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第 41 章 少一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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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面镜子里的人没出来。
那是个年轻伙计，瘦，肩膀窄，半边身子已经被拉到外面，腰以下却怎么也挪不动。他疼得厉害，双手抓住小满，指甲全陷进肉里。
“别拉了，别拉了……”
梁成先停住。
唐知微掀开那人的衣摆，腰上没有伤，皮肉却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扯住，随着呼吸一收一放。她将灯放低，看见肚皮底下浮出一圈淡青色。
宋烬靠过去，白光刚照进去，那人便猛地弓起腰。
“停。”
众人都不敢动了。
宋烬沿着镜缘细看。连着那人的线没有像先前那样松开，反而扎得更深，穿过腰腹，一直通向炉房。
“得先送回去。”
小满抬起头：“他都出来一半了。”
“里面扯着肠子。”
年轻伙计听见，哭声一下变了调。他低头看自己的肚子，又去抓唐知微的袖子。
“我不出去了，我不出了……先松开我……”
唐知微托住他的肩，叫梁成扶稳铜镜，一点点将人放回去。直到那双手消失，小满还蹲在原处，胳膊上留着十道掐出来的血印。
宋烬拿布盖好镜面。
先前救出的阿荣和另一个老匠人挤在墙边，身上裹着布，连喝水都要人喂。阿荣的妻子端着碗，几次送到丈夫嘴边，他都没张口。
他一直看着那面盖住的镜子。
“那是我外甥。”他说。
*
小满将账簿铺在石阶上，一只手按着纸，一只手拿笔。
掌柜蹲在旁边报名字。
“许长贵。”
“出来了。”
“邱顺。”
“原本就在外面。”
“陈荣，刘福，赵……”
“赵庆还在镜里。”小满打断他，笔尖停住，“就是刚才那个。”
掌柜点头，接着往下念。
院里的镜子陆续搬齐，分成两排。一排里还能看见人，一排只有模糊的影子。谁也不敢只凭影子认，便将布盖回去，在认得的人旁边压一块写了名字的木片。
念到最后，小满数了一遍，皱起眉。
“少一个。”
掌柜翻账页：“没了，昨晚当值的就这些。”
“不对。”
小满拿笔逐个点过，又数了一次。
“周老三呢？”
掌柜的手停在纸上。
梁成抬起头。
“他昨天收工就走了。”掌柜道。
“我封炉的时候，他的衣服还搭在门边。午后他还让我捎烟，钱都没拿回去。”
小满伸手摸向怀里，掏出三枚铜钱。
钱上沾着灰，还有一点血。他摊着手，递到掌柜面前，掌柜没有看。
宋烬站在一旁，问：“你看见他出去了？”
掌柜合上账簿。
“那么乱，我哪里顾得上。”
梁成伸手去夺，他抱得更紧：“查这个有什么用？现在要紧的是救活人！”
“周老三不是活人？”
小满这一声喊得太响，墙边的伤者都看过来。
掌柜嘴角抽了抽，忽然将账簿摔在地上。
“他烧没了！”
院里一下静了。
“我亲眼看着他掉进去的，连头发都没剩。你让我怎么写？写进去，你们再去炉里找，找出一把灰来？”
小满手里的铜钱掉了一枚。
宋烬没去捡。
“什么时候？”
掌柜喘着气，没答。
“旧镜出事之前，还是之后？”
唐知微已经走近。她盯着掌柜的脸，看了片刻，忽然转向炉房。
“之前？”
掌柜往后退了一步。
宋烬挡住去路。
“从头说。”
*
最先听见声音的是周老三。
那时旧镜还搁在磨房，梁成出去吃饭，小满抱着切下的边料送进炉房。周老三将铜片倒进坩埚，化到一半，说里面有人叫他。
掌柜以为他又喝了酒，骂了几句，叫他赶紧出铜。
“他非说看见自己了。”掌柜坐在石阶上，手按着膝盖，“脸就在铜水里，冲着他笑。他伸铁勺去搅，勺子卡住，拔不出来……”
梁成拿起地上的铁凿，攥进掌心。
掌柜看见，声音低了些。
“我让他松手。他不松，半个身子都探过去了。我刚要叫人，他就栽了进去。”
“你没拉他？”小满问。
“那么烫，怎么拉？”
小满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静安撑着剑，从黑箱旁走过来。
