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番外三:万世劫·火星劫·石心 ...
-
混沌初开的灼热感再次包裹意识时,缘倚知道,第一世的轮回劫,到了。
没有天规戒律,没有仙神仪仗,只有滚烫的岩浆在周身翻涌,将她的神魂死死锁在一块初生的火星原石中。
这是火星的地核深处,亿万年的高温将岩石熔化成流动的火焰,每一寸都在叫嚣着“毁灭”。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原石内部的结晶在高温下扭曲、重组,像极了创世时亲手捏合的第一缕星云——那时有明渊君在旁递过仙露,有梓潼捧着尚未刻字的天规竹简,而此刻,只有岩浆的咆哮和神魂被撕扯的钝痛。
“熬过去。”缘倚在意识深处对自己说。
没有声音,只有原石在岩浆中微微震颤,晶体内的气泡顺着纹路缓缓上浮,算是回应。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
或许是一千年,或许是一万年,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当岩浆的流动渐缓,地壳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震颤——那是火星板块的一次微小碰撞,却在她的神魂中掀起惊涛骇浪。
一道狭长的裂痕出现在不远处的岩壁上,带着一丝比岩浆稍冷的气息,像一道通往未知的门。
原石裹挟着尚未散尽的灼热,顺着地质运动的缝隙向上攀爬。
每一次震动都像要将她震碎,每一寸岩石的摩擦都在剥离她的表层。沿途的矿石碎屑粘在她身上,有赤铁矿的殷红,有玄武岩的青黑,层层叠叠成了天然的铠甲,也成了沉重的枷锁。她“听”到自己的棱角在摩擦中碎裂的声音,像极了创世大战时,南天门断柱坠落的轰鸣。
“轰——”
一声闷响,她终于冲破了火星的地壳。
刺眼的红光铺天盖地涌来,那是火星独有的、被氧化铁染透的天空。
没有空气,没有水,只有稀薄而狂暴的气流卷着砂砾,像无数把小刀,狠狠砸在她身上。
原石刚接触到地表的低温(对她而言已是刺骨的寒冷),表层竟瞬间凝结出一层细密的冰壳,又在下一秒被恒星的高温烤化,留下斑驳的痕迹,像极了她白袍上未洗尽的血渍。
这便是火星的日常。白天,恒星的光芒将岩石晒得滚烫,原石表面的温度足以熔化金属,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表层结晶被烤得滋滋作响,像是要被烤成粉末;夜晚,温度骤降至零下百摄氏度,寒气顺着岩石的缝隙往里钻,冻得她神魂发僵,连意识都变得迟钝。
有一次,她在寒夜中“梦”见九重天的雪,落在阮星殿的桃枝上,梓潼正用仙术化雪煮茶,茶香袅袅中,明渊君的笑声隔着风雪传来——那“梦”破碎时,岩石表层的冰壳突然裂开一道缝,露出内里更脆弱的晶核。
更可怕的是“酸雨季”。
当火星的大气偶尔捕捉到星际尘埃中的水汽,便会降下带着硫磺气息的红色酸雨。那雨水落在原石上,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在啃噬她的神魂。缘倚只能蜷缩起意识,任由酸雨在岩石表面蚀出细密的坑洼,将她的“铠甲”溶成红褐色的泥浆,又被狂风卷走,露出内里更脆弱的结晶。那些坑洼里,有时会积留少许雨水,倒映着火星的红天,像她曾经剜去的眼眶里,未干的血。
她开始“观察”这个世界。
远处的奥林匹斯山比九重天的仙山更巍峨,却死寂得没有一丝生机,山顶的积雪在恒星照耀下泛着诡异的粉红,像极了大战中仙神们凝固的血;赤道上的水手谷裂谷深不见底,像是被巨人劈开的伤痕,谷壁的岩层里藏着火星古老的秘密,却无人能懂;偶尔有陨石拖着火焰坠入大气层,砸在远处的平原上,扬起漫天红尘,经久不散。
她看着一座火山从沉睡到喷发,滚烫的岩浆再次染红天空,又看着它在数万年里冷却、风化,变成一座布满褶皱的死山——那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见“生灭”,不带任何神力干预,只是宇宙本身的呼吸。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她从一块棱角分明的原石,被风沙磨成了一块半埋在红土中的圆石。
