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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番外四:万世劫·苏菲篇:重复之墟 ...

  •   脱离火星原石的那一刻,缘倚的意识像被狂风骤然掀起的沙粒,在星海中飘荡了不知多久。当再次被实体的“重”包裹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灰蓝色的平原上——天空是洗旧的靛蓝,地面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类似机油和青草混合的、毫无变化的气息。

      这是“苏菲星”。

      不等她厘清处境,耳边就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群身形圆胖、长着三只眼睛的生物正列队走过,他们穿着银灰色的紧身衣,步伐、摆臂的幅度甚至眨眼的频率都分毫不差。最诡异的是,他们擦肩而过时,都用第三只眼(长在额头正中央,像颗半透明的琉璃珠)瞥了她一眼,同时开口:“你好,我是苏菲。”

      声音、语调、甚至尾音的微颤,都一模一样。

      缘倚这才发现,自己的形态变成了和他们相似的模样——圆胖的身躯,银灰的紧身衣,额头同样有一颗琉璃珠般的眼睛。只是她的珠子里,藏着亿万年劫数沉淀的暗芒,而他们的,只有一片空茫的浅蓝。

      “你好,我是苏菲。”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缘倚转身,看见另一个“苏菲”正对着她,第三只眼眨了眨,“该去晨祷了。”

      晨祷在平原中央的“方尖碑”下进行。成千上万的苏菲围着一块四棱方柱的黑色石碑,低头默念着同样的句子:“今日即昨日,昨日即明日,循环即永恒。”

      他们的声音像被刻在模具里,连停顿的间隙都精确到呼吸的频率。

      缘倚站在其中,被迫跟着重复,那些词语顺着喉咙滚出时,像吞了一把冰冷的齿轮。

      方尖碑上刻着细密的纹路,走近了才发现,那是无数个“苏菲”的名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却找不到任何区别——没有“苏菲一”“苏菲二”,只有重复到无穷尽的“苏菲”。

      “这里的一切,都在重复。”一个细微的声音突然在意识里响起。

      缘倚猛地转头,却只看到一片整齐的后脑勺。

      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自己封印在神魂深处的、火星劫时的“感知力”在预警——在这颗星球上,“变化”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禁忌。

      苏菲星的一天从晨祷开始,分毫不差。

      辰时三刻,所有苏菲回到各自的“蜂巢屋”(半球形的银色建筑,外观、大小、甚至门口石阶的磨损程度都完全相同),喝下一杯淡绿色的营养液(味道像稀释了的火星酸雨,带着金属的腥气)。

      巳时整,去“培育园”照料“恒植”——一种永远长到三尺高、叶片呈正圆形的植物,浇水的量、施肥的时间、甚至修剪叶片的角度,都被刻在培育园的石壁上,连哪片叶子该在哪个时辰掉落,都有精确的记载。

      缘倚第一次照料时,不小心多浇了一滴水,旁边的苏菲立刻停下动作,第三只眼死死盯着她:“误差0.01秒,水量超标0.1毫升。”语气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类似机器校准的冰冷。

      午时,集体在“公共食堂”进食。

      餐盘里永远是两块菱形的蛋白块、三勺黄色的糊状物,连摆放的位置都像用尺子量过。

      没有交谈,只有咀嚼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像无数台同步运转的研磨机。

      未时到酉时,是“劳作”时间。苏菲们分成队列,有的擦拭方尖碑(用特制的软布,从顶端到基座,必须顺时针擦八十七圈),有的修补蜂巢屋(用银色的黏合剂,每道裂缝的填补厚度必须是0.5厘米),有的抄写“循环经”(用统一的银色墨水,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要和石碑上的拓本完全一致)。

      戌时,第二次集体祷念。

      亥时,准时入睡。

      蜂巢屋里没有床,只有一块凹形的金属板,躺下时会自动调整到与身体完全贴合的弧度。

      缘倚躺在上面,听着隔壁苏菲均匀的呼吸声(每分钟十九次,不多不少),额头的琉璃珠映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星空——这里的星星连闪烁的频率都固定不变,像被钉在黑丝绒上的钻石。