“我就在前头。出了人命，你还瞒着？”
掌柜低着头：“我怕您不肯再管。”
静安看了他一会儿。
“后来呢？”
“磨房开始叫，我就过去了。”
“周老三呢？”
“说了没有尸身！整个人都化进去了！”
炉房里传来一声敲击。
掌柜猛地闭嘴。
宋烬回头看了一眼，又问：“你早上封门，是怕谁出来？”
掌柜的脸渐渐没了血色。
这回不用再催，他自己说了。
“他叫我。”
“叫了什么？”
“叫我把勺子拉出去。”
*
众人重新进了炉房。
宋烬没有动刚封好的炉口，先让小满把散落的铁勺找出来。三把短柄，一把长柄，还有一把勺头折了，倒扣在煤堆旁。
“不是这些。”小满道，“周师傅用的那把，柄上缠着麻绳。”
梁成绕着炉台看了一圈，最后在后方蹲下。
这里有一处检修用的窄口，外面原本盖着铁板，被方才震落的煤灰埋住。他清开积灰，将铁板掀开，往里看了一眼，立刻叫小满拿灯。
炉台里凝着一大块铜。
承托坩埚的砖架裂了，铜从裂开的埚底漏下，填进炉台腹中。一截铁柄斜埋在里面，露出半寸焦黑的麻绳。
宋烬蹲下，让火光照进去。
先前隔着炉壁看不清的轮廓，这回终于显出来。
那些线先穿过一具蜷缩的人身，再从背上分出去，连到磨房和院里的铜镜。人的双手仍抓着铁勺，脸压在臂弯里，分不清哪里是铜，哪里是皮肉。
“人在下面。”
小满将灯往前送，被唐知微拦住。
“别碰上去。”
掌柜站在最后，听见便往门边挪。陆尘横过铁钩，拦住他的腰。
宋烬看清那具人身背后的线，收起了火。
“封箱后，阿荣他们身上的线松了。他这里没有。”
唐知微俯身看向炉台内：“得先把人取出来？”
“得先剥开外面的铜，看看怎么连着。不能再烧。”
梁成拿起铁凿，在手中转了一下。
静安看了看窄口：“一点点凿，别震。”
梁成转身取木槌。
掌柜忽然开口：“剁开呢？”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指着宋烬方才照过的地方。
“他身上连着别人，是不是把那些东西剁断，其余人就能出来？”
小满脸一下涨红。
“你还想——”
“我问错了？”掌柜也急了，“里头那么多人等着，外头这些也快撑不住了！总得先救能救的。周老三已经这样了，你们还要一个不少？”
炉里的敲击停了。
宋烬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将铁钩递过去。
掌柜没接。
“不是说要剁？”宋烬道，“你来。”
“我不会这个。”
宋烬收回铁钩，指向炉台旁一处较宽的清灰口。
“那就进去垫木头。里面的铜悬着，凿松以后，别让它砸到人。”
掌柜看着那片黑，连连摇头。
“我钻不进去。”
梁成扯下自己腰间的围布，塞给他，又将一块厚木板扔在清灰口前。
掌柜仍不动。
小满低声道：“那天修炉脚，你进去量过。”
掌柜看了看他，终于弯下腰。
*
梁成从后方窄口下凿，先剥最外面那层。
宋烬用白光照着铜层里的走向，碰到连着皮肉的地方，便叫他换位置。唐知微在旁边接住松动的碎铜，免得落进去砸到人。
铜块下方留了空隙。
掌柜趴在清灰口里，把厚木板推到铜块下面。里头窄，转不开身，他只能侧着肩膀，伸手往后接小满递来的方木。
“再往里送点，我够不着。”
小满跪下来，将方木推到他手边。
陆尘在另一侧托着铁柄。外面的铜越凿越少，剩下那块开始往下坠，他便把柄抵在腰间，腾出一只手换了个握法。
宋烬看见血透过他肩上的布条，叫梁成停下。
“尘儿，让我接一会儿。”
“等他垫好，就不用托了。”
炉下的掌柜听见，赶紧拿起第二块方木。灯光被他的肩膀挡住，他只好仰着头，贴近铜块看木板的位置。
一只眼睛从铜缝里睁开了，离他的额头不过两指远。
掌柜叫了一声，猛地缩身，膝盖正撞上才立起的方木。
陆尘被拖得胸口撞上炉沿。
宋烬左手按住铁柄，借着窄口边缘往回压。身体被带得一扭，旧伤牵上右肩，疼得他眼前发白。
“别退！”唐知微冲炉下喝道，“把木头扶起来！”
掌柜贴着地，吓得浑身发抖。
那只眼睛仍看着他。
“掌……柜……”
声音从铜块里传出来。
“拉一把……”
掌柜抱住头，嘴里反复说着“不关我的事”。
宋烬掌心开始打滑。陆尘抬头，见那层布已经被血浸湿，肩膀往前一顶，重新接住铁柄的重量。
