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番外一:创世碎章:镜眼河音 ...
-
创世大战打到第七十七年,九重天的仙骨能堆成三座山。
魔主的“噬魂魔音”成了悬在众仙头顶的剑——那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钻进神魂里啃噬,多少仙将前一秒还在挥剑,下一秒就双目空洞地坠下云端,魂飞魄散。
缘倚站在南天门的断柱上,白袍被血染成紫黑,怀里抱着的明渊君已经气若游丝。
他为了替她挡魔主的“灭神咒”,神魂被震得像要散架,心口的仙元窟窿正汩汩往外冒灵气,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缘倚……别管我……”明渊君的手指抠着她的衣袖,眼神却死死盯着她身后——魔主的魔音又起,这次是冲她来的。
缘倚没回头。
她低头在明渊君眉心印下一吻,那吻带着创世神的本源之力,暂时稳住了他的神魂。
缘倚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玉石俱焚的决绝。
“以吾神躯,护此天地!镇!”
缘倚的声音沙哑而决绝,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咒语。
她抬手,指尖在自己喉咙上一划,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
没有惨叫,只有血肉剥离的轻响。
喉咙被撕开的瞬间,没有惨叫,只有血肉与筋脉断裂的“咯吱”声,像是枯枝在寒风中被折断。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南天门的断柱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她的喉咙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缠绕着七彩霞光的巨大“天籁音柱”,但那音柱的表面,却布满裂纹,像是被无数次锤击的玻璃,随时可能崩碎。
魔嚎的毁灭波纹撞击在音柱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音柱表面流光溢彩,竟将那扭曲的魔音净化、反弹!毁灭的浪潮第一次被遏制,为濒临崩溃的天界核心争取到一丝喘息。
缘倚的身体随之剧烈晃动,像是被狂风中的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她的神魂在音柱中承受着千倍万倍的痛苦,每秒都像是被投入油锅煎炸,被放入冰窟冷冻,被扔进火海焚烧。
而缘倚的脖颈处,只剩下一道平整的血口,再发不出半点声音。
“疯子!”魔主在雾里怒吼。
缘倚却已转身,神肠剥离的瞬间,缘倚的身体突然弓成虾米状,腹腔内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蠕动声,像是无数条毒蛇在体内游动。她的手指深深插入腹部,指甲翻卷,露出森白的骨节,却仍无法阻止神之肠的流出。
莹润如玉的神之肠,带着温热的生命气息和磅礴神力,却也沾满鲜血与碎肉,像是被从体内生生扯出的内脏。
神肠落地,化作一条奔腾不息、流淌着星沙与幽蓝神火的“天河冥河”。
但那河水的流淌,却伴随着缘倚无尽的惨叫。她的身体因失血过多而变得苍白如纸,皮肤下浮现出青紫色的血管,像是被抽干的枯树。她的呼吸变得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将刀片吸入肺中,割得生疼,
绝望之河,亦是守护之屏!
河水流淌时,总带着若有若无的呜咽,那是她残留在河里的神念,在日夜守护。
她剜出左眼时,明渊君昏过去了。
缘倚的左眼,曾经映照过万界繁华、洞悉过人心幽微。
此刻,这枚蕴藏洞察神力的眼眸,带着一丝眷恋与决然,从她空洞的眼眶中剥离飞出!它升腾至高天,悬于残破的南天门旧址之上,神光暴涨,化作一面古朴巨大、镜面流转着混沌气息的“洞虚明镜”!镜光如实质般扫过战场,一切伪装、隐匿的邪魔无所遁形,在金光下惨叫着化为飞灰。
南天门,因这面镜,重获镇守之威。
紧接着,她的右眼——那枚曾倒映过时间长河、凝视过轮回奥秘的眼眸,也无声无息地剥离。
它沉入九幽之下,在无尽的虚无中,化作一枚深邃无比、缓缓旋转、映照着诸天万界生灭景象的“万象轮回之眼”。
它无声地运转,维系着因大战而濒临崩溃的宇宙轮回秩序,成为万物往生的最终归宿与起点。
最终步:挖心救明渊君——斩尘缘!
