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 4 章 阿璟最 ...
-
阿璟最终没有带着公孙澈的尸骨下山。她只红着眼重新埋葬了陪伴多年的人,又立了碑,碑上无姓无名,唯“大人”二字。
她去了京城。
离开时正值戒严,进出者一律严查。阿璟排着长长的队等着出城,恰好站在乞丐街前,被一个小乞丐扯住了裙角。
阿璟蹲下身子,解下个装着干粮的布囊,又在他破烂的衣物里藏了个分量不轻的银锭子。小乞丐当即磕头谢恩,而后问:“恩人自城中来?前几日京兆尹家满门暴毙,守丞查得严呢。”
阿璟并不接话,小乞丐也不在乎,自顾自说去:“听说不像是人为,倒像是天罚。有人道尸体边上有狐狸的脚印,恐怕是京兆尹一家行恶多年,惹得狐仙发怒。恩人心善,倒不必为此忧心。”
阿璟扯了扯唇角,远远瞧着队伍,转过身对小乞丐说:“走了。”
小乞丐又俯下身子恭敬地磕了个头,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敢问恩人尊名?”
阿璟停下了步子:“阿璟。”
公孙怀璟的璟。
离开了京城,本当修心。一只化为人形的狐狸,应当继续修行。
阿璟去了很多地方,大人所教授的诗句里描绘的名山大川,流离失所的百姓人家,号角连天的大漠,歌舞升平的青楼,最后又回到了暗潮涌动的紫禁城。
皇帝昏庸,皇子跋扈。阿璟翻身进了冷宫的废院,遇见了年纪尚小的废太子。
她躬下身子,拾起废太子惊吓掉落的玉牌,道:“我来教导你,日后你登基,我要天下百姓各得其所,可否?”
大人一生淡泊磊落,唯有憾事两桩:家恨未解,天下不平。
如今桩桩件件,她要为大人一一摆平。
离开平山的这些年,阿璟常常想起公孙澈。在看到穷人贩儿鬻女的时候,在看道沙场尸体横陈的时候,在看到贪官尸位素餐推杯换盏的时候。
而在冷宫的那段时间,她比任何时候都要思念公孙澈。原来当年大人在教导她的时候,竟然是这样的感受。
废太子曾在温书时问她:“爱恨忧惧,人之常情,何人可堪处逆境之苦,泼天之恨呢?”
阿璟就想起了那年平山漫天的红霞,和日落里大人温和自持的笑容。
她陪着废太子走出冷宫,又等到了太子登基,见到了政局清明的天下,于是又离开了那座巍峨而望不穿的皇城,回到了大人埋骨的地方。
大人的坟茔影影绰绰地被笼在月光中,天边高悬的圆月有着绚丽的月晕,一如多年前的那轮月。
阿璟在碑前坐了小半夜,听见呼啸的风和往事的低语。在风越发喧嚣,寒意逐渐蔓延的时候,她说:“大人,如今山河清平,你且回来看看吧。”
她环抱冰冷的碑石,犹豫了片刻,落下一吻。
愿这一吻溯游时光,慰藉你空等无望的满心寂寥,愿这一吻吻遍你旧时悲怆,愿你来生事事如意顺遂安然。
愿你……愿你喜乐悲苦,皆与我无关。
此生,一介妖修,求长生,窥大道,匡天下,安诸民,可谓波澜壮阔。辗转几十载,侥幸赢得太平世,便充作迎你出生的贺礼吧。
大人,回家了。
平山深夜落了一场寂静的雪,掩埋了一只狐狸的尸体。
走出皇帐,宴席上二三好友已下席等着了。见他神情恍惚面色苍白,叠声问:“如何?”
公孙澈只摆摆手。
好友才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说:“公孙兄今日吓我不轻,须得奉我一樽酒方可罢休。”
他们有意缓和气氛,公孙澈也扯扯唇角摆出一个笑来,可是眼尾泛红,面色并不好看。好友们不免担忧:“吓傻了不成?听闻平山多狐,你又喜好于此。不若为兄猎取一只来,讨你开颜,可成?”
公孙澈哑然,摇着头说:“不是我的。”
好友开怀大笑:“山中野狐莫非也有归属?那你且说,你的狐狸是如何的?”
黄昏的阳光被不远处的树林遮挡,有稀疏几缕透过密密匝匝的枝叶,照亮了公孙澈的眉眼,在他眼底映出几分妖冶的红。
他望着记忆里的那座小丘,声音略有哽咽:“若有朝一日,你得见太极晕中有人虔诚跪拜,那便是我的小狐狸了。”
他说得含糊,好友并没有听清,侧过头来问:“什么?”
公孙澈只觉得眼底滚烫,微微仰起头,说:“没什么。”
……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