“师父，叫他垫！”
宋烬松开伤手，俯身冲清灰口里喊：“你退了，他就掉下来了！”
铜块又沉了一点。
掌柜慌忙爬回去，抱住方木，推到板下。木板烫得厉害，他袖子一碰便冒出焦味，疼得叫了一声，仍将方木往里挪了挪。
梁成放下凿子，从另一侧塞进第二块。
两边终于稳住。
“慢慢放。”唐知微扶着铁柄，“看看底下撑不撑得住。”
陆尘一点点卸力。
铜块落在木板上，没有再沉。
宋烬扶着炉台，等肩上的疼缓过去，才看向陆尘。他胸前蹭了一道灰，呼吸比平时重。
“撞着哪里了？”
陆尘低头按了按：“没断。”
“我问你哪里疼。”
陆尘指了指胸口。
宋烬伸手摸过，确认没有明显凹陷，才将他的衣领拢好。
“换梁师傅托。你歇一会儿。”
*
后面的铜由唐知微来凿。
梁成托着铁柄，将力道控制得很稳。又剥下几片，周老三的脸终于露出来，嘴唇烧得粘在一起，只有一只眼睛能睁开。
唐知微拿湿布擦去鼻孔旁的铜灰，他忽然大口喘起来，气息带着刺鼻的焦味。
小满蹲在旁边，举着灯叫他。
“周师傅，是我。听得见吗？”
那只眼睛慢慢转过去。
“烟……”
小满愣了一下，赶紧从怀里掏出剩下两枚铜钱。
“还没买，钱在这儿，没花。”
周老三喉咙里响了两声，不知是在笑还是咳。
梁成将铁柄搁稳，扭过头，用袖口压了压脸。
宋烬俯身查看周老三的后背。肩胛下面裹着厚铜，其中一段绕过脊骨，表面还留着旧镜边框的花纹。那些细线便从这里分出去。
他用白光试着碰了一条，周老三立刻疼得抽搐，院里的赵庆也跟着叫起来。
宋烬收了手。
静安从地上捡起一块剥落的铜片，擦去灰，凑到灯下。
“这里也刻过符。”
宋烬接过来，花叶纹之间藏着几道细细的刻痕，有两笔能与箱底的符文接上，余下的都断了。
“箱子封住了一面，锯下来的还在外头。”静安说，“要弄清楚，得看看旧镜背后，剩下的符是什么样。”
唐知微回头看向院中。
“还要开箱？”
静安没作声。
宋烬将铜片翻过来，仔细看了两遍，才俯身问周老三：“能听见吗？”
那只眼睛转向他。
“后面的铜现在拿不掉，得先想办法松开。我们留人在这里，不走。”
周老三缓缓眨了一下眼。
宋烬叫唐知微留下，又让梁成检查垫木。小满跑去取水，经过清灰口时，听见掌柜在里面小声喊他。
“拉我出去。”
方木已经垫实，掌柜却不敢自己挪，后背紧贴炉壁。
小满蹲下，将他掉在外面的那截围布递进去。
“垫在手底，往这边爬。”
掌柜挪到洞口，小满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拖了出来。他一落地便蜷起身，袖口烧破了，腕上燎起几个水泡。
小满端来水，放在他旁边，转身回到周老三跟前。
*
宋烬回到院里，先将刻着字的那块旧衬板收进衣襟。
陆尘跟出来，低头重新缠手腕上的布。布头散了，他用牙咬住一端，刚要拉紧，宋烬便伸手接过去。
“松些，手都勒白了。”
他替陆尘打好结，让开箱旁的位置。
“这回只看背面。你抱得稳吗？”
陆尘点头。
静安将灯移到高处，避开镜面可能照到的方向。宋烬让院里的人退开，又叫人搬来两扇闲置的木板，竖在黑箱两旁。
阿荣的妻子扶着丈夫往墙角挪，赵庆那面镜子仍盖着布，偶尔顶起一下。
宋烬把算盘放到箱沿，先拨出一道白光，再用铁钩挑开搭扣。
陆尘慢慢抬起箱盖。
镜面朝下，仍裹着先前那层厚布。箱盖抬高后，布角随着缝隙里的风动了一下，被静安拿剑鞘压住。
“先别翻。”宋烬道，“就这么抬，背面朝上。”
陆尘握住镜框两侧，将它缓缓提起。静安托住垂下的厚布，不让正面露出来。
宋烬拨开布角，沿着刻纹往下看。镜框的缝里夹着一点皮肉，他凑近些，那道缝却忽然睁开，露出一只眼睛。
他往左偏了偏头，眼珠便跟着转过来。眼尾挤出一道浅痕，恰在他自己那道疤的位置。
宋烬抓住布角按了回去。
镜子猛地一沉，陆尘两手收紧，险些没托住。
“尘儿，放开。”
陆尘抬头看他。
宋烬的嘴没动，手还死死压着那块布。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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