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活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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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知微赶来时，女人已经被按在矮凳上，双手仍死死抱着镜子。梁成守在旁边，挨了她几脚，也没躲。
静安让小满扶到院门口，看见她怀里的东西，停住了。
“她还抱着？”
“你昨晚看过？”宋烬问。
“她男人进去以后，就再没肯放下。”
“怎么进去的？”
“脸先贴上去的。我们拽住了腿，没拽回来。”
宋烬看了眼那面圆镜，不过寻常脸盆大小，连一个人的肩膀都容不下。
静安抬起受伤的手。四根手指肿得发亮，其中一根指甲整个掀掉，指缝还留着干血。
“我抓着他，手跟进去了一截。”
女人终于不骂了，抬头望着她。
“你说能救。”
静安撑稳手里的剑。
“我还没走。”
宋烬在矮凳前蹲下：“肯不肯让我试试？”
女人盯着他，眼泪顺着脏污的脸往下淌。
“你不砸？”
“不砸。你也不许抢。”
她慢慢松开手。
陆尘接住圆镜，将它斜抵在一只空木箱上，镜面朝向空墙。唐知微拿来长布，穿过镜背的铜钮，交给梁成攥住。
宋烬掀开旧袄一角。
铜面里挤着半只手，指甲缝全是黑灰，食指少了一截。那只手不断拍打，却没有声音传出来。
“阿荣！”
女人刚要扑过去，唐知微便拉住了她。
宋烬把算盘移近，白光沿着铜面扫过。镜里的手追着光挪到边缘，指尖竟往外凸了一点。
他停下拨珠，指尖又缩了回去。
宋烬重新催动玉珠，白光压住方才的位置。一根手指挤了出来，接着是半个掌心。那只手碰到他的衣袖，立刻攥紧，猛地往里一扯。
陆尘及时拉住宋烬后腰。梁成也攥紧长布，用脚抵住木箱，镜子在箱沿磕了一下。
“拉我……”
声音从铜面里漏出来，细得像被掐着喉咙。
宋烬握住那人的腕子，将人往外带。掌心的伤口疼得发麻，他顾不上松手，眼看那条胳膊又出来寸许，半截额头也贴上了镜缘。
可额头没能出来。
头皮被铜边挤开，血淌下来，里面的人叫得更厉害。宋烬立即停手，那人的头却还在往外顶，骨头抵着铜边，发出细细的响。
“往回送。”
女人哭喊：“别放他！”
“再拉头就碎了！”
宋烬托住那人的腕子，慢慢往回推。他不肯松，五指死扣着衣袖，指甲隔着布掐进宋烬的小臂。
“别……别……”
宋烬咬住牙，将手送了回去。
一长条衣袖被撕走，留在镜里的那只手上。
唐知微迅速蒙住旧袄。宋烬坐倒在地，左手仍僵着，掌心的血顺指缝往下滴。
“还活着。”他说。
女人伸手来拉他的衣服，又怕惹恼了他，攥住一点便不敢动了。
宋烬低头看见，没拂开。
静安慢慢坐到台阶上：“所以烧不得。”
“里面不止他一个？”
“我亲眼看见的，三个。没看见的，不敢算。”
小满扶着老邱站在一旁。老邱方才还疼得哼哼，听到这里，忽然指向磨房的一只矮柜。
“那面方镜……今早老许在里面。”
他说着哭起来。
“我还骂他，大清早吓唬谁呢。”
*
天色暗下来，伤者被扶回前铺。
小满从侧门回来，将一张药单递给梁成。
“托隔壁送到家里了，照旧方抓的药。钱也送了，留下这些。”
梁成接过剩余的铜钱，数了数，连药单一起收好。
小满搬来凳子，坐得离他有些远。梁成瞥见他头上的血，伸出铁钩，将凳腿往自己这边勾了一下。
唐知微正在替宋烬缠手。他试着动了动手指，便被她按住。
“别试了，还嫌不够疼？”
“那人的手能出来，头怎么就出不来？”
“先顾你自己的手。”
陆尘把算盘搁在自己身旁。宋烬伸手没拿到，抬眼叫他：“尘儿。”
“包好了给你。”
宋烬只得把手放回去。
静安看着他，忽然问：“你那算盘，谁给的？”
“家师。”
唐知微从篓中拿出旧拓纸，递了过去。
“本来就是为这个找你。你看看，和当年那道是不是一路。”
静安展开纸，借着灯看了许久，又让宋烬将袖口的符印露出来。两相对照，她眉头渐渐皱紧。
“苏玄清是你什么人？”
宋烬坐直了。
“家师。你见过他？”
“没见过本人，认得这手法。”静安指了指他的后颈，“方才你从门口过来，领子扯开了，我瞧见这里也有一点。让我看看。”
陆尘站到宋烬身侧，宋烬朝他摆摆手，自己解开衣领。
静安没有碰红鳞，只凑近灯火，盯着鳞片下缘一道灰白细痕。
“是封印。”
宋烬抬手想摸，被她拦下。
“已经裂了，别乱碰。”
“这也是我师父做的？”
“得看全。我现在不敢替他认。”
唐知微弯下腰仔细看。细痕延进鳞下，剩余部分被遮住，凭肉眼辨不清。
