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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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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很快落下去,山中夜色笼罩而来。在小狐狸第七十三次要求公孙澈唤它的名字以及公孙澈第七十三次拒绝时,圆月高悬,月光泄地,使这林间亮如白昼。
小狐狸不知什么时候化成了人形,从草地上跳起来,裙摆上的狐绒拂过公孙澈撑在地面的指尖,温柔多情。公孙澈蜷缩起透明的手指,神情一如往常的散漫。
小狐狸丝毫不觉,她俯下身,虔诚地亲吻公孙澈的发顶,说:“大人,让我来为你跳一支舞。”
公孙澈没有说话,只是含笑看着她。
小狐狸奔远了找出头骨扣在头上,然后回头凝视着公孙澈。分明她即将要得道,可此时看着大人坐在地上的单薄身影,荒谬地难过起来。
公孙澈坐在离她一丈远的地方,轻声说:“去吧,别回头。”
小狐狸缓缓地转过身子,面对着明亮的月,展开了双臂。
那是公孙澈平生见过最好看的舞。髑髅戴在女子的头上,像巫祝的面具,古老而神秘。有十分的诡魅,亦有十分的圣洁。这样精彩绝伦的一支舞,用于告别,正好。
在裙裾晃动间,女子的身形渐渐拉长,清瘦,却动人。公孙澈想原来在不知不觉间他的小狐狸已经出落得这样好看了,倒是他鬼气森森的,比不得这样的好姑娘。
透过逐渐升腾的鬼雾,他能看见小狐狸对月伏地,深深一拜。太月的光辉洒在她身上,像为她织了一件华丽的羽衣。山林间百兽震动,虎啸狼嚎不止,那是狐仙得道应有的庆贺。小狐狸起身,欢喜的转回身子,在那一瞬间,眼中的欢愉骤然凝成了错愕。
公孙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不要回头啊,阿璟。”
我的样子太狼狈,你不要看我。
小狐狸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唤道:“大人?”
公孙澈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腿还有些打晃。
他此刻终于有了几分厉鬼的模样,衣衫血色浓郁,红得深沉。鬼气凝成的黑色脉络从他的领口探出,攀上他瘦削的面颊,半面修罗,尤为可怖。
他被怨气反噬了。
小狐狸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几乎是依靠本能地扑向公孙澈,却被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距他三尺远的地方。她这边是月色如洗,万物欣欣;公孙澈那边是雷声隐隐,鬼影幢幢。她伏在那道屏障上,清澈的眼里蓄满了眼泪:“大人,你去哪儿?”
公孙澈被困在鬼雾里,近她不得,只好隔着天堑说:“别哭,阿璟,别哭。”
从前说你若得到可将我的尸骨带下山,如此也算我陪你游历人间,如今却要食言了,是我的错。我将离你远去,还请原谅我的失信,不要难过。
“我无缘重返人间,你既修得人身,不若替我去看看。”公孙澈他想啊,怎么会这样呢?早在魂体开始变得不那么凝练开始,早在他逐渐虚弱嗜睡开始,就已经做好了离别的准备。结果这么久,竟还是会舍不得。
他想拥抱眼睛红得像染了血的小狐狸,却一步也踏不出去。咫尺天涯,不过如此。
“阿璟,好好活着。”
我把我的名字给你,你要好好活着,痛快的活着。我的小狐狸,请你不要难过,等你走过人间四季、亘古山水,就会明白我不值得。你该饮红尘、定风波,而不该困囿于我。
“我不!大人,我不要!”初得道的喜悦尽数散去,难言的无措和恐惧几乎要将她淹没,“大人!我很没用,四书五经尚未读懂,你得陪着我,你得陪着我,大人!”
