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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章 虚听幻境 轻言放弃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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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套成衣的账不仅收回来了,仙瑛还与其他四人瓜分了五百两的英雄榜赏银。
曾记布庄老板喜出望外,遂捎信嘱咐仙瑛前往蜀中锦官城收账,正巧与另外四人同路。
商红不解:“布庄的生意都做到蜀中去了?怎么还一幅潦倒穷困的样子?那日我见阿大与你饿得面黄肌瘦。”
仙瑛眨眨眼:“我与阿大每回出门前都会饿上两顿,”脸上略有几分不好意思:“老板说,这样出门收账,别人就不忍心赖账了。”
……
真是奸商啊。
***
临走的时候,马道长和乾真道人携众道士出来相送。
他们搭上了路过此处其他人的马车前往蜀中,车轮轱轱,渐行渐远。
陈淮坐在车上温声开口:“那希夷小道长非池中鱼,若勤加修炼日后必成大器……”
仙瑛从袖中掏出一块梅花状的糕点塞进他嘴里堵住他剩下的话,语重心长道:“人家以后想干嘛就干嘛,少替别人决定未来。”拍掉手指上糕点碎屑,随意往陈淮的衣袍上擦了擦。
陈淮脸色微变,口中一抹甜丝丝吐也不是咽也不是。
“世间万物皆有其法,强求不得。”商红经过此番事件有所顿悟。
仙瑛点头如捣蒜:“正解。轻言放弃的人才是这世上最最快乐之人。”
陈淮笑不达眼底:“若强求能有结果,管他是善果还是苦果,我都得到结果了。”
仙瑛侧过头去白了他一眼,啧啧道:“你要是爱上谁,谁真是倒了大霉了。”
“爱?”陈淮仿佛听了个稀奇:“我要这爱做什么。”他眼中快速闪过几分寒意,爱使人意志消弭,唯有恨长存坚毅。
陈淮嘴上吃了亏,正欲将仙瑛抓过来辩论一番,却发现这人已经缩在角落安然睡着了。
***
马夫每到驿站便换了一个人,三辆马车前后相接,路上又捡了几个人,男孩女孩们分车而行。
去往蜀中的路崎岖坎坷,地势起落不定,一路上众人都被颠得昏昏沉沉的。
马车外古怪的哨声似有似无,混在前面马车里女孩们的笑闹声中不易察觉。陈淮五感灵敏,他耳朵机警一动远远就察觉到了异样。
他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近十一月,下午晚些时候天已完全黑了,车正徐徐驶入密林小道。
忽然祁佑之困惑地问:“你们有听到麻雀的声音吗?”
周桓抱着刀:“没有。”
陈淮紧闭双眼懒得搭理。
过了会,少年难掩好奇之心又问了几遍,几个字翻来覆去说的是一个意思。
陈淮抬眼,敷衍道:“听见了,是女妖精的声音。”
“此林数十年少有人叨扰,安心吸收天地精华,颇有灵性,生灵易修成精怪。”陈淮语气森然,颇有些吓唬小孩的意思。
“女妖精在耳边低语,不足为奇。”陈淮语毕又闭上眼,不知为何脑子里是身披红纱的俏丽少女,提着灯笼踏月而来,赤足挽铃铛,浅笑吟吟的模样。
——可恶。一闭上眼就是这幅情景。陈淮俊脸一冷,薄唇微抿,索性不再睡。
倒是少林寺弟子好心搭话祁佑之:“施主可随我一起念清心咒。”
***
耳边声音变幻几次,只剩下一片嘈杂。
陈淮再睁眼时,马车内一片凌乱,空无一人。
他一点也不惊讶,掀起衣袍就迈腿走下马车,黑夜里视线模糊不清,只见到地上一片血腥。
身影颀长,陈淮轻云淡摇着扇子,皂靴踏过尸体,略一思索,目光四探,他在寻找什么。
一裘勾着白玉腰带的墨色长衫融于夜色,他慢慢蹲下,眼前是一只纤细的手从尸堆下歪歪伸出,柔弱无骨的手因失温而冰冷僵硬。
少女埋在尸堆下,手中还抓着一枚咬了一口的梅花状糕点,糕点雪白点点碎在手心指尖,血溅上去分外惊心。
这个小骗子“死了啊?”想着想着,他眉头一蹙轻声呢喃。
陈淮神色淡然伸手捻了点沾血的点心碎屑放入嘴里,细细嚼着。
黑衣人从高处跃下,俯首在他脚下:“主子!”
