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 40 章 旧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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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拖着黑箱出来时，脚下绊了一跤。
箱角撞上门槛，烂木头掉了一块。他赶紧扶住，回头看了眼库房，见没什么东西跟来，才喘着气将箱子拖到院中。
“就是这个。”
箱子比旧镜略宽，外头刷过黑漆，底下两根横木已经腐了。掌柜去掀箱盖，才发现盖缝被什么东西粘住，抠了半天，只抠下一手灰。
梁成看不下去，拿铁凿敲开搭扣，将盖子整个卸了下来。
里面垫着几层旧布，边角磨穿，露出底下一层发乌的铜皮。
小满伸手要拿，被唐知微拦住。
“用钳子。”
他忙去取工具。掌柜在旁边搓手，见宋烬一直盯着箱底，忍不住道：“送来时就这么装的。我看铜皮还能用，才没把箱子劈了。”
静安拿剑鞘拨开垫布。
铜皮上全是划痕，有几处扎得很深，穿透铜皮，钉进下面的木板里。她让小满将灯拿近，沿着那些划痕看了一圈，脸色沉下来。
“这不是装货的箱子。”
掌柜愣住。
“镜子放进来时，正面朝哪边？”
“朝下。”
“拿出来的时候，底下有没有贴东西？”
掌柜想了半天：“有些黄纸，烂了，沾在镜面上。我叫人洗掉了。”
静安闭了闭眼。
宋烬撑着凳子起身，陆尘伸手扶他。他这次没推开，借着陆尘的胳膊走到箱前，蹲下去看。
几片没剥干净的纸还黏在铜皮边上，纸面发黑，隐约能辨出朱砂。
唐知微取出那张拓纸，刚要比对，宋烬已经指向箱底。
“这里。”
铜皮中央有一笔向内收的回锋，被裂口截去一半。他认得这种写法，苏玄清教他画符时，为这一笔敲过不少次手背。
他用指背碰了碰，没有动气。
后颈的红鳞却忽然一热。
“别碰。”
静安拿剑鞘挡开他的手，自己俯身看了一会儿。
“是封镜用的。箱子合着，镜面朝下，里面的东西出不来。你们把它拿出来，又洗了符……”
掌柜低头看自己的手。
梁成抬脚踢翻身旁的空木桶。
桶滚了几圈，撞在墙上，掌柜吓得一缩。
宋烬没有看他们，目光停在箱盖内侧。
那里也有字。
没有朱砂，是拿刀尖刻的，刻得很深，有一笔甚至削起了木刺。
小师弟，别照了。
宋烬手指停在字旁，半晌没动。
陆尘低头看见，问：“师父？”
“我师兄的字。”
话出口，宋烬才发现自己嗓子有些哑。
他将箱盖翻过来，又翻回去，连断掉的边角也摸了一遍。除了这一行，再没有别的了。
掌柜往后退时，他忽然伸手攥住了对方的袖子。
“送镜子的人，长什么样？”
“我……四十多岁，瘦，脸上有麻子。”
“多高？带了什么？从哪条路来的？”
掌柜被问得发慌，结结巴巴说不清。宋烬手上不自觉使力，刚包好的伤口又渗出红色。
陆尘握住他的腕子。
“师父，先松。”
宋烬看了他一眼，慢慢放开掌柜。
“你想清楚。”他说，“衣服，口音，车上还有什么，能记起多少说多少。”
掌柜连连点头。
宋烬从裂开的箱盖内侧取下那块松脱的衬板，放平，用衣袖擦掉刻字里的灰。
周岸会刻字。
以前宋烬嫌自己的木剑太丑，缠着师兄要一把新的。周岸没给他换，只在剑柄刻了一朵小花，哄他说全南塘独一份。那把剑后来折了，他还偷偷捡回来，藏在床下。
眼前这几笔，与剑柄上的细线一样，转折时总多带出一点尖。
“小师弟”三个字最清楚。
宋烬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箱盖递给陆尘。
“替我收着。”
*
炉里又响起敲击。
女人坐不住了，抱起圆镜走到院门边，不敢催，只望着他们。
