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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翡翠谷 ...

  •   今日流心依旧未能踏入沅芷天宫半步。

      上午被守卫拦下后,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净初峰地涯下还藏着一处秘密基地——那是她尚为“缘倚上神”时亲手布下结界的隐所。

      创世大战后,她便是拖着残破的身躯隐居于此。

      她轻车熟路潜下地涯。结界之外,惨白雾气翻涌不绝,隐隐透出比妖魔更慑人的压迫感。流心却神色如常,指尖轻划便穿界而入。

      一入结界,天地骤变。外头是诡谲险恶的迷雾深渊,里头却是秀水青山,恍如仙境。阳光洒落,露珠映作五彩珍珠;薄雾如丝绸轻绕山腰。谷中花圃错落,中央彩池折射斑斓色彩,清澈见底。岸边奇石耸立,古木青藤披拂,桃花灼灼,一栋小木屋隐于其间。

      “一点儿没变,真好。”她轻声道,指尖拂过垂丝海棠,花瓣轻颤似在回应。

      流心走向木屋。屋内积尘甚厚,帷幔残破。她挥袖拂过,顷刻间尘埃尽散,帷幔复新。

      屋中那张圆形玉石床依旧温润光滑。流心的指尖抚过冰凉床面,一段被岁月尘封的记忆汹涌而来——

      她曾是缘倚上神。

      而那场创世大战,她支付了所有的代价。

      意识从虚无深渊中浮起。身下温玉髓床传来的暖意——温暖却徒劳。她摸索着按向自己的左胸,肌肤微凉,之下一片沉寂。
      没有心跳。

      永恒的黑暗笼罩着她。指尖触碰到的是两个冰冷的、空洞的眼窝。

      「呵…又醒了。」

      自那刻起,她便躺在这张温暖的玉床上。温玉暖意透骨,却驱不散躯壳内部的冰冷死寂。日升月落,对她而言只是重复轮回:从虚无中“苏醒”,确认胸腔的空洞与眼前的黑暗,然后等待下一次沉沦。

      她的青丝尽染霜雪。那双曾映照九天星河的眼眸,永远熄灭了。

      右眼化为悬于南天门之上的天鉴,审视魔息,守护天庭。左眼化作连接天地轮回的通道,凝视众生百态。

      她的声音,那仙界天籁,也被炼化为“天籁音柱”,镇在九重天阙之上,护佑仙乐永昌。喉咙深处,只余永恒的干涸。

      她献祭了一切,换来了天庭的太平盛世。除了天帝,无人知晓那场浩劫是如何平息的,更无人记得“缘倚”的存在。

      在她回到翡曌谷之前,已亲手抹去了所有生灵脑海中关于她的一切痕迹。

      这并非为了逃避什么,亦非为了成全谁。

      在施法抹去自身存在的那一刻,她残存的意念冰冷而清晰:

      「此身已奉于天地,此心当还于众生。缘起缘灭,至此为终。」

      她亲手为自己画上句号,只因身为上神,使命已毕,因果已清。她的牺牲换来了天庭的太平,这笔交易两清,再无亏欠。
      ……神识微澜,似有叹息。

      千年光阴,低头不见抬头见,便是一块顽石置于心口,也该焐得微温。若说全然心如止水,未免自欺。

      他那份执着,她并非毫无感知。

      但也仅此而已了。

      曾有仙僚玩笑问起,若她与明渊君在一起会如何。她当时想也没想,脱口笑道:“我俩这针尖对麦芒的脾气,啧~~,估计得一地鸡毛,天翻地覆。”

      那时并未留意不远处伫立的身影,以及他闻言后瞬间黯淡的眼眸。

      如今想来,那或许是她最真实也最残忍的预言。

      他有他的婚约使命,阳关大道。

      她自有她的星辰瀚海,无边征程。

      不掺合,不做小,底线不破——这是她缘倚的原则,亦是她的骄傲。

      这点刚冒头的、微不足道的苗头,掐了便掐了,误人误己,不值当。

      大道朝天,各走一边。

      如是,甚好。

      曾与她并肩的挚友、敬仰她的仙娥,都相信她已光荣战死,魂归天地。无人知晓,他们悼念的对象正躺在永远找不到的谷底。更无人知道,这位曾令三界震颤的上神,直至“陨落”那一刻,手腕上还戴着那个她穷尽神力也未能取下、困扰了她千百年的——镯子。

      无尽的日夜,她躺在玉床上,被黑暗与寂静包裹。翡翠谷中的繁花、灵泉、阳光,与她彻底绝缘。

      偶尔,一丝微弱的神念波动拂过她的灵台——那是天帝的探寻:“缘倚,尚安否?”

      她想回应,却终究徒劳。千百次徒劳之后,那关怀也渐渐稀少,归于沉寂。

      直到某一天,一种奇异的、恢弘韵律的“震动”穿透冰魄凝神纱,传入她的识海——那是她声带所化的“天籁音柱”,正承载着某种至高的喜悦。

      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骤然浮现:

      “是了…明渊与倾歌的大婚之典。”
      那万籁齐鸣的仙乐,正是由她献祭的声音所支撑。识海中一片澄澈平静。

      “也罢。眼、声、心跳…既已为祭品,便不再是‘我’之物。但如今这太平盛世已有我一份,取回些许‘本金’,也不为过。”

      “至于明渊…”意念于此,微微一顿,似有清风拂过万年不波的古井,漾起一丝极微弱的、几近于无的涟漪,“…望你此去,得偿所愿,大道永安。”

      这念头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唯有一种放下后的从容,以及一种遥遥的、不掺杂任何私心的祝愿。

      她用一切换来了今日的盛世,那么从这盛世中汲取一丝力量重铸己身,自然是天经地义。

      “不过是…取回一点微不足道的‘利息’罢了。”

      甚至还有一个更近乎“幽默”的念头闪过:

      “不知道这太平盛世的‘利息’,够不够我把那只破手镯彻底熔了?”