一只狐狸的寿命并不长,踏入修行却未得道的狐狸也不过还是一只狐狸。在她不那么漫长的岁月里,总是懵懂的、未开化的。
而在能够清晰地认识这个世界之后,她遇到过很多花草虫鱼、人间奇景,可是从来没有任何一样东西能够像大人一样,让她觉得珍贵至此。
……让她觉得,如果失去了这样一件珍宝,或许接下来的时光里,再没有什么能够如此鲜活地牵动她的喜怒。
大人说,在深海行驶的船,都是有船锚的,那可以让船停泊,没有了船锚的船,很容易在深海中迷失。如果她将要远行,走过人间山河,踏过长远的历史,再回首时,恐怕也会因为失去锚,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
你看,我还没有走,就已经开始想念着这里,所以大人,心疼心疼我,不要离开我。
她的哭喊未落,公孙澈的身形乍然消散,密集的光点轰然逸散,被鬼雾吞噬。小狐狸伸手去抓,却狠狠地撞在了屏障上,什么也没有抓到。正如公孙澈这个人,什么念想也没给她留下。
她跪倒在地上,头上还未摘掉的髑髅发出开裂的悲鸣。小狐狸把它摘下来,捧在手心。盛在眼底好久的一滴泪砸进头骨上的裂缝,浸湿了公孙澈二十多年不曾消散的执念。
道家有言头骨藏魂。人的头骨里藏着主魂与执念,是魂魄鬼魅的立身之本。在头骨碎裂的瞬间,小狐狸透过朦胧的泪光,终于看到了公孙澈身死荒野的经历和他不曾透露的过去。
也终于明白了公孙澈魂碎的原因,是她借骨修行偷了大人靠主魂立世的契机,夺了大人满身功德,才引来了天雷,害得大人压不住怨气被反噬。
难怪大人会长睡不醒。
大人或许早就知道她所为于他有害,又或许不知道,都无所谓了。
小狐狸捧着碎裂的髑髅跪于林间,神情茫然又悲切:“大人。”
“公孙澈。”
有幸唤你姓名,却再不得回应。大人啊大人,您可真是个处心积虑的骗子。
“见过。”公孙澈啜了一口茶说。
皇帝刚端起来杯盏从手中跌落,摔回几案,发出一声脆响。侍奉在侧的小黄门要来收拾,被皇帝喝退。他靠在胡床上,半晌才沉声道:“你见过她。”
公孙澈再看向皇帝时,目光里少了些臣子对君王的敬畏,反倒多了些对自家子侄的宽和。他对皇帝说:“她把你教得很好。”
皇帝笑了笑,神色里满是追忆,他同公孙澈说:“果然你就是太傅常提及的大人。”
他说的自然不是朝中那位文弱的太子师,而是那位单骑追敌八百里,斩敌首于敌国城下的璟先生。
这位璟先生是承平年间的传奇人物。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是如何凭借女子之身登太子幕僚之首的。世人只知道废太子离开冷宫之后,璟先生就一直跟随左右。起初还有人调笑璟先生是太子后宫,被太子整治过后,再无人敢明面里冒犯她。
再后来外敌来犯,皇城兵变。璟先生随太子出征一支长枪横扫千军,又悄悄返京,拿下了发动兵变的三皇子。此后,再提及璟先生,莫敢不服。那些有关风月的调笑,也早就无人再提了。
“先生走前,叫我不要寻她,又说她竟也成了个不告而别的骗子。”皇帝说。他已经上了年纪了,又手握权柄,想做的事大多做完了,没什么遗憾。他继位后,按照璟先生的嘱托,兢兢业业治理天下,不敢有所忤逆。到如今,也博得百姓口中一句“英明”,便也值得了。
只是鲜花着锦这些年,有时深夜里从勤政殿出来凭栏望月,觉得这天子朝堂的月,与冷宫的,沙场的月并无不同。若要细论……他有些想念有先生相陪的时日了。
璟先生在新帝登基当夜离开,什么也没留下,只是在日前醉酒时漏出过只言片语。小黄门着急来报时,皇帝甚至有“果然如此”的念头。
恰如当年突然出现在冷宫的废院,先生离开得也悄无声息,无人知晓。先生本就不是世间寻常人,离开宫中,抛下浮世功名,恐怕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吧。
或许当年出世,也是为了什么重要的人或者事,否则那样胸怀大志又缥缈若仙的人,怎会轻易来到这利禄红尘中。
“可是先生一走二十载,毫无音信,为人弟子,总归是牵挂的,又怎能不寻呢?”皇帝忍不住叹了口气,抬眼打量着公孙澈,这位先生口中的“大人”。先生,若你奔波这些年所求已在朕面前,朕可否与你再见呢?
公孙澈只是沉默。
很久以后,他说:“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