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第 39 章 炉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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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房的门被铁链缠了两圈。
小满蹲在门前找锁孔，摸了一手灰，才发现根本没有锁。链子末端穿进门环，又用一根铁钉别住了。
“昨晚不是这样。”
他拔了两下，没拔动，回头看向跟来的掌柜。
掌柜站在院里，没往这边走。
“你封的？”宋烬问。
“怕有人进去。”
“谁会进去？”
掌柜嘴唇动了动：“里头有声。”
小满抬起头。
“你早上让我来扫灰的时候，怎么没说？”
“那会儿还没有！”
“我扫完你就封了？”
掌柜不吭声了。
宋烬接过铁钩，插进链环，借着门框往外一撬。铁钉歪了，陆尘抓住钉头抽出来，铁链哗啦一声落地。
一股闷热扑在脸上。
炉膛明明已经熄了，屋里却比外头热得多。靠墙摆着几只坩埚，炉前散着煤块和铜渣，长柄铁勺斜靠在架上，勺口凝着一层发黑的铜。
梁成挤进来，先去看风口。
那块封口的砖还在，小满昨晚抹上去的湿泥已经烤干，边缘裂出几道细缝。
“没开过。”小满赶紧说。
梁成点头，伸手试了试炉壁，立刻缩回来。
烫。
宋烬没有碰炉子，蹲在一旁，掌心浮起一点暗红色的火。
火光照到炉门，砖缝里渐渐显出几条细线。它们从磨房那边延伸过来，钻进炉壁，最后全聚在炉底。
炉底还有东西。
一团团挤着，轮廓模糊，偶尔有一道挣出来，尚未离开那片黑暗，又被扯回去。
宋烬熄了火，抬起头。
掌柜正悄悄往门外退。
“回来。”
那人僵住。
“炉里最后炼的什么？”
“铜。我们这儿还能炼什么？”
宋烬从地上捡起一截碎木，拨开出铜口前的灰。灰下露出半块铜片，边缘已经熔过，中央却还留着一道刻纹。
花叶缠在一起，与旧镜框上的纹样相同。
掌柜看见那块铜片，脸色白了。
“只是锯下来一点边料。”
“谁让锯的？”
“我。”
梁成猛地转身，抓住他的衣领，把人推到墙上。
下巴上的布勒着伤处，他说不清话，急得眼睛都红了。掌柜忙去掰他的手：“我知道，你说过不能动，可你也没说会闹成这样！”
小满听明白了，瞪着他。
“梁师傅不肯，你就让我送到炉房？你说那是废铜！”
“边框裂了，补一补怎么了？那么大一面古镜，难道白放着——”
梁成一拳打了过去。
掌柜的头撞在墙上，后半句话断了。他捂着脸蹲下，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
宋烬没拦，等梁成松手，才接着问：“烧进去多少？”
掌柜指了指炉旁一只空筐。
“切下来的都在里头，还有几个旧镜背，一起化的。”
“浇了什么？”
“没来得及浇。”掌柜喘着气，“铜水刚化开，磨房就出事了。道长叫停炉，铜……还在坩埚里。”
炉中忽然响了一声。
小满离得最近，猛地往后一缩。
又是一声。
有人在里面敲。
*
静安坐在门外，听完便让人把她扶近些。
“昨晚那面镜子自己转过来了，照着谁，谁就往里贴。我只顾把人往外拽，哪里知道他还往炉里塞了东西。”
掌柜蹲着不敢抬头。
唐知微看向宋烬：“镜里的人让开炉，是想把里面的铜化开？”
“试一点。”
宋烬指着出铜口。
“先开这里，不添柴。”
梁成推开小满，拿起长柄铁杆，俯身去凿封口的泥。第一下落下，里面便响起一阵急促的拍打。
“轻点！”
女人抱着圆镜站在门口，声音一下拔高。
“别碰着他！”
梁成停了停。