静安撑着腿站起来。
“先封住大的，再看小的有什么变化。如今都连着，单救一个，别处就往外跑东西。”
唐知微检查了箱底：“铜皮断了，符也没剩多少。”
“照着补，未必能成。”
宋烬抬起头：“我来。”
静安看他：“你认全了？”
“认得这几笔。”
“少一笔都可能封不住。”
“先补能认出来的。”宋烬将箱底转向灯下，“其余的，你帮我看。”
唐知微从药篓中拿出朱砂，又找出干净细布，缠在一截削尖的竹片上，递给宋烬。右手不能握笔，他便用左手，指根夹住竹片，试了两下，落笔歪了。
他皱眉，将竹片往掌心挪。
陆尘端着朱砂碟蹲在旁边，没出声。
宋烬又蘸了朱砂。
这次落下去，细线稳了些。
静安时而指一处，时而让他停住。画到裂口附近，铜皮底下忽然鼓起一块，宋烬收手不及，一点朱砂溅在腕上，烫得皮肤发白。
梁成抄起木槌，将那块铜皮压住。
“继续。”
他嘴里含着血，说得不清楚，手却稳。
宋烬接着画。
最后一笔落下，箱内传来轻轻一响。铜皮上的凸起慢慢平了，原本朝磨房延伸的细线也跟着一紧。
唐知微立即看向炉房。
敲击声停了片刻，又重新响起来。
“没断，还连着。”
“把旧镜拿来。”
陆尘放下朱砂，起身往磨房走。宋烬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我和你去。”
“你走路不方便，我拿出来就行。”
宋烬没有松。
陆尘回过头，见他盯着自己的肩膀，便将袖子往上拽了拽，盖住那处伤。
“我不揭罩子。”
唐知微提起灯：“我跟陆小子去。你留着看箱子，刚画好的，别让人碰坏。”
宋烬这才松手。
“罩子压稳，别只抱镜框。”
陆尘应了一声，和唐知微进了磨房。
*
他们没进去多久，里面便传来一声闷响。
宋烬立刻站起。
“怎么了？”
“镜脚钉在案上。”唐知微的声音传出来，“正拆。”
宋烬扶着门框，等了一会儿。
里面又响了一下，随后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唐知微先退出来，手里抱着旧镜上方的木罩。陆尘跟在后面，铜镜被厚布裹住，下缘还挂着两根没拔净的钉子。
两人抬着往院中走，经过灯旁时，布下忽然动了一下。
陆尘脚步顿住。
宋烬看得清楚，一只手从布底探出来，指尖碰了碰陆尘的小臂。
那只手干净得很。
没有铜灰，也没有烧伤。
紧接着，布底传来一个含混的声音。
“陆师兄。”
陆尘站住了。
宋烬胸口猛地一缩，张了张嘴，没叫出声。
那只手顺着小臂摸到腕子，轻轻扣住，像怕他把镜子放下。
“你怎么……不看我？”
陆尘低头看着那几根手指。
布下面的轮廓往外顶，像有人将脸贴在上面，想从边缘钻出来。他的手臂开始发抖，镜框也随之一沉。
唐知微看不见这一侧，只觉重量压过来，忙道：“陆小子，托住！”
宋烬已走到跟前。
“尘儿。”
陆尘抬眼。
宋烬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可他最终没有问，低头把铜镜往自己怀里托高，迈过门槛。
那只手攥紧了他。
“是我。”
指甲掐进皮肤，血沿着腕骨往下流。
陆尘没有挣脱，托着镜子走到黑箱旁，缓缓放下。宋烬伸手去揭那只手，手指才碰到，布下便又响起声音。
“师父。”
宋烬指尖一僵。
隔着厚布，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
“怎么都不理我？”
陆尘忽然用肩膀顶住箱沿，将自己的手往镜框边一磕。
攥着他的手指被夹住，猛地蜷了起来。
“盖。”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唐知微抱住他的胳膊往外拉，宋烬抓起箱盖扣下。盖角砸中那只手，发出骨头碎裂的声响。
里面的人尖叫起来。