      她用彻底的牺牲,换来了今日取回力量的资格。这并非乞求,而是结算。

      然而,就在黑暗即将碾碎她最后意识的刹那,身下温玉髓中一丝微弱的波动,被她的残识捕捉到了。

      “不……不能就这样终结!”

      残魂深处,一个微弱却固执的声音骤然搏动。那份曾力挽狂澜的意志,并未彻底湮灭。她开始尝试调动那微弱的神力,失败,再尝试……

      但最终,那点名为“缘倚”的不屈之火,开始灼烧绝望的坚冰。

      她以万年温玉也难以抚慰的专注,引导着玉髓中的暖流,与自身残存神念相融合。不知经历了多少个轮回,一条纯白色的、近乎透明的薄纱——“冰魄凝神纱”,终于在她空洞的眼窝前凝聚成形。

      当她将仙纱覆上眼窝时,一阵刺痛贯穿神魂。但紧接着,在她死寂的识海深处,漾开了一圈模糊的光晕!

      虽然依旧“看不见”,但她能感知到外界的轮廓与能量波动。那微弱的、扭曲的感知,成了她与外界唯一的桥梁。

      识海中的微光,像一道撕裂永恒的裂隙,透进了一丝名为“希望”的气息。

      她不再是完全隔绝的孤岛。

      某一天,当一丝勃勃生机的意念波动传来时,一个念头萌发:“种子?”

      她用尚能活动的独臂,艰难地摸索,触碰到一点微小的生命雏形。

      “种下去。”

      于是,在接下来的千万个“醒来”的日子里,缘倚开始种药。

      她用独臂,一点一点地刨坑,埋下种子。引导神力凝聚灵气为露,依靠仙纱感知灵光。

      每一次触碰泥土,指尖传来大地的温软。每一次“看到”种子破土而出,都让她死寂的识海漾起一丝涟漪。

      她种下的不仅是药材,更是她在这黑暗与死寂中,为自己挣扎出的一点活着的证明。

      她不再只是“等死”,而是在以卑微却坚韧的方式,重新定义这具残骸的意义。

      一滴温热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滑落,砸在玉床上,溅起细微却刺眼的水花。流心猛地回神,慌忙用手指揩去脸上的湿润。这泪并非为谁而流,而是身体对那庞大孤寂记忆的本能反应。

      “物是人非事事休……”她轻声道,声音却已没了哽咽,只余一片沉静后的了然,“赔本的买卖做一次就够了。这次,连本带利,我都要拿回来。”

      她走到瓷器架前扭动瓷瓶。书架滑开,露出暗门。

      门内是她早年的“工坊”,符纸与法器散乱堆放。她翻出一张泛着金光的隐身符,却又被角落的琉璃盒吸引。盒中是一对羽翼形状的耳坠。

      “这不是当年炼废的‘心有灵犀’吗?”她戴上一只,注入灵力。耳坠发烫,脑海中闪过育黎君执棋的侧脸、忆卿的熊猫眼、玉茗端着流云酥忍俊不禁的模样。

      “咦?这废品还能窥见旁人执念?”她诧异摘下,将另一只揣进袖中,“说不定能拿来逗逗那个冷面帝君……”

      她整理好密室,将可用符纸收起。屋外药庐四周仙草繁茂,“这些怕是有近万年药龄了。”她轻抚一株仙草叶片,“当年随手种下的,竟都活了下来。”却在角落发现一株异样的七色堇——花瓣凝结冰晶,散发凛冽寒气。

      正欲细看,怀中隐身符突然发烫。“不好,符纸年代太久,灵力不稳!”她急忙运功压制,却晚了一步——符纸“噗”地自燃成灰。

      “……得,白忙一场。”她哭笑不得。

      疲意袭来,她倒回玉床沉沉睡去,再睁眼时天已墨黑,这才返回阮星殿。

      “你一整天去哪儿了?”子慕迎上来,“沅芷天宫的人来寻你三回了!育黎君还送了点心,说明日务必赴约。”他指着桌上食盒,忍不住追问:“听你哼着小曲回来,可不像寻常地方歇脚?”

      流心打开食盒,正是流云酥。她拈起一块品尝,酥香满溢。“我去了呀。”她含糊摆手,“就是找了个清静地方打盹晒太阳。”
      “去了他们还能找不着?还送点心?”子慕瞪大眼。

      “我是去了呀,可守卫大哥不让进,那能怪我吗?”她理直气壮,“至于点心…可能帝君终于知道求人办事要先给甜头?”
      “你就不会请他们通报?”

      “守卫大哥说了,沅芷天宫不是我这种小仙能进的地方。我一想,可不能给人添麻烦啊——万一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全指望这份职务养家呢?”

      “你每次狡辩都让我无话可说。”子慕扶额。

      “这哪是狡辩?分明是事实。”她笑眯眯一摊手,袖中耳坠不经意滑出些许。

      “那你明日还去不?”

      “看心情~”流心晃着半块流云酥,眼中闪过狡黠的光,“毕竟甜头都收了,说不定…明天有个惊喜等着他呢?”

      “……我突然有点同情帝君了。”

      “身前哪管身后事,浪得几日是几日~咳,不对,是睡到几时算几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翡翠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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