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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渡口 ...
船身被水泡得发黑,几处开裂的地方钉着颜色各异的木板,船篷也早已拆去,只剩两根弯曲的竹骨支在上面。河风一吹,挂在船头的五枚铜钱便撞在一起,声音又轻又闷。
撑船的老人坐在船尾,斗笠盖住大半张脸,怀里抱着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篙。他似乎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直到宋烬与陆尘走近,才慢慢抬起头。
河面比远处看起来宽许多,混浊的水从西向东流,日光铺在上面,亮得有些刺眼。两岸长满半人高的芦苇,苇叶被晒得发卷,层层叠叠伸向水中。
渡口旁立着一座半人高的小庙,青砖缝里长满水苔,供奉的泥像受了潮,五官已经融得模糊。神龛前倒扣着三只粗瓷碗,碗底都压着一缕头发,长短不一,被河风吹得轻轻晃动。
陆尘停在小庙前,看了两眼,他感到有一些好奇,刚准备伸手便被打断。
“别碰。”老人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像竹篙在船板上拖过。
陆尘将手收了回来,老人撑着膝盖起身,先看宋烬,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陆尘:“过河?”
宋烬点头:“多少钱?”
“到了再给。”老人拔起插在泥里的竹篙,将船拉近岸边。旧船撞上渡口的石阶,船底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很不舒服。
“上船前,把鞋底的泥刮干净。”老人道。
宋烬低头看了一眼,石阶旁放着一块巴掌宽的木板,上面沾满干涸的泥块,显然每个过河的人都要在这里刮鞋。
“这里的规矩?”他问。
老人用竹篙点了点水面:“岸上的泥归岸上,河里的水归河里。带混了,东西便会跟错人。”
宋烬依言在木板上蹭去鞋底泥土,随后踏上船。
陆尘学着他的动作,将两只鞋都刮了一遍。他抬脚上船时,船身忽然向一侧倾斜,脚下的木板也跟着滑动了一下。
他伸手抓住宋烬的袖子,宋烬回过头。陆尘已经松了手,五指收回身侧,快得像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老人等两人坐稳,从船头的小罐里抓出一把生米,沿着船舷撒进水中。他一共撒了三次,米粒落入河中,很快便被浑水吞没。
竹篙向岸上一撑,旧船缓缓离开渡口。
宋烬在船身中间找了个地儿坐下,陆尘则选择了站在船头。
少年的脸完全露在日光下,眉眼清晰,神情却始终安静。他似乎还未习惯拥有一张脸,河风吹过时,偶尔会抬手碰一下自己的鼻梁和下颌,确认那些东西仍在原处。
宋烬看过一次,便将视线移向河面。岸边看似平缓,真正入了河,才发现水流很急。旧船顺着水势斜斜向下,老人每一次撑篙,都要隔很久才能碰到底。
水下立着许多木桩,有的只露出寸许,有的已经完全没入水中。木桩上缠着褪色的红布,布条之间夹着写有生辰姓名的黄纸。墨迹被水泡开,远远看去,像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陆尘也低头去看。
老人没有回身:“别念上面的字。”
陆尘抬眼。
“那些人死在河里,家里找不到尸身,才把名字拴在这里。”老人握着竹篙,慢慢避开其中一根木桩,“名字念出来,水下的人便以为有人叫他。”
陆尘闭上嘴,破旧的小船从木桩之间穿过。
水面起初只有细小的波纹,船行得越深,波纹便越密。偶尔有几串气泡从船底浮上来,跟着船漂出很远,仿佛水下有什么东西正沿着他们来时的方向游动。
宋烬低头看去,只在浑水中看见一片被拉长的船影。陆尘的影子落在他旁边,五官被水流扯得四分五裂。每当河面稍稍平静,那张脸便重新聚拢,依稀仍是俊俏的模样。
老人忽然用竹篙重重敲了一下船舷,船下的气泡散开了。
“坐稳。”他说。
宋烬看向老人:“水下有什么?”
“河里有鱼,有虾,也有人。”
老人语气平常,手上撑船的动作始终没有停。
旧船驶过一段水势最急的地方,逐渐靠近河心。四周离岸都很远,芦苇连成两条灰绿色的细线,天与水之间只剩这一条摇晃的旧船。
老人开口问道:“去南塘?”
宋烬抬眼看他,眼中盛满疑惑,从上船到现在,他只说过自己要渡河,未曾说过目的地,南塘离这也还有好一段距离,他是怎么知道的。
宋烬没想太多,只简单回了句:“嗯。”
“从那边出来的?”
“远着呢。”老人将竹篙插入水中,“过了这道水,后面还有很长一段路。”
“你去过?”
老人摇头:“年轻时送过几个人。走的时候都说要去南塘,回来时却没有再坐我的船。”
宋烬看向河面:“他们从别处回去了。”
“或许吧。”
老人将竹篙压低,旧船避开一根缠着红布的木桩。
“渡河以后的驿路近来不安生。”他继续道,“沿途空了几处驿站,商队改走西边,修行之人也鲜少从这里过。”
“出了什么事?”
