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第 42 章 七张脸 ...
-
陆尘没有松手。
他看见宋烬的嘴没动，便将下滑的镜框往上托了一把。那东西沉得厉害，铜边勒进掌心，刚缠好的布又绷开了。
宋烬伸手压住布角，低声道：“放回箱里。”
“尘儿，放开。”
布下面又说了一遍。
陆尘咬住牙，弯腰往下放。静安托着另一边，镜子才挨到箱底，里面便顶出一股力，连人带镜往上一掀。
箱沿撞上宋烬膝盖。
他向后踉跄，伤脚落地，疼得腿一软。陆尘想去扶，镜框上的布却已经被顶开，几根手指从缝里钻出来，攥住他的手腕。
宋烬跌坐在地，抬脚抵住箱身。
“别管我，压下去！”
静安将剑鞘横过镜背，整个人往下压。那几根手指抓得更紧，陆尘一时抽不开，索性屈膝抵住镜框，借身体的重量把它往箱里送。
铜镜终于落下。
宋烬抓起箱盖，还没来得及扣，一张脸便从镜框裂缝里挤了出来。
先是鼻梁，随后是额头。
那道浅疤从铜边底下露出来，血沿着脸颊往下淌。它睁眼看向陆尘，嘴角扯了一下。
“疼，轻些。”
陆尘手上一顿。
宋烬已将箱盖拍了下去。
木头砸在那张脸上，鼻梁塌陷，发出一声闷响。那东西没有缩回去，反倒张嘴咬住了盖沿。
宋烬抽出铁钩，钩尖探进它嘴里，抵着下颌往外撬。
“看着我。”
陆尘抬头。
“我在这儿。”
宋烬说完，左臂猛地用力。那张脸被钩得仰起，咬住木头的牙终于松开。静安抽回剑鞘，抬起箱盖重重压下。
夹在边缘的手指断了。
黑血溅上陆尘衣襟，他趁机抽手，按住箱角。三个人一齐用力，才将那张脸挤回去。
搭扣扣上的时候，院里响起了一片惨叫。
赵庆那面镜子从地上翻了起来。
盖镜的布被扯进铜面，梁成扑过去，踩住翘起的镜框，将它压回地上。镜中那人却像被什么东西吊住，头仰向后，脖子绷得细长。
旁边两面也是一样。
小满抱住其中一面，不敢让它立起，急得冲这边喊：“又往里去了！”
炉房里，唐知微的声音紧跟着传来。
“宋烬，先停！周老三撑不住！”
宋烬手还压着箱盖。
他拨开搭扣，将盖子稍稍松开。方才压平的铜皮已经鼓起，几条原本贴着箱底的线从断口钻出，绷向炉房。
每往下压一点，那些线就紧一分。
静安也看见了。
“它拿人顶着。”
宋烬慢慢卸去手上的力。
宋烬稍稍抬起箱盖，院里的惨叫便轻了些。陆尘伸手想接，他摇了摇头。
“就这个位置，找东西垫住。”
静安将木楔塞进缝里。里面那张脸随即挤过来，眼珠转向她，被她拿厚布蒙住了。
宋烬松开手，等了一会儿，见叫声没再加重，才去看赵庆。
小满还扶着镜框，急得满头是汗：“他喘不上气。”
镜里的赵庆仰着脖子，嘴唇已经发紫。宋烬跪下，将算盘抵近镜缘，白光顺着颈后那条细线压过去。赵庆胸口猛地起伏，咳出的血糊在铜面上。
“庆儿！”
阿荣推着地想站起来，腿上使不上劲，又跌了回去。妻子只好扶着他挪近，坐到镜子旁边。
赵庆听见声音，费力地偏过头。
“舅……别跟我娘说……”
“你先出来。”阿荣伸手贴住镜面，“出来了，我替你瞒着。”
赵庆的手往这边挪了挪，没够到，胳膊便垂了下去。宋烬又稳住白光，等他能喘匀气，才收起算盘。
阿荣没再叫，手仍贴在那里。
宋烬起身时避着伤脚，扶了陆尘一把。
“去炉房。”
静安留在箱旁，见他回头，便道：“我看着木楔，你去。”
*
炉前，唐知微跪得膝盖发麻，也不敢换姿势。周老三稍一挣动，背后的铜便往胸前收，她只能托住他的肩，让他少受些力。
“刚才箱子一扣，这里就收紧了。”
她让出一点位置给宋烬看。胸前那道勒痕比先前深了许多，周老三张着嘴，气却堵在喉咙里。
宋烬蹲到旁边，沿着伤口往后看。那段带花纹的旧铜仍嵌在肩胛下，边缘又吃进肉里半寸。
它在动，上面的花纹，一片细长铜叶沿着他的肩胛滑过去，细线也跟着换了位置。
宋烬取出方才收好的铜片，贴近背上的边料，试着对了一下断口。
