗帕拭了拭湿润的眼角。
“小四……小四……”
“你早应该离开他，去过这样的生活的。”
是谁的婉转叹息被晚风轻送，柔情千万里。
***
多年以后，每每想起那片夜色，陈淮都自嘲低叹，四个加起来父母都死了七个人的人竟像安慰孩子似地安慰父母双全的祁佑之。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015章 水下女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