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日行一骗》牙套跳水

11、011章 天降坏蛋 小秃头能有

　　“也好。”老妇眼中悔恨交错，声音微颤：“与你们说上一说，也让我这老婆子心头松快松快。”

　　见她眸色微闪，想必是想到了伤心事。仙瑛嘴角上扬，正好逞她卸下心防脆弱之时，周桓与祁佑之或可随机应变。

　　岂料老妇眼神一凛，松开周、祁二人的脖子，狠快地在他们背上点穴：“小子，你不是很会点穴吗？”

　　哦豁……

　　“两个女子过来，”老妇向二人招招手，“我已经十余年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她靠在大树旁颓自坐下，眼神失焦。

　　这一松懈，竟像跨越数年时光，脑子里痛苦与爱意排山倒海而来。

　　仙瑛是想走过去，但是腿像灌铅了一样不听使唤，软得发麻，她嘟囔着：“如果听了秘密就得死，那我可以不听吗？”

　　老妇并未与她计较，本是抬手想拢一拢头发，谁知仙瑛看她起手的动作以为她要一掌打死自己，吓得一屁股坐下去，捂住头瑟瑟发抖：“别杀我别杀我……”

　　原本凝重的气氛由一个人的告地求饶打破，陡然变得有些滑稽。

　　“嘁，”老妇讥讽道：“我看你刚刚不是很能吗？”

　　商红见到此情此景不自觉差点笑出声，她想起父亲曾经说过赤教有一种哑药名曰“两难全”。

　　服下哑药之人并非全然变成哑巴，而是此生只会说两句话，颠来覆去只会说服药之后脱口的第一句和第二句。

　　倘若让仙瑛只能说两句话，想必她只会说“救我”和“别杀我”这两句。

　　这女孩，真真是惜命。

　　这江湖上多少人满口道义，为了面子，为了一个赌约，连命都可以不要，仿佛跟兄弟义气比起来，命算什么，你若要我拿给你便是，命在江湖里真是最微不足道的东西了，永远排在江湖道义之后。

　　还从未见过如此鲜活自私的女孩，她就这样把她的自私和恐惧坦荡地暴露在大家眼前，那些面子、道义的虚名从不在乎。

　　哪怕拉所有人下水，她就是怕啊，就是怕死啊，她就是想活着啊，哪怕一线生机也要紧紧抓住，这就是她心中所想，一点不虚伪。

　　她不想做名垂青史的死去的大侠，她只想做此时此刻活着的人。

　　若要评天下第一剑客，天下第一美人，也得给仙瑛评一个天下第一珍爱生命，天下第一油嘴滑舌。

　　老妇人自顾自说下去：“我生泯儿的时候，正是严冬，那时通玄刚刚当上道长，忙得脚不沾地，我怕妇人生产的血气冲撞了道观，搬到了这座山头来住，练武之人身子骨极好，那时我还每日自己到崖边去搥洗衣裳，可是天太冷了，冷得我十指都生起冻疮来，冷得泯儿一出生便先天不足，长到六岁才生出头发。”她双手捂住脸，泪水从她的十指间滴下来。

　　“长得那样周正强壮的孩子，竟然生不出头发来……”

　　“小时候整日缠着我黏糊糊叫我娘亲的贴心小娃娃，那么懂事又活泼的孩子，长大后，却因为自卑，不愿与人接触，性格变得阴郁敏感……”老妇神情恍惚，呜咽不止。

　　“什么丹药，什么内力，我通通试过了，可他的头发就那样，一根两根，十根……”

　　“甚至有了喜欢的姑娘，”老妇人抬起头，狠恶地盯着仙瑛身上这件嫁衣：“不过只是一顶假发，如何算作骗人？竟在大婚当夜逃走了！”

　　“泯儿至此一蹶不振，形作痴呆……”老妇人眼中有泪，泪中有恨，手指都攥得咔咔直响：“都是他们逼的……我恨他们……”

　　“他们？”商红不禁出声。

　　“我恨那女人，但我更恨通玄！”她先大喝又低声呢喃：“当初我怀孕时多么欣喜，他刚刚当上玄清观的主事道长，为了这个位置，他竟对我说，这个孩子不能要……呵……多狠心的人，太久了……我都忘了通玄只是他的法号，他原本叫什么来着……润什么……算了……忘了也就忘了罢……”

　　“我就这样守着我的泯儿过了十年，”老妇人：“可是当娘的看见儿子变成这样怎能不痛！”

　　祁佑之被定得脖子酸痛，仍忍不住开口：“于是你就想到了植皮……？”听来真是毛骨悚然。

　　“我从未想过害人，只是要那一小块皮……”

　　“想来不会错……这是秘法，取七七四十九个没有内力的人百会穴上的那一小块头皮，便可为泯儿换皮生发，通玄竟然将这本书锁在柜子里，呵……多狠心的人，他心里可有半分泯儿……？他见到泯儿痛苦的样子可也会痛苦？”老妇声嘶力竭，字字泣血。