“疼！陆师兄——”
陆尘抽出手，退了一步，背撞上木架。
宋烬将箱盖压到底。
叫声断了。
一截指头留在外面，抽搐两下，变成弯曲的铜片。梁成捡起铁锤，把搭扣重新砸进木头，小满抱来绳子，和他一起捆住箱身。
宋烬一直压着箱盖，直到最后一根绳勒紧，才慢慢直起腰。
陆尘站在木架旁，低头看着腕上的血。
唐知微要替他擦，他摇头，将手背到身后。
“先看炉子。”
*
圆镜里传来急促的敲击。
女人吓得险些松手，静安赶紧叫她放到地上，将镜面朝上，揭开旧袄。
阿荣的脸浮了出来。
这一次，他没有贴在铜面上。整个人蜷着，像挤在一个极窄的地方，双手护住脑袋，不断往旁边躲。
唐知微俯身看了片刻。
“你们看，他身后的东西退了。”
宋烬掌中亮起一点火。
连着圆镜的细线仍在，却不再往阿荣身上钻。那些线一齐绷向黑箱，箱底不时传来刮擦声。
宋烬想了想，收起火，改用算盘的白光压住镜缘。
阿荣伸出一只手。
女人咬紧嘴唇，没敢扑过去。
宋烬托住他的腕子，慢慢往外带，手臂、肩膀先后露出来。到了额头，他停下，仔细看着镜缘。
铜面随那人的动作弯了。
像一层被顶开的薄皮，贴着头颅向两旁撑开。
“能出来。”唐知微低声道。
阿荣听见，忽然挣得厉害，宋烬险些没托住。
“别急，你把头低下。”
阿荣低头，半张脸出了镜面，张口就喘。唐知微抱住他的肩，梁成也凑过来，两人合力向外带。
到了腰间，黑箱突然跳了一下。
小满吓得往后一坐。
捆箱的绳子绷紧，刚修好的铜皮发出刺耳的裂响。
宋烬转头：“压住箱子！”
陆尘先扑过去，膝盖抵着箱盖，两手扣住两边。小满爬起来压住另一头，静安把剑插进搭扣里，横着别住。
镜中的阿荣猛地往回缩。
女人终于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头。
“出来，阿荣，你出来……”
宋烬用铁钩卡住镜背，将铜镜牢牢抵在地上。唐知微趁那股回扯的力稍松，抓住阿荣腰间的衣服，使劲往外一拽。
人摔了出来。
梁成被撞倒，阿荣压在他身上，半天没有动静。
女人扑过去，抱住他，手在他脸上乱摸。
“阿荣？”
唐知微将她推开一些，让阿荣侧过身，重重拍了两下后背。
一大口黑水吐出来，阿荣抽搐着咳嗽，手终于攥住了女人的袖子。
她一下哭出了声，想抱紧，又怕碰疼他，只好跪在那里，捧着他的脸不停叫名字。
宋烬坐在旁边喘气，掌心沾了血，也沾了冷汗。
他回头去找陆尘。
陆尘还压着箱子。
那只受伤的手抵在粗糙木板上，血顺着刻字的凹槽慢慢淌下去。他低着头，额前的头发遮住眼睛。
宋烬走过去，伸手托住他的腕子。
“尘儿，松一只手。”
陆尘没动。
宋烬自己压住箱盖，又叫小满把绳子多绕两圈，这才将他的手拿起来。
指甲掐出的伤口很深，有一处几乎见骨。
“怎么不叫我？”
陆尘看着那几道伤，过了一会儿才道：“他说疼。”
宋烬手上停住。
箱里传来细细的刮擦。
陆尘忽然转头，死死盯住箱盖。宋烬抬手挡在他眼前，将一块布塞进他掌心。
“按着。”
唐知微在另一头喊：“还有人，方镜也有动静！”
宋烬回头，叫梁成和小满把能找到的镜子都搬到院里，分别铺布垫好，镜面只朝空处。
静安拿着剑守在箱旁，催他：“这里我看着。”
宋烬没立刻走。
他将陆尘的手包好，把打结的布头剪短，又把盛药的小碟放在他够得着的地方。
“你坐这儿，替我看着这块字。”
那截刻着“小师弟”的旧木片靠在木架上，边缘被搬动的镜框撞出了一道新口子。
陆尘伸手拿起来，搁在膝上。
宋烬这才转身。
院里，阿荣的妻子扶着丈夫靠墙坐好，擦干脸，过去帮梁成搬下一面镜子。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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