      第一百天,缘倚开始觉得恐慌。

      不是火星劫那种皮肉被撕裂的痛,而是一种更隐蔽的、从神魂深处漫上来的“麻木”。

      她发现自己会下意识地跟着苏菲们迈步,会在辰时三刻准时走向培育园,甚至在抄写“循环经”时,手指会自动记住每个字的位置。那些被封印在火星劫记忆里的“棱角”,正在被这片平原上的“重复”一点点磨平,像被风沙侵蚀的原石,却比那更可怕——原石的磨损看得见,而神魂的钝化,悄无声息。

      她开始刻意制造“不同”。

      在晨祷时,她故意把“循环即永恒”说成“永恒即循环”。

      周围的苏菲们停顿了0.5秒,第三只眼同时转向她,像一群被按下暂停键的木偶。然后,他们继续祷念,仿佛刚才的误差只是幻觉。

      在培育园里,她把一片恒植的叶子修剪成了心形。

      当天傍晚,那株恒植被悄无声息地移除,原地换上了一株新的,叶片依旧是标准的圆形。移除它的苏菲对她说:“你好,我是苏菲。”

      语气和所有苏菲一样,却让她额头的琉璃珠泛起刺痛——那是神魂在抗拒“被同化”。

      最危险的一次,是她在深夜走出了蜂巢屋。

      月光(苏菲星有两颗月亮,一颗银白,一颗橙红,永远保持着“银白在上,橙红在下”的位置)把平原照得像铺了一层寒霜。

      她走到方尖碑下,伸手触摸那些密密麻麻的“苏菲”名字,指尖传来石碑的冰凉,突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悸动——这石碑的材质,竟和火星地核里的原石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岩浆淬炼的温度。

      “你不该在这里。”一个声音响起。缘倚转身,看见一个苏菲站在月光里,他的第三只眼不再是浅蓝,而是泛着极淡的紫——那是“不同”的颜色。

      “你是谁?”缘倚问,声音有些干涩。在这颗星球上,“提问”本身就是一种叛逆。

      “我是苏菲。”他说,却顿了顿,补充道,“和他们不一样的苏菲。”

      这个“苏菲”告诉她,苏菲星曾不是这样的。

      很久以前,这里的生物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容貌,会唱歌,会争吵,会在恒植上刻下爱人的名字。

      直到“循环之主”降临,他说“变化带来混乱,重复孕育安宁”,于是所有人都被改造成了“苏菲”,日子被切割成精确的碎片,像上了发条的钟。

      “他们说,我是‘故障品’。”紫眼苏菲的第三只眼黯淡下去,“因为我会做梦,梦见彩色的天空,梦见不一样的名字。”

      缘倚看着他,突然想起火星上那座从喷发走向死寂的火山——毁灭有很多种,有的是岩浆焚尽一切,有的是用“永恒”的名义,慢慢杀死所有“活”的痕迹。

      接下来的日子,缘倚开始和“故障品苏菲”秘密会面。

      他们躲在培育园最角落的恒植后面,用石子在地上画“不一样”的图案:她画九重天的桃花,花瓣层层叠叠,从不重样;他画梦里的彩色天空,红的云,金的雨,还有长着翅膀的生物。

      “你看,”缘倚用石子勾勒出桃花的枝桠,“重复久了,连石头都会记得疼痛。变化才是活着的证明。”

      故障品苏菲的第三只眼亮起来,像点燃了一颗星:“如果我们让所有人都做一个‘不一样’的梦呢?”

      他们开始行动。在抄写“循环经”时,缘倚悄悄在每本经书的最后一页,用指甲刻下一个微小的桃花印记;故障品苏菲则在调配营养液时,偷偷加入了一点恒植的花蜜——那是会让人产生彩色梦境的东西。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苏菲们依旧整齐地晨祷、劳作、入睡,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缘倚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神魂也被这里的“重复”侵蚀,生出了虚妄的希望。

      直到第一千天的清晨。

      晨祷时,一个苏菲在念到“循环即永恒”时,突然顿了顿,第三只眼里闪过一丝困惑:“为什么……不能是‘永恒即变化’?”