“说不清。”
老人望着前方,斗笠下只露出一截干瘦的下颌。
“有时白日经过,屋里冷灶空床,到了晚上再去看,灶中便有刚烧过的灰。有人瞧见烟,以为能讨一口热水,进门以后便再也没有出来。”
宋烬想起方才渡口小庙前倒扣的瓷碗:“既然出了事,为何还留着这处渡口?”
“总有人要过河。”老人说的笃定。
河风从水面吹来,宋烬后颈忽然生出一阵细微的痒意,几片藏在发下的红鳞亮了亮。
老人似乎听见了,他将竹篙换到另一只手中,视线从宋烬后颈移到他的胸口。
那里的衣料随着心跳轻微起伏,新长出来的心脏跳得很慢,每一次收缩,暗红色的光都会从血肉深处亮起。
“你身上多了不该有的东西。”老人道。
宋烬没有低头:“什么东西?”
“你自己的东西,反倒问我。”老人不再看他,继续撑船。
陆尘向前走了半步,与宋烬并肩站在船中。他看了老人一会儿,又转向宋烬,显然也在等那个答案。
宋烬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暗红色的细线在皮肉下浮现,很快又沉了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如今体内究竟有什么。玄虚子的血肉已经烧成了灰,花海中的灵气也在洞府坍塌时散尽,那团火却活了下来,还替他重新拼出了一副身体。
老人说的或许是这团火,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船头的铜钱忽然响了一下,河风刚静,五枚铜钱先后翻转,露出贴在背面的红色符纸。符纸已经被水汽泡烂,上面的字只剩一半。
老人伸出竹篙,横着压住那串铜钱。
“你以前守过灯?”他问。
宋烬抬眸:“守过。”
“守了多久?”
“五年。”老人点了点头,似乎这个答案并不出乎他的意料,“你守的那盏灯,灭过没有?”
宋烬安静了一瞬,他想答早灭了,但是他更好奇这个老人到底为什么知道如此之多。
河上的日光晃得刺眼,他眼前却浮出一片极深的黑暗。一盏灯悬在黑暗里,灯罩浸满水汽,里面的火光很小,时明时暗。有人在灯外唱歌,隔着一层水,声音模糊得听不清楚。那段景象只出现一瞬,宋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旧船仍在河上。船头铜钱已经安静下来,老人也没有继续追问。
陆尘看向他,手指动了一下,似乎又想抓住他的袖子,最终只停在离衣料半寸的地方。
宋烬垂下手,衣袖恰好落在他的指背上。
剩下的半程无人说话,安静的气氛正好欣赏河风山景,若不是刚才听了那些略显诡异恐怖的描述,倒也能心旷神怡沉浸式的感受一番。
旧船靠近对岸时,岸边芦苇忽然响了起来。一大片灰白色的飞虫从苇丛中涌出,贴着水面飞向上游。船头撞上石阶,藏在苇叶间的几只水鸟这才惊叫着振翅离开。
老人用竹篙抵住岸边:“到了。”
宋烬先下船,陆尘跟在后面。
船身再次晃动时,陆尘已经踩上岸。
宋烬从钱袋中取出几枚铜钱,递向老人。
老人看了一眼,没有接。
“嫌少?”
“守灯人的钱,收不得。”
宋烬手腕微停,他早就想问:“你认识我?”
老人将竹篙插入河底,推着旧船离开岸边。
“人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松紧问道。
“守过灯的人,骨头里都有灯油味。”老人站在船尾,声音随着水流渐渐远去,“洗不掉,也遮不住。活人闻不见,河里的东西闻得最清楚。”
旧船顺水离岸,很快驶出十余丈。
宋烬站在岸边,看着老人重新压低斗笠。船头五枚铜钱再次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直到旧船穿过河心那些缠着红布的木桩。
陆尘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又指向宋烬。
宋烬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拨开陆尘后颈的头发。
几片细密的鳞片藏在发根下面,颜色发青,但形状几乎与他后颈的一模一样,只是比初见时淡了许多。
“也会痒吗?”宋烬问。
陆尘摇头。
宋烬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那里的鳞片比离开洞府时多了两片,边缘已经越过发际,贴着脊骨向下生长。
陆尘向前走了半步,与宋烬站得更近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落在河岸上,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
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赶路。
离开渡口很远之后,河水的腥味才渐渐散去。山路重新钻入林间,树荫遮住正午的日光,四周凉了许多。
宋烬后颈的鳞片还在发痒,他抬手按住那里,脑海中再次闪过河面上那盏将熄未熄的灯。
有人隔着水唱歌,曲调很轻也很熟悉,宋烬自己没有察觉,他的嘴唇随着那段模糊的曲调上下翕动了几下。
陆尘抬起头,看向他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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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随榜更新 专栏预收希望大家点点 下一本预计开《娇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