花纹不合。
他转过铜片，再看时，周老三背上的纹路又变了。
“先前不是这个样子。”唐知微道。
宋烬点头。
院里的箱子轻轻撞了一下。
他背后的红鳞随之一热，热意直窜到耳根。宋烬伸手按住后颈，眼前却短暂地闪过一幅画面。
自己跪在炉前。
左手扶着铜块，右臂垂在身侧，陆尘站在后面，指尖还搭在他的肩上。
宋烬猛地回头。
陆尘就在那个位置。
“怎么了，师父？”
宋烬没有答，转过身，抬起左手。
那幅画面中的人也抬起左手，慢了半拍。
他的指尖忽然自己弯了一下。
宋烬立刻攥住拳头，掌心的伤口被挤得裂开，疼痛让眼前那幅画面散了。
唐知微看见他手背绷起的筋，伸手来扶。
“别碰。”
宋烬试着张开手，指头僵了片刻，才肯松开。他摸了摸后颈，指腹碰到红鳞，烫得一缩。
唐知微问：“它刚才动你了？”
“我没想抬手。”
宋烬将左臂抵在膝上，等那阵麻劲过去。方才铜框里那张脸，被砸塌了鼻梁，还拿他的声音喊疼。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有些坐不住。
“回去看看。”
*
院里，掌柜搬来两根粗木，正往箱盖上架。静安用剑鞘挡住，不让他压。
“刚才压下去，里面的人差点勒死，你没听见？”
“可这盖子要顶开了！”
箱盖撞着木楔，里面不知什么东西正往缝里挤。掌柜抱着木头，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见宋烬出来，连忙让路。
宋烬扶着凳背坐下。箱子还在晃，他伸手按住盖角，里面便贴上来几根手指，隔着那层厚布，慢慢摸到了他的手底下。
“师父。”
这一声换成了陆尘的声音。
宋烬把算盘放在膝上，低头拨珠。
第一颗亮起，箱底一条细线显出来。第二颗落下，线的另一头也清楚了，绕过铜镜边缘，钻进正面。
镜背那些古怪花纹并不全是封印。
有些跟着线在动，像一笔笔刻上去，又被抹掉重刻。刚才周老三背上变化的，也是这样的纹路。
宋烬让静安移开一点布。
缝里那只眼睛立即转向他。
他看着它，缓缓抬起左手。
镜框里伸出的那只手也动了，却只抬起三根手指。余下两根弯在掌心，正是宋烬右手受伤的样子。
“记错了。”
宋烬将受伤的右手稍稍抬起。
夹着木片的两根手指根本伸不直，镜里的手却忽然展开，五指完好，指腹还带着几道薄茧。
那是他受伤以前的手。
两只不同的手挤在同一处铜缝里，互相推搡。
静安看得眉头紧皱。
宋烬放下手，转向陆尘：“拿两块布来，一会儿只揭一边。”
“你要让它照？”
“已经照过了。”
陆尘没动。
宋烬指了指自己的手背：“再拖下去，它就替我动了。”
陆尘看着他。
“你说怎么做。”
梁成搬来两条结实的长凳，夹住黑箱。静安用剑鞘抵着镜框，陆尘抓住两边，将铜镜缓缓抬起，斜抵在箱沿。
他们只揭开左下角。
白光照进铜面，映出宋烬半张脸。
脸是歪的。
里面的人嘴角向上，眼睛却在往下看，像几块拼错的皮肉勉强挤到一起。它看到宋烬，立即往前凑，额头撞在铜面上。
陆尘肩膀一沉。
“稳住。”
宋烬说完，将白光移向旁边。
铜面里又露出一张脸，年轻些，没有眼尾的浅疤，嘴唇紧紧抿着。
宋烬呼吸停了一瞬。
他认得那张脸。
十五岁，刚进祠堂，抬头看见神像的那一刻。他记得自己怕得不敢出声，跪在蒲团上，偷偷攥住了衣角。
可这面镜子不该见过。
宋烬后颈骤然一痛。
镜里的少年抬起头，额上鼓出一条细缝。那缝缓缓睁开，露出第三只眼睛。
陆尘伸手要盖布。
“等等。”
宋烬咬住舌尖，将涌到嘴边的声音咽下去。算盘上的玉珠接连亮起，他将白光沿着铜面一点点推开，看到那些花纹的尽头。
每一处尽头，都藏着一张脸。
哭的，笑的，惊惧的，咬着牙的。年纪不尽相同，全是他。
其中一张已经学会了现在的神情，额角冷汗滑下来，连唇边咬出的血都一样。
它抬起手。
宋烬左臂猛地一抬，算盘险些从膝上翻下。