他放轻力道，沿边缘一点点剔。干泥掉下来，露出里面凝固的铜。铜色发乌，凹下去一块，看着像几根挤在一起的手指。
女人捂住了嘴。
宋烬将算盘搁在膝上，用掌根抵住，拇指缓缓拨过一颗玉珠。白光落上铜面，照出更深处的细线。
它们绷得极紧。
宋烬分出一缕火，送进出铜口。
只烧了片刻，坚硬的表面便软下去，几根指头从里面伸了出来。
这次不是倒影。
小满失声喊：“老许！”
那只手的虎口上有块大痦子。他认得，老许教他握锉刀时，天天在眼前晃。
梁成扔下铁杆，双手握住那条胳膊，缓缓往外带。
炉膛里立刻传来一声惨叫。
“别拉！”
宋烬忙叫停。
那条胳膊只有表面出来，下面仍和铜黏在一起。梁成这一扯，皮肉便从腕骨上翻开，血滴到地上，冒起白烟。
他赶紧松力。
里面的人却反过来抓住了他。
“别走……”
梁成蹲下去，脸几乎贴到出铜口。
“没……没走。”
他下巴疼得厉害，几个字含在嘴里，说完便咳出一口血。
唐知微跪到他旁边，拿布垫住那人的腕子。
“先化开。你托着，别拽。”
宋烬往前挪了一点，火线沿着臂膀下方烧进去。里面传来喘息，夹杂着牙齿打战的声音。
小满去搬接铜用的砂槽，才拖到炉前，磨房方向忽然砰的一响。
紧接着，又是一声。
木罩被撞翻了。
陆尘立刻转身。
“尘儿，守住过道。”
宋烬没有回头，火不能断。他眼前那条细线已经松了一截，老许的半边肩膀正缓缓滑出来。
“唐姑娘，搭把手。”
唐知微解下外衫，兜住那人露出的肩背。
老许的头低垂着，头发全黏在一侧，半张脸压得发平，眼皮却还在动。他闻见外面的空气，猛地吸了一口，随即呛咳起来。
“烫……”
“快出来了。”唐知微道，“再忍一下。”
炉房外，陆尘已经横起铁钩。
磨房里走出来两个人。
一个是方才被救回前铺的老邱，腿脚完好；另一个也是老邱，两张脸一前一后，身上沾着同样的灰。
小满正要喊，前铺却先传来老邱的声音。
“什么响？小满？”
他浑身一凉。
陆尘抬起铁钩，勾住最前面那人的膝弯，猛地往旁边一带。那东西撞上门框，后面一个却踩着它的背扑了过来。
铁钩来不及抽回。
陆尘侧身避开，肩膀仍被抓住，几根指头直往伤口里抠。他疼得吸气，抬膝撞向对方腹部，竟像撞上一面薄铜鼓。
嗡的一响，那东西没有退，嘴已经贴近他的脸。
小满抓起地上的煤灰盆，劈头泼了过去。
灰扑进嘴里，也蒙住了眼睛。
陆尘趁机挣脱，把铁钩横着塞进它嘴里，双手压住钩柄，将它钉在门框上。
“布！”
小满跑去扯门旁的麻袋。
另一个东西已经爬起来，拖着折断的腿，往炉房门口爬。
它没去抓人。
手指探向了封住风口的砖。
*
老许的腰卡住了。
梁成和唐知微一齐托着他，不敢再用力。那人的腹部鼓得很大，表面发亮，像塞了一整块铜。
宋烬看见，连在他身上的细线正一根根往肚腹里收。
火还不够。
他往前送了些气，舌根忽然一阵刺痛，喉中尝到血腥味。
身后的女人突然叫起来。
“又有了！他又有了！”
她怀里的圆镜发出响动。旧袄下面顶起一个轮廓，先是鼻子，随后是整张脸，隔着衣料缓缓转向炉子。
静安厉声道：“放下！”
女人却抱得更紧。
“是我男人！”
“你男人在炉里！”
话音未落，衣袄被顶开，一只手伸出来，攥住她的脖子。
女人被拉得仰起头，嘴里还在叫阿荣。
静安撑着伤腿扑过去，剑鞘插进那只手与脖子之间，用力一撬。女人跌坐在地，圆镜落下，被静安一脚踢进墙角。
“盖住！”
小满刚给门边那东西套上麻袋，又扑去拿旧袄。
宋烬只听见动静，不能回头。
炉下传来砖块摩擦声。
爬到风口的东西拔出了封砖。
火猛地往里一吸。
老许挺起胸膛，惨叫声几乎掀翻屋顶。出铜口涌出一股滚烫的铜水，沿着宋烬脚边淌进砂槽，鞋底立刻冒了烟。
梁成一把推开他的腿。
宋烬收住火，那股铜水却没有立刻停。