宋烬拢好衣领：“它封的是什么？”
静安摇头。
“等这里的事了，我给你细查。你师父没交代过？”
“没有。”
宋烬将袖口理平，半晌，才重新看向院门。
“镜里的人怎么救？”
静安扶着膝盖起身：“先找到送进来的旧镜。昨晚最先出事的就是它，后来旁边的镜子才跟着不对。”
梁成听见，抬手指向后坊。
“磨房……最里头。”
小满也跟着站起来。
宋烬接过算盘，朝梁成伸手：“铁钩借我，你们留下。”
梁成把铁钩递过去。
唐知微拎起药篓：“今晚你少动手。”
“那就劳烦唐姑娘了。”
宋烬迈过门槛，见陆尘还看着自己的手，忍不住道：“再看也不能替我长好。”
陆尘收回目光，先他一步进了过道。
*
磨房里还留着白日做工的样子。
粗磨石旁搁着半碗水，磨镜用的细灰盛在陶盆里。凳子倒了几张，一只鞋落在墙角，鞋面上沾着血。
唐知微提灯，宋烬用铁钩逐个挑开挡路的木架。陆尘跟在旁边，拿布遮住那些尚未蒙好的镜面。
走到最里头，果然有张单独的长案。
案上铺着湿布，中央盖了一只木罩。罩子旁摆着锉刀，刀柄上缠的布条已经磨黑，正是梁成做活的地方。
宋烬用铁钩碰了碰罩沿。
里面传出一声闷响。
像有人用额头撞了一下。
陆尘抓住铁钩，没让他继续抬。
“我来，师父退一点。”
“别掀高。”
宋烬让开案前的位置。唐知微把灯放到侧边，避开正面，陆尘这才缓缓抬起木罩。
里面立着一面旧铜镜。
镜框比前铺的粗厚，铜锈积在花纹里，正面却磨得很亮。那张案子、墙上的工具，都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唯独没有站在案前的陆尘。
镜中站着个男人，脸紧紧贴着铜面，鼻梁被压歪了，嘴一张一合。宋烬认出那只断了食指的手，他的半截衣袖还缠在上面。
阿荣。
唐知微也认出来了：“他怎么到这里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女人的喊声。
梁成没拦住她。她抱着圆镜闯进磨房，脚下一绊，险些摔倒。小满跟在后头，急得伸手来扶。
“没了！他没了！”
女人将圆镜递到宋烬面前。旧袄已经被扯开，铜面里空荡荡的，只映着斜上方的房梁。
“方才还在，你们刚走就不见了……”
她越说越急，忽然看见案上的旧镜。
那张脸就贴在里面。
“阿荣！”
她扔下怀里的东西扑过去，被陆尘拦腰抱住，双脚离了地，还在拼命往前够。
宋烬赶紧拿布盖住掉落的圆镜，正要让小满把人带出去，却听见一声刮擦。
旧镜里的阿荣抬起了手。
他把宋烬那截衣袖缠在掌心，露出一根指头，朝着镜面慢慢划动。
一道血痕留了下来。
不是乱抓。
宋烬拦住要放回木罩的陆尘，俯身看去。
先是一竖，再是一横。
阿荣每写一笔，都要转头往身后看。他背后没有灯，黑漆漆的，宋烬只能看见一团团挤在一起的轮廓。
“别催，慢慢写。”
宋烬自己也不知道里面能不能听见。
女人不挣了，死死捂住嘴。
阿荣终于写完一个字。
开。
他的手往下挪，指甲已经磨破，血痕越来越宽。第二个字写到一半，身后的黑暗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搭住他的肩。
阿荣猛地回头。
宋烬的算盘已经抬起，却停在半空。
镜面里面又挤出一张脸，是个头发稀疏的老人。他也抬起手，指着阿荣刚写的字，急切地点头。
紧接着是第三张，第四张。
没有一个在笑。
他们争着往前靠，却没挤开阿荣，几只手一起托住他的胳膊，让他把最后几笔写完。
“开炉？”唐知微念道。
阿荣用力点头。
小满站在门边，脸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听见这两个字，忽然道：“昨晚封后坊前，道长让人把炉火灭了。”
宋烬回头：“谁灭的？”
“我。我从炉房侧边进去，封了风口。”
镜里的手开始拍打，阿荣的嘴张得越来越大。他身后那些人忽然一齐往旁边退，像是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陆尘立即扣下木罩。
最后一瞬，宋烬看见一根手指抵住镜面，指着炉房的方向。
“师父？”
宋烬转身拿起铁钩。
“去看看炉子。”
小满赶紧让路。宋烬经过时，将他手里的火折子取了过来。
“先别点。拿不准的东西，不能再往他们身上试。”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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