      像一滴水落入滚油,平静的队列瞬间出现了涟漪。另一个苏菲开口:“我昨晚梦见了红色的花,不是恒植的样子。”又一个苏菲接话:“我的营养液里,有甜味。”

      恐慌像电流般在苏菲中蔓延。他们看着彼此,第一次发现,原来“苏菲”和“苏菲”之间,是有区别的——有的苏菲额头的琉璃珠泛着浅粉,有的泛着淡绿,有的像藏着碎星。

      “故障品!都是故障品!”一个守在方尖碑旁的“监察苏菲”(第三只眼是纯粹的黑色)嘶吼着,举起手中的金属杖,“循环之主会净化你们!”

      金属杖砸向最先“出错”的苏菲时,缘倚下意识地挡在了前面。她额头的琉璃珠突然爆发出强光——那是她封印在神魂深处的、创世神的本源之力,带着火星岩浆的灼热和原石的坚硬,撞向监察苏菲的金属杖。

      “轰”的一声,金属杖寸寸断裂。缘倚看着自己的手,突然明白,这一世的劫,从来不是“适应重复”,而是“守住变化的微光”。

      混乱最终以“循环之主”的现身收场。那不是具体的生物,而是方尖碑本身——黑色石碑裂开,露出里面流动的银色液体,无数个“苏菲”的声音从里面传出,重叠成一个冰冷的调子:“混乱即原罪,重启循环。”

      大地开始震动,平原上的蜂巢屋、培育园、公共食堂都在瓦解,化作银灰色的粉末,被风吹散。

      苏菲们尖叫着,有的试图抓住正在消失的同伴,有的跪在地上祈祷,有的则像故障品苏菲一样,张开双臂,迎接这“不一样”的毁灭。

      “你要走了吗?”故障品苏菲走到缘倚身边,他的第三只眼里,紫芒越来越亮,“他们说,打破循环的人,会被放逐到时间之外。”

      缘倚看着他,突然想起自己在翡翠谷的石洞里,听着谷外明渊君的笑声时,胸口空洞的疼——原来“记住”和“改变”,从来都需要代价。她抬手,指尖在他额头的琉璃珠上轻轻一点:“梦是不会被重启的。”

      方尖碑彻底崩塌的前一刻,缘倚的意识脱离了苏菲的形态,化作一道流光,飘向星空。

      她回头望去,苏菲星正在变成一片旋转的星云,银灰色的粉末中,点缀着无数彩色的光点——那是苏菲们额头的琉璃珠,在毁灭前,终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颜色。

      故障品苏菲站在星云的中心,朝着她的方向,做了一个他们在培育园里发明的、独一无二的手势:三根手指并拢,然后张开,像一朵花在绽放。

      缘倚的意识在星海中飘荡,这一次,不再是无根的沙粒。

      她能感觉到,神魂深处又多了一道纹路,不像火星地表的沟壑那样粗粝,而是像苏菲星上那朵被画出来的桃花,带着脆弱却倔强的弧度。
      第二劫,过了。

      下一站,会是哪里?她不知道。但她开始明白,万世巡回劫,从来不是让她在苦难里沉沦,而是让她在岩浆里记住坚韧,在重复里守住灵动,在无数个“不一样”的世界里,重新拼凑出“缘倚”之所以为“缘倚”的模样。

      星风吹过,流光里,仿佛还带着苏菲星恒植花蜜的甜味,和那个独一无二的手势。

      她朝着下一个未知的劫数飞去,额头的“第三只眼”虽已消失,但神魂里,那点拒绝被同化的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因为她是缘倚,是那个在创世大战里把血肉化作天地屏障的神,是那个在火星原石里熬过年华的魂,也是那个在苏菲星的重复之墟里,为一朵桃花印记拼尽全力的“故障品”。

      她的劫,是宇宙给她的试炼,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循环”最倔强的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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