“嗯,”陈淮在尸堆中负手而立,眼中看不出喜怒。“起来吧。”
黑衣人慢慢朝他靠近。
“出息了,”陈淮手中把玩着一柄不知从何而来精制匕首,随意说着:“现在总能给我一些意外之喜。”
“对您不敬的人都该死。”黑衣人福了福手。
陈淮叹了口气:“他们还有用。”
黑衣人头垂得更低:“属下不明白……”
陈淮眸子微垂:“我在……结交朋友。”虽不愿承认,但他还是艰难开口。
“朋友?”黑衣人愕然抬头。
见到陈淮眸中神色一动,心防松懈,黑衣人快速从身侧拔出大刀欲向他砍去。
寒光一现,有人比他更快。陈淮一掌拍在黑衣人肩上,将他翻过身去,手扣匕首又狠又准割断他的咽喉,热血喷-射而出,大片划过空中,一滴也没溅在他衣袍上。
他将匕首随意一丢,又蹲下身将手中的血在黑衣人身上擦了擦,血红艳艳的一滩在他白皙的指骨上晕开,拉出一扇痕迹。
——阵眼已破。
陈淮嘴唇微勾,此乃虚听幻境。
虚听幻境,原是林间山贼惯用伎俩,用以对付自己打不过的武林高手,依仗密林深山中天然瘴气,再以哨声催动迷惑人心智,趁其心防松懈之时取其性命。
再睁眼时,眼前尸堆消失,寂静无声。
只一个山匪模样的人横死在他脚边,山匪瞪大了眼,身子微微抽搐,喉间不断溢出血,身旁还伴着一柄掉落的匕首,是幻境中陈淮悄然从仙瑛袖中抽出的匕首。
匕首是真的,仙瑛的匕首此时不在她身边。
陈淮眉头皱起。
***
周桓此时正狼狈从水中钻出,神志清明了几分。
幻境实是美好沉溺,他深感不对,自己孤苦孑然,怎配拥有这样十全十美的人生,情急之下他跃进池塘,强行清醒过来。
他浑身湿漉漉坐在树下喘息,看见不远处有个人影正对着一座孤坟叩拜,嘴里念念有词,黑夜里模模糊糊一团煞是诡异。
他提刀走过去,发现竟然是祁佑之。
祁佑之双眼失焦,满脸是泪,不住对着坟包叩拜,不知念了多少遍,声音已显沙哑:“别扔下孩儿,孩儿会听话。别将孩儿丢给师傅……”伏在那里似孩子般呜咽起来:“爹娘……师傅……孩儿……听话……”
后来几乎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只囫囵听得几个词。
周桓皱起眉来,粗鲁用刀挑了挑他肩,刀尖没入肩膀皮肉一点,祁佑之淡蓝色的衣衫立刻透出血色来。
祁佑之感到刺痛,脸色一白,颤颤巍巍摸了摸自己的肩膀,“血……血!”随后渐渐镇定下来。
周桓吐出一口气:“还能感觉到痛就好。”
***
月色下,昏睡中的女孩衣裳半敞,肩头在月光下白得盈盈反光。
历经一场迷蒙幻境,她额头都是冷汗,忽而圆眼微睁,带着刚醒来的茫然无措。
陌生男人的脸在眼前放大,是个满脸横肉,油光满面的汉子扑了上来。
眼看挣扎无用,她双手轻柔环上这汉子的脖子,指尖若有若无地在他后颈处带过,令人心神恍惚。
汉子眸色一暗,粗糙手指落在她颈间的长命锁项圈上摩挲。
真是又贪财又好-色啊。
身下的女孩竟然笑了,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寒意。
女孩语气轻轻,似哄似骗:“大哥,别人的长命锁可摸不得。”又眨了眨眼睛:“长命锁,偿命锁,是取他人性命换得自己长命。”
“下辈子可别再摸别人的长命锁了。”忽而女孩眼神一凛,双手交错一扯,一根发带在汉子颈间收紧,发带又韧又结实,她紧握发带的手用力到发白,手心渗出鲜艳血珠来。
汉子脸涨得通红,翻起白眼来,腿往后蹬了蹬,然后断了气。
仙瑛就在他身下一动不动躺了一会儿,待恢复了力气才将他推开。她上身只着了件破碎的里衣,与匆匆赶来的陈淮眼神相接。
陈淮只匆匆看了一眼,双耳通红,背过身去。
他握拳虚掩在唇边轻咳一声:“仙瑛姑娘好手段。”嘴巴仍是不饶人。
“陈公子,”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陈淮僵然转身,仙瑛已然整理好自己衣裳,站在他身后以指作梳,拢了拢自己的头发,长发如泼墨般顺在她身后,寡淡素净的脸色一点血色也没有,月光模糊她的眉眼,捎带了些冷气,严严实实裹好的衣裳外露凝脂般的皮肤上点点指痕淤青,看得人触目惊心。
仙瑛嘴角有伤,扯出一个微笑:“陈公子刚刚应该没有作壁上观吧。”不等他回答,仙瑛又转身过去寻找什么,自言自语:“若这种事目睹全程不为所动,最后再来冷嘲热讽的话,可真不是人啊。”
“若是有武功,谁愿意用这么不堪的方法自保呢。”她的声音渺渺,散入风中。
找到了。
她弯腰下去解开那断气贼人脖子上的发带,低头手指灵巧翻动,转眼间一条麻花辫垂在她胸前。
不知道为什么陈淮脸色不太好。
仙瑛循着月光对上他的神色,以为他又在怀疑,于是握着带血发带的手摊开来,手中有几道血痕,她粲然一笑:“是鱼线,我的发带里掺了鱼线。”
陈淮神色一黯,其实他是想问仙瑛怎么样,有没有事。算了,关心的话问出口自己也觉得奇怪。
她笑得坦然明媚,陈淮却不自在地别开眼去。他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于是连忙抽出腰间折扇,晃了晃:“我不会往外说的。”
“说什么?”仙瑛上前一步,歪着头看他,他有意别开眼睛,仙瑛却非要盯着他眼睛。
“刚刚。”陈淮后退一步,折扇噗嗤展开,将二人视线相隔。
仙瑛咧嘴:“你很在乎这个吗?”她又进了一步,若有所思:“噢,我忘了,所有男人都很在乎这个。”
她将扇子拿开,望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安慰道:“我没事,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
陈淮眼皮一跳,她……竟然在安慰自己。
“若你真的这么在意,”仙瑛背着手笑眯眯望着他:“那你可以娶我嘛……”
陈淮脸色变幻几何,最后眼带愠色,折扇敲了敲她的头:“谁要娶你!”将什么冰冷事物塞到她手中,转身就走。
边走边念叨:“有病。”
仙瑛低头看了看手中自己的匕首,紧握着,吸了口气,靠近地上的男人尸体。
用尽全力,刺得血肉模糊,浑身无一好处。
然后终于是脱力地坐在地上,溅得一地落叶飞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