炉里亮了。
赤黄的光透过风口，一张张人脸在炉壁上浮出来。它们往外挤，嘴唇张开，有的在哭，有的竟在笑。
唐知微托着的老许忽然抬起头。
“我不疼了。”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
被压平的鼻梁正在鼓起，烧掉的头发也长了出来，皮肉下泛出一层明亮的铜色。
宋烬盯住他胸口。
那几条原本束缚他的线正在断，可更多细线从炉底生出来，往他空下去的血肉里填。
“梁师傅，堵风口！”
梁成抄起铁杆，捅开趴在风口前的东西。那东西死抱着封砖，手指掐进砖里，他一杆打下去，断指连着碎砖飞了出去。
陆尘冲回来，抓住它的后腿，将它拖离炉前。
梁成抱起另一块封砖，顶了上去。
火势一矮。
老许脸上的新皮随即裂开，鲜血又流下来。他疼得哭叫，抓住唐知微的手不肯放。
宋烬却松了一口气。
“能疼就好。”
他压低掌中火，只沿那些旧线烧，不再往整座炉子里送气。铜水慢慢往下淌，老许的腹部瘪了些，腰终于能动了。
“往外挪。”
梁成抱住双腿，唐知微托住肩背，两人顺着宋烬指的方向，一点点把老许挪出炉口。
最后一只脚脱出来时，宋烬骤然收火。
小满抓起湿泥，扑到出铜口前，将缺口塞住。泥被热气鼓开，他又捧来一把，用木板死死抵着。
陆尘将拖回来的东西塞进空坩埚，连同麻袋一起扣住，又搬来磨石压上。
炉房总算静了。
地上的老许还在哭。
唐知微一边剪开他黏在身上的衣裳，一边问：“叫什么？”
“许……许长贵。”
“家在哪儿？”
“西街，卖油的旁边……”
“家里几口人？”
老许喘了半天，忽然抓住她。
“我娘还等着吃饭。”
唐知微握住那只手，点点头。
“知道了。”
*
宋烬退到门边，靠墙坐下。
左脚鞋底烫穿了一个洞，掌心的布也湿透。他把脚往外伸了伸，正想看看伤处，陆尘已经蹲下来。
“没烫到多少。”宋烬道。
陆尘脱下他的鞋，袜底一起粘了上来。
宋烬倒吸一口气。
陆尘抬头看他。
“……比我想的多一点。”
陆尘没接话，拿剪子慢慢剪开布料。宋烬看见他肩头的血，伸手碰了一下衣领。
“你也去包。”
“等会儿。”
宋烬本想再说，听见炉边那女人抽泣，话便停住了。
老许已经被抬出去。
女人坐在原处，圆镜放在脚边，旧袄裹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再抢着抱，只伸出一只手，按在衣袄上。
“还救吗？”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宋烬望向炉口。
泥封住了，里面仍偶尔传来一下敲击。方才出来的只有一个，剩下的人还在等。
“救。”
女人抬起头。
“但不能照他们说的开炉。”宋烬道，“火一旺，人还没出来，先被换了。”
静安坐在门槛边，低头看着剑鞘上的血。
“怪不得刚才那些东西抢着拔砖。”
掌柜站在院角，从头到尾没敢出声。
宋烬叫他过来。
“旧镜从哪里收的？”
“一个走货的……”
“名字。”
“没留。”
宋烬看了他片刻，撑着墙站起来。
掌柜忙道：“真没留！他说是替东家清旧物，我贪便宜，没多问。装镜子的箱还在，箱上兴许有字！”
梁成抬起头。
掌柜躲开他的目光，指向东库。
“最底下那口黑箱。”
宋烬接过铁钩，没急着走。
“搬出来。”
掌柜迟疑了一下，看向陆尘。
陆尘肩上还淌着血，正低头替宋烬系鞋。
眼看着没人动，掌柜终于转身，自己走进了东库。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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