此刻的缘倚,已是白发如霜雪,双目空洞淌血,腹腔空空如也,喉咙不复存在。残破染血的神躯摇摇欲坠,仅凭最后一丝意志支撑。
她“看”向那被魔嚎核心冲击、即将彻底消散的明渊君。
没有犹豫,只有最深沉的眷恋与不舍。
她染血的右手,带着最后的神力,猛地刺入自己空荡的胸膛!剧痛让她残躯剧烈痉挛,但她生生从胸腔中,挖出了那颗仍在微弱跳动、散发着温润七彩霞光的“玲珑神心”。这颗心,蕴含着她最纯粹的生命本源与神魂烙印。
“活下去…忘记我…” 无声的意念在残魂中回荡。
她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玲珑神心推向明渊君破碎的胸膛。
神心如同找到了归宿,瞬间融入。磅礴的生命力与守护意志爆发开来,稳住了明渊君濒临消散的神魂,修补着他破碎的法则之躯。
天帝在云端看着,手抖得握不住权杖。
“抹去他们的记忆。”缘倚的神念直接传入天帝识海,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除了你,谁都不能记得。尤其是他。”
她不想让他记得,自己是如何以身为祭;不想让他背负着“用创世神的心脏活着”的枷锁;更不想让他知道,这场大战的代价,是她成了一个残缺的“废神”。
天帝闭了闭眼,挥手布下“忘川结界”。
“大遗忘神咒”!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为中心扩散,扫过整个战场。幸存的仙神、挣扎的士卒、甚至刚刚被神心救回、意识陷入混沌的明渊君……所有关于“缘倚是谁”、“她具体如何牺牲化作神器”、“她与明渊君的关系”的记忆,如同被橡皮擦抹去,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古神牺牲,化为守护”的悲壮传说。
只有明渊君胸口那颗心脏,在结界落下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做完这一切,缘倚的残躯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与光彩,如同断线的染血风筝,被大战最后的能量乱流席卷,坠向未知的下界深渊。
白发在混沌气流中散开,空洞的眼眶望着再也看不见的天空。
三千年后,九重天早已恢复了繁华。
明渊君成了战神,娶了神女,生了个女儿。
他时常会摸着胸口,觉得这颗心跳得有些陌生——尤其是在月圆夜,会隐隐作痛,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他问过天帝,天帝只说当年大战伤了根本,让他好生休养。
没人告诉他,他胸腔里跳动的,是缘倚的心脏。
而缘倚,躲在翡翠谷。
谷里终年弥漫着白雾,能隔绝一切神念探查。她住在谷底的石洞里,白发像雪一样铺在石床上,双眼的位置覆着白绫,脖颈上的伤疤早已愈合,却再也发不出声音。
她成了一个瞎眼、哑巴、胸口有个大洞的残神,唯一的伴,是洞口那株从她血里长出来的“忘忧草”。
她能“听”到谷外的动静。
听到明渊君带兵出征的号角,听到他女儿在桃林里笑,听到他和妻子说“今年的桃花开得真好”。
她从不后悔。
直到那天,一个浑身是血的仙兵跌进谷里,临死前嘶喊:“魔主……魔主回来了!他与魔界共生,杀不死啊!”
既然无法彻底抹除这缕“寂灭之息”,既然死亡对它毫无意义……那就让它活!
让它在这永恒的生死轮回中,品尝亿万世的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而不得!让它在凡尘俗世的泥潭里打滚,在七情六欲的烈火中煎熬!
用无尽的、重复的、渺小的生命体验,去消磨它那源自本初的、毁灭一切的冰冷意志!
将它拖入这万世轮回劫,在时间的磨盘下,将其本源意志彻底“渡化”或“稀释”于茫茫众生之中!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刑罚!
是她能想到的,唯一的,也是最终极的解决之道!代价是——她必须亲自成为这轮回劫的“引路人”与“狱卒”!
缘倚坐在石床上,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石头。
这意味着,她要带着他,走进自己早已备好的“万世巡回劫”。
她用残神在石壁上刻字,让谷里的灵鹿把消息传给天帝。
三天后,天帝亲自来了翡翠谷,看着石洞里那个形容枯槁的身影,老泪纵横。
“值得吗?”天帝的声音发哑,“他早就不记得你了。”
缘倚抬手,指尖在石壁上划了个“值”字。
她不是为了让他记得。她只是记得,创世时她曾说过,要让三界有光,有暖,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如今魔主不灭,三界永无宁日,她这条残命,能换万生安宁,便不算白留。
天帝叹了口气,转身离去。他知道,缘倚一旦决定的事,谁也劝不回。
魔主被押进翡翠谷时,笑得癫狂:“缘倚?原来是你这缩头乌龟!怎么?当年没把你打死,躲在这里养老?”
他话音刚落,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捆住。缘倚从石床上站起来,白绫下的空洞“望”着他,周身散发出淡淡的法则之力——那是创世神独有的气息,让魔主瞬间僵住。
“你想干什么?”魔主慌了。
缘倚没说话,只是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微光。
那光芒里,有无数个世界的生灭在流转。
这是她准备的“万世巡回劫”,如今,终于踏上征途了吗?
天帝的声音在谷外响起,“不去见明渊君最后一面吗?”
缘倚的身形顿了顿。
她“听”到了,明渊君就在谷外。
他大概是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正焦躁地踱步,胸口那颗心脏跳得又急又乱。
他肯定在想,这谷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会让他心慌得厉害。
但她终究没有回头。
相见又如何?告诉他“我是你用心脏换来的神”?看着他震惊、愧疚、痛苦?她不要。
她要他在九重天,守着他的家,守着她用残躯护住的安宁,像个普通人一样,安稳地活下去。
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吞噬了她和魔主的身影。
在彻底消失前,缘倚最后“望”了一眼谷外的方向。她仿佛能看到明渊君站在雾边,眉头紧锁,胸口的心脏还在隐隐作痛。
没关系。
等她历完劫,等三界真正太平,她会化作尘埃,落在他常去的桃林里。
那时春风拂过,桃花簌簌落下,或许他会突然觉得心口一暖,像想起了什么,又什么都想不起。
这样就够了。
翡翠谷的雾,依旧终年不散。
谷外的明渊君站了很久,直到妻子来寻,才恍惚着转身。他摸着胸口,总觉得刚才那瞬间,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彻底离开了。
而星河深处,一道白发身影牵着一道黑气,正走向下一个劫数。
她或许瞎了,哑了,残缺了,但她的神念里,始终亮着一点光——那是创世时就刻在神魂里的信念:
要让三界,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