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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章 甘露真言 天生剃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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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观外。
瘦弱苍白男子突然曝光在阳光下,他四肢并用惊慌地往檐下阴影处爬去。老妇口中的泯儿眼睛猩红颤抖着如小兽般痛苦呜咽,几根头发病柳似地伏倒在头顶。
秋阳杲杲,观外树叶丛丛发黄已显落败,有个面容清秀的小道士从侧门探身出来,提着个木桶每日照例洒扫。
“咦?”小道士咿呀一声,放下木桶急急去扶地上孱弱的男子。
男子惊恐地捂住头往后退了几步,避开小道士伸出的手。
小道士年龄与他一般大,神色不恼:“道友从哪里来?”仍是进了几步,贴心蹲下身与他平视说话。
十二三岁左右的年龄,清风自来的气质,唇红齿白,眉目已生慈悲相。
泯儿先是定定望住小道士清澈干净的眼睛,紧绷的嘴唇松懈些许,而后双眼无神陷入呆滞。
小道士捻去他衣袍上黏住的枯叶,微微一笑:“道友穿得单薄,想必来此一路也是多难蹉跎,可愿随我进观喝口热茶。”
泯儿神志未明,哆哆嗦嗦站起来不知为何跟在他身后一路进了道观。
一行人站在缓坡上看着这一幕,老妇人神色复杂,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你与通玄死生不复往来,可想过泯儿纵使神志昏沉,可心中某处亦是期盼着再见父亲一面的。”商红望向她,低声道:“那我们,也去见见泯儿的父亲吧。”
老妇人神色黯然,没再辩驳。
***
众人到前厅时,泯儿正蜷缩在角落一处雕花梨木高柜旁,形状痴呆,声音忽大忽小地自言自语。
通玄道长站在一旁,见泯儿一幅怕生的样子想要靠近却又不敢,情绪上涌状如摧心剖肝,满眼痛心。
通玄道长看起来不过五十出头的模样,妇人垂头立于陈淮等人旁边,虽发浓乌黑,却看起来形容瘦削,面容苍老,与实际年龄看起来更大些。
“容容……”通玄道长唤出这一声恍若隔世,百转千回,情凄意切。老妇人垂着头,听得不由得颤了一下。
通玄咬牙说出几个字,苦涩不成声:“你……不应生下他。”
仙瑛眉头一皱,这通玄,竟真如妇人所说那般绝情。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快速走到角落,蹲下身去捂住了泯儿的耳朵。
她低头对上了泯儿茫然失焦的双眼,像极了……,这样的眼神看得仙瑛心中猛颤,幸好他不懂。
老妇闻声剧烈抖动起来,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已经飞身扑上去,挽发木簪握在她手心,已是半截插入了通玄胸中。
她像发了疯地将木簪往血肉里送进去,掉下颗颗血泪,通玄胸前血肉模糊,鲜血潺潺往外涌动:“时至今日,你竟还在说这种话,通玄你究竟有没有心……”她脸上血迹斑斑,喃喃自语:“我恨你……我真是恨你……”
而后又伏在他胸前低声掩面哭泣:“求你……求你不要在泯儿面前说这些……不要让他听到。”
周桓欲迈一步去救人,通玄道长颤颤摆了摆手,血浸染了整件道袍,触目惊心,可微阖的眼里竟是一些让人看不懂的满足和长久的等待。
通玄嘴角渗出血丝,手缓缓地握住老妇的手又将那簪子往更深处刺进去,老妇眼中闪过几次慌乱和疑惑,陡然松了手:“你……”
“容容,泯儿他……若是再晚些来就好了。”通玄神色涣散,陷入久久回忆中。
马道长从后院进来,见此情景,面色苍白,急急上前推开老妇,为师兄点穴止血,那木簪插在胸口,拔也不是,不拔也不是。
他唤来之前门口洒扫的小道士:“希夷,去后山请乾真道人。”被唤作希夷的小道士面色沉静,闻声快步去了通向后山的小路。
“谢容容!”马道长颇有些无奈,食指颤颤指着老妇:“你还要闹到几时,”顿了顿神色悲悯地看了看蜷缩在角落的男子:“这孩子该不该出生,你心知肚明。”
通玄仰倒在椅子上,胸口起伏微弱,已呈日薄西山之相。
通玄这个道号下虚掩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玄清观的日子闲散轻松,大家也疏于修行,前监院道长深感无人继之衣钵,唯许兼润隐隐有些道缘,可许兼润早年与谢容容结为道侣,共事焚修,无心于此。