　　竹林深处有人缓缓走来，伴着幽幽叹息。

　　“你只知秘法可以换皮生发，却不知其厉害。”陈淮折扇轻拍，一袭青色长衫飘逸如风，悠闲慵懒，踱步出现。

　　他眉目清俊，自深幽处走来，又添几分朦胧雾气。

　　好耶！陈大侠登场了！仙瑛坐在地上兴奋握拳，一脸雀跃。

　　老妇身体紧绷起来，一幅防备的模样。

　　陈淮自顾自说下去，神色泰然：“人初生之时，阳气聚顶，后各得机缘修习内力，内力周身运转，活络经脉，将阳气带至四肢百骸。”

　　“可若是这人一直没有修习内力，阳气便都滞留在百会穴，内经讲到所谓阳气，指人的六腑之气，百会穴则是这阳气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覆盖百会穴之肤被人揭走，长年累月这人便会慢慢枯竭，最后死状极惨。”

　　老妇神色中有几分惊慌，或许她是知道的。“这又如何！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死不足惜，换不来我的活泼泯儿！”

　　商红心中一动，慢慢挪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那老妇的手抖得还厉害，眼里蓄起泪来：“我们四个都是没有母亲的人，我们情感缺失，我们天生不知道一个母亲对待孩儿的感情，可是佑之有母亲，他有一个完整的家庭，他的母亲还等着他平安回去”

　　“佑之与泯儿算起来一般大，你见他时心中也有恻隐，对不对？”

　　“那些被你抓去的小道士也是一样的，泯儿本该也是这样灿烂的人生。泯儿是善良懂事的孩子，不会愿意让更多人陪他活在阴影里。”

　　仙瑛听见商红如此动之以情，心里反而更加不安，这老妇会不会想，为什么遭此苦难的偏偏是泯儿，是她可怜又懂事的泯儿，会不会更加愤怒，恨意越深，杀意越浓。

　　她想着，抬起头对上陈淮的目光，不免有些错愕，这人……竟和我想得一样, 总是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

　　陈淮先下手为强，微合扇骨按住老妇肩膀，低声警告：“给你个温情台阶，就顺势下了吧。”微微一笑，语气轻狂又随意：“反正你也打不过我。”

　　“事已至此，你与通玄道长，必须得见上一面了。”陈淮垂眸低语。“我知道你不肯去，所以来之前我先将你那可怜儿子绑了丢在了玄清观门口。”

　　他轻描淡写像是随意抓了只小猫小狗的样子很是令人生气。

　　“你！”老妇气急攻心时呕出一口血来，胸口剧烈起伏。

　　陈淮微微一笑：“你不是想知道通玄心中痛不痛？有没有你儿子？”

　　他长眉一挑，眸色更深：“大可一试。”

　　这人还真是手段恶劣，菩萨面容。

　　仙瑛打了个冷颤，陈淮看起来真像个坏人，可是他在救我们诶。

　　老妇终于呜呜垂下头去，连同母亲的尊严也一同垂了下去。

　　***

　　一行人在前面走着，仙瑛一个人在后面磨磨蹭蹭，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很不舒服，心思飘忽，心中烦闷。

　　本就五感灵敏的他，被身后时不时的动静搅得心痒痒，陈淮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等她，等她……一头撞上来。

　　“唔……”

　　陈淮嘴角上扬，果真是撞上了。

　　短暂尴尬后，两人并肩走着，一路无言。

　　他身子靠得更近，身上清冽淡薄的松香与少女特有的脂粉味道氤氲交织，难分你我。

　　气氛有些奇怪啊。

　　嗯……这女子确实有点闷闷不乐。他隐隐约约察觉到。

　　仙瑛先开了口：“那个……陈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我观察了很久，就想看你们要跟她磨磨唧唧到什么时候。”陈淮抱着手：“我可都是按照你的计划来的。”

　　“那个什么阳气，我们一点都不知道，你却什么都知道……”仙瑛摸了摸脑袋。

　　陈淮摇摇头：“其实我也不知道。”

　　“啊？”

　　“我随口编的，”陈淮顿了顿又垂下眸子：“我小时候听过一个床头故事，讲的就是人牙子拍拍小孩的头，小孩便会跟着他走。”

　　“阳气之类的，大抵也是这样。”他轻咳一声，语气不复刚才的淡然坚定。

　　竟然……是他编的！

　　原来，也不止我一个会骗人嘛。仙瑛偷偷笑着。

　　然后见陈淮略不自然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仙瑛的头顶，动作轻柔又缓慢。

　　他脸色一沉，脑子混乱，心想自己在做什么?

　　刹那间的相碰如触电一般，陈淮后背紧绷，迅速收回手，大步又快速地朝前走去。

　　身后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紧紧跟上来。

　　听到身后紧跟的脚步声，陈淮这颗心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痒痒的、起伏的、轻颤的，又带着些许愉悦和不明。

　　床头故事原来是真的，拍拍小孩的头，小孩真的会跟着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