陆尘抬膝托住算盘，另一只手仍紧抓镜框。静安立刻将布往上盖，那条失控的胳膊才停在半空。
宋烬喘了口气，慢慢压下手臂。
七张脸各自连着一片纹路，线在交界处纠缠，又从镜框上分出去。宋烬没有急着动，叫梁成将赵庆那面镜子挪近，重新照出他颈后的细线。
线穿过院子，钻进炉房。
他让静安和陆尘维持原样，自己扶墙进去，在周老三背上找到同一处牵连。白光沿线往回照，最后落进旧镜左下方，两张脸挤在一起的地方。
宋烬回到凳前。
“先试着分开这里。”
静安看向他手里的算盘。
“会不会伤到里面的人？”
“我不切连着人的线。”宋烬指向两片纹路之间，“从旁边分开，留一整片给它。”
他让小满守住赵庆，唐知微守着周老三。
“谁疼就喊，我停手。”
*
陆尘和梁成将厚木板垫到铜镜下面。静安用布遮住其余部分，只露出宋烬指出的那条接缝。
镜里那张与他最相似的脸立即看过来，五官一点点调整。他闭上左眼，那张脸也闭眼；他偏头，对方却转向了另一侧。
两幅轮廓短暂错开。
宋烬看准中间露出的细缝，拨下一颗玉珠。
白光直入铜面。
一声锐响擦着耳边过去，镜框震得陆尘手臂发麻。镜中那张脸张口大叫，声音还没出来，裂缝便从它颊边穿了过去。
“小满！”
“没叫！他没叫！”
宋烬继续压下白光。
铜缝沿着两张脸之间展开，背面凸起的花叶纹一根根绷断。一点铜屑从断口崩出，划破宋烬掌上的布，扎进肉里。
他手上一颤，仍抵着算盘没松。
院里传来惊呼。
赵庆的手从镜面里跌出来，随后是整个肩膀。阿荣不顾妻子阻拦，扑过去抱住外甥。
“慢点，慢点！”小满扶稳镜子。
年轻伙计蜷着腿，从铜面里滚到地上，咳得满脸是泪。
宋烬余光看见，手上却没敢停。
裂口已经开了，剩下几张脸开始争抢同一片铜面。有的往里缩，有的拼命挤出来，宋烬自己的五官也跟着发紧，嘴角被一股力往上扯。
陆尘看见，叫了声师父。
宋烬用舌尖顶住牙关，含混道：“别看我，按住镜子。”
第二道白光落下。
这次切的是抱着第一片纹路不放的部分。铜面没有像寻常铜器那样卷曲，反倒顺着纹路裂开，断口里涌出血，淋了陆尘一手。
静安接过一侧重量，让梁成将木板托牢。
第三道。
第四道。
宋烬膝上的算盘越来越烫，掌心的布烧出焦边。他不敢换手，左腕已经抖得厉害，只好将胳膊抵住凳沿。
炉房里，周老三忽然叫出了声。
宋烬立即停下。
“不是疼！”唐知微喊，“勒着胸口的铜松了，他能喘气了！”
宋烬等了一息，见连往炉房的线没有重新绷紧，才拨动余下的玉珠。
最后两道白光先后斩入。
厚重的铜镜从中间松开，连着血丝落到木板上。梁成被砸得手臂一沉，陆尘立刻帮他托住，两人将整块木板放平在地。
镜面分成了七块。
七张脸各自挤在一块里面，嘴还在动，却再也拼不到一处。
宋烬垂下左手。
嘴角那股拉扯终于消了。
他想叫人盖布，嗓子里却涌出一口血，低头咳在衣襟上。陆尘放开木板，过来扶住他。
“师父，坐稳。”
“盖……”
静安已经拿布逐片包住。梁成找来浅木匣，一块放一格，用碎木隔开。
院里的镜子接连响起来。
先是有人拍打，随后有手探出来。小满忙得左右都顾不上，阿荣的妻子放下碗，也跪过去帮忙接人。
宋烬听着动静，终于松开抵着凳沿的胳膊。
陆尘托住他的手，指腹碰到一块硬物。
方才崩出的铜屑还嵌在掌心，边缘割开了皮肉。陆尘拿来湿布，先擦掉周围的血，才看清那一点露在外面的铜面。
上面映着一张完整的脸。
陆尘伸手去拿药篓里的镊子。
宋烬忽然反扣住他的手腕。
他还低着头，咳嗽也没停，攥住陆尘的手却越来越紧。
陆尘低头，看见掌心那张脸睁开了眼。
“别动。”
声音从两人握着的手里传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第 42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