夫妻二人下山历练,卷入赤教与华山派纷争,谢容容命悬一线,幸得前监院道长相救,前监院道长本就已到油尽灯枯之际,此番相救耗损真气内力无力回天,临终将玄清观托付于许兼润。
灌输真气之法,乃是不得已而为之,效果霸道猛烈,体内两股真气阴阳相争,体征无常,需静静调养。可就在这时,谢容容竟……有了身孕。
真是命运捉弄。
这孩子在腹中周身都是阴阳真气纠缠,已是胎内受损,注定生下便是死胎。
彼时许兼润已是玄清观监院道长,法号通玄,白日忙碌得脚不沾地,晚上回来见到谢容容满目柔情皆是初为人母的慈爱喜悦,不忍心告知她真相,只得哀哀低求:“容容,这个孩子我们不能要……”
谢容容又惊又怕,不理解,不情愿以及初为人母的柔情让她执意要生下这个孩子。
孕中期,谢容容险些小产,她身下大片的血,和苍白清减的脸无不让通玄痛心,他垂下眸子,颓然站在那里,既是无缘,孩子若这样去了,也好。
见通玄不为所动,谢容容服下凶险的药,又催动内力强行保住了腹中胎儿,心灰意冷与他划清界限,搬到了两个山头外居住。
谢容容好像知道,杵在那里,眼中痛意翻涌,她望了望泯儿,哑声道:“你胡说,泯儿小时候又乖又听话,怎么会与我无缘呢。”
强求来的缘分,怎能顺从心意呢。
***
“阿弥陀佛。”
先闻阿弥陀佛,再见到一素袍僧人。
僧人自后院拂帘而来,面若弥勒,眉眼慈悲:“幸好贫僧没有来晚。”他手挽着一串佛珠,谦恭地点头与众人一一打过招呼。
谢容容一见到他,面色惨然:“是你……”而后又垂下头去:“你又要来抢走我的孩子么。”
“非也。”僧人单手施礼:“十四年前,贫僧化缘时就曾见过这孩子一面,”他看了看泯儿又接着说:“施主可还记得当时贫僧说了些什么。”
谢容容闭眼回忆,唇齿颤抖:“佛缘已结,天生剃度,注定此生尘缘寡淡。”
“这孩子本不该到这世上,只因你一己私念,他才投生到这世上,你有此心结,他甘愿陪在你身边数年成全这段强求而来的母子缘分,此为因果轮回。”
僧人又垂眉道:“佛缘不易结,此孩子天生剃度,注定要置身尘缘之外,皈依我佛。若是当时便随贫僧修行,又何苦变成今日模样?”又道了声阿弥陀佛,满含无奈。
哪个母亲会甘愿自己乖巧的孩子六岁就出家呢。她舍不得,也不愿意。
当时的谢容容怒喝着将这僧人赶走,僧人不恼不怒,盯着泯儿低声道:“贫僧十四年后会再来领你,到时你可愿跟我走?”
六岁的泯儿懵懂无知,宿命般地点了点头。
谢容容心慌地捧住稚子的头,不许他点头,又蹲下身子去紧拥着他:“不许!娘亲不许你去!”
再回头去,那僧人已经不见,一切对于谢容容就像做梦一般,只有僧人的谶语还锁在她心里最恐惧的地方。
她的孩子应当有正常的人生,非道非僧,娶妻生子,快乐一生。终究是因果轮回,一切落空。
“容容……”通玄已是神志恍惚,眼角流下泪来:“难道你以为我不痛不悔吗……”通玄如释重负,垂下手,已然合上眼再无力睁开。
谢容容颓然坐在地上,闭目已无泪可流。
***
天空似也叹息,不知何时下起雨来,雨水蜿蜒至檐下滴答淅沥,又化入尘泥润物无声。
“孩子,你可愿跟贫僧走。”素袍僧人径直走向泯儿,伸出一只手。
泯儿眼中蒙雾,长睫微颤,仿佛心之所向,终究是握住了僧人伸向他的手。
僧人微微一笑将他从地上拉起来,二人并肩走到堂前屋檐下,僧人从袖中掏出一个白瓷净瓶,真心诚恳地接起无根水来,众人无言见他蓄满了整瓶,口中念念有词。
“……观想此水咒力加持,清净湛然,周遍法界,令诸饿鬼咽喉自开,法界众生一时皆得甘露饮食,诸鬼神等充足饱满,欢喜无量……”
“是甘露真言。”陈淮敛了神色,折扇轻敲在手心。
每至天降雨时,起大悲心仰面向空,祝祷念诵观世音菩萨甘露咒二十一遍,其雨滴所沾一切有情,尽灭一切恶业重罪皆获利落,宽恕一切,点化神魔。
僧人悲悯的慈悲模样,虔诚又自若,站在堂前的众人也不禁感染垂头双手合十来。
而后他指沾浅浅净瓶中的水,轻轻撒在泯儿周身:“既结佛缘,应了却前尘,点化你心智,得此慧根,从此清明。”
泯儿眼中雾气散去,神志清醒了些许,有样学样双手合十,低声道:“是。”
“随我走吧。”僧人微微一笑,二人谁也不看,往外走去,身形逐渐模糊。
***
马道长低叹一口气:“谢容容,你若将那一干弟子道士送回来,勤加修行内力,待内力运转周身,恐怕还有救。”
谢容容抱着通玄道长冷却的尸身,眼中无泪无恨,呆滞地点了点头。
至此爱恨情仇分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