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江逢生

2、第 2 章 “‘知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是什么意思？”小姑娘倚在他的膝头，仰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里染着些许的疑惑。

　　公孙澈苍白的指尖从宽大的袖子中探出，轻轻落在她额头上点了点，失笑道：“顽劣。昨日才讲过，今日又忘了。”

　　小姑娘似是不服气，努起嘴巴说：“并非不记得，只是疑惑他有什么好忧心的。王朝不复，可他却还活着，身体康健，还有什么不满意，竟还要整日唉声叹气、寻死觅活？我不知他，故而敢问，他所求为何？”

　　公孙澈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从前小狐狸借他的头骨修炼，不久便化作了人形，可是却并未真正得道。不过修行一事急不来，小狐狸天性单纯，并不强求，干脆一心跟着他认字，说不准哪天就福至心灵，成大道了。

　　公孙澈正闲着无事，于是一人一狐一拍即合，这穷乡僻壤里的小学堂办得倒是有模有样。这一讲三四年，小狐狸也算是通读过四书五经，可其中终究是少了些许神韵。毕竟山中精怪，不通人情。

　　“为人臣子，不过盼望君主圣明；身居庙堂，不过希冀河清海晏；为读书人，不过胸怀兼济天下之心。然三者无一达成，故而心忧。”公孙澈将《黍离》写在土地上，又对小狐狸说，“并非保其性命，全其躯体，便能叫做活着。”

　　他想，小狐狸啊，待你到尘世中走过，你便会懂的。人世间那些求不得放不下，不论你是否愿意，你都会一一尝过，那也是修行。可是我的私心里却只想叫你做一只留在山林间，无忧无虑的小狐狸。

　　而小狐狸仍是懵懂无知的样子，公孙澈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听闻修行者皆有向道之心，不知，你的道心是什么？”

　　小狐狸伏在他膝头，神情恹恹的：“我才没有什么向道之心，向你之心倒是有一颗。”

　　公孙澈略挑了挑眉，有些诧异：“此话怎讲？”

　　小狐狸身子一晃，变作了原形，它的尾巴懒洋洋地扫过公孙澈的手指，又荡回自己的身边，它说：“我从前也不知修行为何，如今遇见大人你，便想着若我得道，或许能帮你。所以大人，你也有所求吗？”

　　少女的嗓音清澈柔软，入了公孙澈的耳，却好似惊雷。她的问题携着震天撼地的力量呼啸而下，狠狠砸向他冰冷而僵死多年的心。

　　“我也有所求吗？”他问自己。
　　二十余年的岁月在这深山老林中不过弹指一挥间，在这样匆匆的流年里，生前事早被裹挟着奔往不知名处了。公孙澈想他理应不在意了的，那些意难平、不甘愿，都应该埋葬在漫长的时光中。而他逐渐沉淀、焕新，余下熔炼过而臻于纯粹的魂魄。

　　可理应也只是理应，公孙澈终究是没有做到。无欲无求是仙人姿态，淡泊名利是圣人之心，而他一介俗人，怎会无所求呢？

　　贼人戕害他，叫他门庭衰落、身首异处，此恨谁偿？读书多年不效，满腹经纶不能造福一方，“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竟成痴妄。平生憾事，不过此二者。

　　每每思及此，遗憾与不甘总会喷涌而出，碰撞出一抔猎猎心火，烧得他面若金纸。若说他无所求，岂不荒唐？

　　小狐狸攀上他的肩头，将额头抵在他的侧颊，亲昵地蹭着，难得的显得有些温柔缱绻。它挂在公孙澈的身上，气息温暖，语气安然：“大人你是有福之人。”因此你不必多想，定会心想事成。若你满身功德换不成天道护你，便由我来护你。

　　它又想我不知那士大夫有何可忧，却知你，大人。

　　*

　　皇帝坐在上首，手捧着什么在读，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只挥手示意他坐下。此后又没了动作，直到那页书读完，才看向公孙澈，含着笑说：“方才读《平洲志》入了迷，怀璟可知，朕读到了什么？”

　　公孙澈的脸色不大好看，皇帝这样问他，他也只是勉强笑笑，回答说：“臣不知。”

　　皇帝倒是笑得开怀，眼尾的纹路十分清晰。他已经不年轻了，尽管太医院日日请平安脉，替他保养身子，也无法阻止岁月在他的身上烙下印记。他也不知道他还剩下多少时日，还能不能支撑到他找到想找的人。他看着公孙澈，总是会想起年轻时候，也有一段有人陪着的很惬意的时日。

　　“朕读到平山多精怪，曾有狐仙得道。彼时山中百兽跪迎，月华织冠而庆，蔚为壮哉。朕观平洲山水，钟灵毓秀，物阜民丰，许真有狐仙庇佑。”皇帝的手搭在桌案上，语气轻松，好似确实只是偶然读到一个好故事，同宠臣分享。然而他的视线却紧盯着公孙澈的表情，目光灼灼，不放过任何端倪。

　　“怀璟见多识广，可曾有所听闻？”
　　他想先生啊，可行行好，这一去二十载，总该给朕留些线索吧。

　　小黄门奉上了一盏茶，公孙澈垂眸望着茶中倒影着的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一时无言。或许此刻他应该说些什么，可是那汹涌的难过情绪堵住了他的嗓子，噎得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心说是啊，平山曾有狐仙得道，那是他的小狐狸。

　　*

　　“大人，大人？”小狐狸轻轻推搡着他，稚气未脱的脸上露出些许的不满，生动又鲜活，“你怎么又睡着了，鬼魂也要休息吗？”

　　公孙澈睁开眼睛，抬起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隐隐的光，也顺势掩住了他虚弱的神情。他的声音含糊，像是没有睡醒：“不过是眷恋生前。”

　　小狐狸才不信他的鬼话，见他仍然不肯起身便毫不客气地跳上他胸口，窝在他怀里，口头上还要嫌弃说：“哪儿有人一睡三五天不醒的？嘶，你身上好凉。”

　　“哪儿有鬼身上不凉？”公孙澈学着它的语气，又一手把它拎到地上趴着，坐起身问，“不悟道，来寻我做什么？肯把骨头还我了？”

　　自从小狐狸借了他的头骨修行，他的尸骨就没有完整过。他这孤魂野鬼，当得真惨。

　　小狐狸悻悻一笑，心虚地回答：“哪儿能？大人功德深厚，助我修行，于我大有裨益，我可舍不得还。今日来，不过是有幸顿悟，将要大成。待我化而为人，必要去人间走一趟，只是生于山野，尚未有姓名。天地师君亲，天地生育我，那不若由师赐我名，故前来。”

　　公孙澈笑了笑，喃喃道：“难怪……”

　　小狐狸并未听清他说什么，难掩愉悦地跃至他肩上，叠声问：“什么什么？”

　　夕阳拥着霞光缓缓坠入远山，留下泼天的令人心醉的红。公孙澈坐在晚风中，肩上停着一只小狐狸。他的目光盈盈，声音比晚霞还温柔：“不如叫阿璟吧。”

　　小狐狸的头靠在他的下巴边，眯着眼瞧上去很惬意：“有什么含义吗？”

　　公孙澈用手指去抚弄它的耳朵，心想：那是我的字。

　　而在小狐狸满心欢喜地问第二遍的时候，他却佯装漫不经心，以一种满不在乎的语气说：“没什么含义。”

　　小狐狸有些失望，不过它向来很好满足，不一会儿又变得十分欢喜：“没含义也无妨，怪好听的。”

　　公孙澈偏过头，极轻极轻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