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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番外二:天籍余痕,话本藏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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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流转,天界在废墟中重建。新生的神将填补空缺,南天门的洞虚明镜威严高悬,九幽的轮回之眼默默运转,天籁音柱与天河冥河成为新的天堑传说。
那位牺牲的古神,被尊称为“护道尊神”,香火不绝,却无人知其名讳与过往。
缘倚消失后的第三百年,天帝亲手封存了所有关于她的典籍。
仙官们奉命凿去石碑上的“缘倚”二字,销毁她留下的法器图谱,甚至连她曾在九重天种下的第一株仙草,都被移栽到了无人问津的禁地。
“从此,九重天再无‘缘倚’。”天帝对着空荡的神殿低语,指尖却在颤抖——他知道,有些痕迹,不是想抹就能抹去的。
果然,在封存仪式的最后一夜,掌管天籍的仙官疯了似的闯进凌霄殿:“天帝!天籍册……天籍册自己显字了!”
那本记录着所有上古神祇的天籍册,本该空白的最后一页,竟缓缓浮现出两个金光大字:缘倚。
字迹温润,带着创世神独有的法则之力,任仙官用何种法术都无法抹去,仿佛是宇宙本源在固执地宣告:她曾存在。
天帝望着那两个字,久久无言。
他知道,这是缘倚的神魂与天道绑定的证明,哪怕她抹去了所有人的记忆,天道仍在替她记得。
他最终下令:“罢了,就让它留着吧。只当是……天道漏记的一笔。”
从此,天籍册上多了一行无人能解的记录。
仙官们私下猜测这“缘倚”是谁,却没人能说出答案,只有天帝偶尔会独自翻开天籍册,指尖抚过那两个字,像在触摸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梓潼是在大战结束后五百年才回到九重天的。
他当年年幼,被派去镇守边疆星台,错过了那场最惨烈的终局。归来时,九重天早已换了模样,仙友们闲聊时,再也没人提起那个曾站在南天门上、白袍胜雪的创世神。
“你们还记得缘倚上神吗?”他兴冲冲地拉住相熟的仙将,却被对方茫然地反问:“缘倚?那是谁?梓潼仙君莫不是在星台待久了,记错了名字?”
梓潼仙君如遭雷击,他不信!他跑遍天界,询问旧识,甚至找到几位经历过大战的老神将。
“缘倚?好像…有点印象?但具体是谁…记不清了…”
“护道尊神?自然是伟大的,但名讳…或许本就无名?”
“仙君,大战惨烈,许多事情都遗失了…”
所有人都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茫然。
梓潼仙君站在缘倚曾经居住、如今却是一片彻底空茫、连地基都找不到的小琼观旧址,只看到一片新移植的、毫无灵性的普通花木。
彻骨的寒意从他心底升起。不是记载丢失!是存在本身被抹去了!他记忆中鲜活的缘倚上神,竟真的在天界不留一丝痕迹!连她存在的空间都被“覆盖”了!
他去翻典籍,典籍里没有;他去问石碑,石碑上只有凿痕;他甚至跑到南天门,想找找那面传说中能照尽妖邪的镜子,却只看到新铸的门扉——所有人都像忘了一个最显眼的存在,只有他,清晰地记得她挥袖间定住星河的模样,记得她笑着说“梓潼这孩子,棋艺该好好练练”。
困惑、悲伤、甚至有一丝愤怒的梓潼仙君,最终求见了天帝。他跪在凌霄殿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陛下,缘倚上神她…当真…从未存在过吗?小神…明明记得!”
老天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没说什么,只是递给了他一本泛黄的空白话本:“有些事,记在心里,比说出来好。”
高踞宝座的天帝,目光深邃如渊,仿佛穿透了时空。他看着殿下倔强的少年仙君,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威压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护道尊神,以身卫道,功在千秋。其行可颂,其名…已随劫灰,归于寂灭。” 天帝的目光在梓潼仙君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在确认他记忆的深刻程度,随即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深意:“执着于已逝之形名,不如铭记其守护之精神。天地有序,有些存在,寻之无益,反扰清静。”
梓潼仙君浑身一震。天帝没有否认“缘倚”的存在!但“归于寂灭”、“寻之无益”、“扰清静”…这分明是最严厉的警告和暗示——不要再追寻!不要试图挖掘!她的消失,涉及不可言说的禁忌与更深的布局!
那一刻,梓潼突然懂了。
失魂落魄地离开凌霄殿,梓潼仙君回到自己的阮星殿。
看着满殿的书简玉册,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天界可以抹去她,天道可以遗忘她,但他不许!
他不再追问,不再寻找。
回到阮星殿后,他拾起笔墨,在那本空白话本上写下第一行字:“创世之初,有神名倚,掌星河秩序,护九重天……”
他凭着记忆,一点点写下去。写她如何在混沌中劈开天地,写她如何为救仙童挡下天雷,写她下棋时总爱让他三子,写她站在桃林里说“桃花开得好,就该酿坛好酒”……那些被所有人遗忘的细节,被他小心翼翼地藏进话本里,字里行间,全是不敢宣之于口的思念。
有时写着写着,他会对着话本发呆。
他总觉得,那本天籍册上突然显字,不是偶然——或许缘倚上神并未真正消失,或许她只是去了某个地方,而天道,在替他们这些记得的人,等她回来。
他在话本的最后一页,画了一片模糊的翡翠谷,谷口雾气缭绕,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然后提笔写道:“待雾散时,或有归人。”
又过了千年。
明渊君偶尔会路过掌管天籍的殿宇,总看到那本摊开的天籍册上,“缘倚”二字在微光中流转。他每次看到,胸口都会莫名一痛,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扯。
梓潼仙君的话本,早已写满。
他时常坐在桃树下翻看,阳光透过花瓣落在字上,那些文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纸上轻轻跳动。
有一次,他笔下的“桃花酿”三个字旁,突然渗出一滴小小的露珠,像极了眼泪落在纸上的痕迹。
而翡翠谷深处,缘倚正准备带着魔主踏入万世劫的入口。临行前,她空洞的眼眶“望”向九重天的方向,胸口的空洞里,似乎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那是天籍册上的金光,是话本里的笔墨,是那些未曾真正遗忘的思念,正跨越时空,轻轻叩击着她的神魂。
她不知道天籍册显字,不知道梓潼的话本,更不知道有个战神,正因为胸口那颗心脏的悸动,时常望着虚空出神。
但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并非真的孤身一人。
光芒将她与魔主吞没的瞬间,九重天的天籍册上,“缘倚”二字突然亮了起来,金光照亮了整座神殿;
阮星殿的桃树下,梓潼手中的话本无风自动,翻到了画着翡翠谷的那一页,墨迹在雾霭深处,悄悄晕开一个模糊的人影。
有些痕迹,抹不掉。
有些名字,忘不掉。
有些等待,藏在天道的书页里,藏在凡人的笔墨里,藏在每一次胸口的悸动里,直到重逢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