表面坑坑洼洼,布满了风蚀的纹路,像一张饱经沧桑的脸。
有一次,一场持续了百年的沙尘暴几乎将她完全掩埋,黑暗中,她甚至以为自己会永远沉睡在这里,与这颗荒芜的星球融为一体。
神魂在黑暗中渐渐模糊,她差点就要忘记“缘倚”是谁,忘记九重天的流云,忘记胸口曾跳动过的温度——直到一丝微弱的震动传来,那是她深埋在晶核里的、属于创世神的本源之力,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她开始在寂静中思考。
思考宇宙的生灭,思考劫数的意义,甚至开始怀念九重天的流云、仙酿,怀念梓潼泡的清茶——那些曾经被她视为寻常的东西,此刻却成了支撑意识的星火。她发现,当形态被剥夺,当感官只剩下“痛”与“寂”,反而能更清晰地触摸到法则的脉络:火星的公转、自转,风沙的轨迹,岩石的呼吸,都藏着最原始的秩序。就像当年创世时,她在混沌中摸到的第一缕法则之光,简单,却足以支撑起一个世界。
不知又过了多少岁月。
当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风”——带着一丝极淡水汽的风,拂过她的表面时,缘倚突然感觉到,锁在原石中的神魂松动了。
那风里有星际尘埃的气息,有遥远星云的微光,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生”的悸动。
她“看”到自己布满伤痕的岩石外壳开始剥落,露出内里重新焕发光泽的核心。
那些被风沙侵蚀的痕迹、被酸雨蚀出的坑洼,都成了这颗原石独有的印记,沉淀出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沉静力量。就像当年她化作音柱、天河、明镜、轮回眼后,残躯里剩下的那点不灭的神念,虽破碎,却更坚韧。
当红尘再次落定,火星的地表上,只剩下一块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却依旧坚硬的圆石。
它静静地躺在红土中,沐浴着恒星的红光,仿佛从诞生起就在这里,也将永远在这里。
后世若有星际旅人踏足这片土地,或许会抚摸它温润的表面,惊叹于它在荒芜中的孤独,却不会知道,这石头里曾住过一位创世神,曾熬过亿万年的岩浆与风沙。
而缘倚的意识,已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然脱离了这颗星球。
她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块石头。它将继续在这里,承受风沙、酸雨、恒星的炙烤,直到被下一次地质运动带回地核,或是被陨石击碎,化为尘埃。
但那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颗荒芜的星球上,学会了如何在“无依无靠”中守住神魂,学会了如何在“无尽孤寂”中触摸法则,学会了如何让“痛”成为勋章,而非枷锁。
第一劫,过了。
下一站,是哪里?缘倚的意识在星海中飘荡,带着一丝火星砂砾的灼热,和一种破茧重生的轻盈。
她能感觉到,神魂深处多了一道浅浅的纹路,像火星地表的沟壑,也像她胸口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她开始有点期待,这万世巡回劫,还能遇到怎样的“风景”。
或许是某个充满水汽的星球,或许是某个遍布生灵的世界,或许是某个比火星更荒芜的角落——但无论哪里,她知道,自己都能像在火星的地核里那样,守住那点属于“缘倚”的微光,熬过去,然后,带着新的伤痕,继续往前走。
因为她是缘倚,是那个曾把喉咙化作音柱、把肠子化作天河、把眼睛化作明镜与轮回眼、把心脏给了爱人的创世神。她的劫,从来不是为了毁灭,而是为了在毁灭之后,依然能让神魂开出花来。
星风吹过,流光渐远,朝着下一个未知的劫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