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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天禄 ...

  •   这可真是好大一盆的冷水,淋在杨掌柜的奋发的谈性上,将他那眉飞色舞都败了个干净。他脸色不快,悻悻闭了嘴,看样子还是坚持己见,对那二什么的真人深信不疑。

      倒也不能怪他们。汨镇千百年来福祉不断,谁敢说不是承天之佑?没有灾年蛮荒便也算了,据说镇子里三五十年,找不到一个病死的人,全是寿数到头才撒手人寰的……诚然不可思议。

      凌杭低声,“听起来,您也对升仙兴趣不小。怎么没去?”

      杨掌柜说:“谁不想当神仙?这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是客官您刚才也说,做神仙得斩断红尘,我娘子还大着肚子,如何舍得?我都不知道里头的娃娃长得是像娘多一点,还是爹多一点。”

      这可真是句人话。

      慕小鞍左瞅右瞅,心想可千万是“像娘多一点”。

      “现下这祸事,唉。二李真人似是去北地游历,已经有半个月没看着影子了。没人降得住闻天禄这妖魔,他真是无恶不作。诸位莫听我说得轻巧,方才的阴风便是他召集的恶灵,这人甚至连自己家姐都不放过……”

      杨掌柜谈起这些时,咬牙切齿的,好像当即就要拎一把刀去,取人首级回来。若非沈积羽一个时辰前还看过他泪眼婆娑的那一通,这丫在她心里定是个英勇汉子形象。

      听他说,闻天禄的真身是只畸形鸟,和先秦传说中的凫徯长得极相似。

      人面兽身,祸国殃民。他以前安生着,后来眼红大家受真人普度,自己却连道门都入不了,故此多番作恶。蚕食镇民性命,秽行恣肆凌人,将还热乎的鲜血淋在家家户户的门口以示耀武扬威,甚至闯入真人太阴炼形的冰洞,利爪刺破一众尸首直至折磨到血肉模糊。

      这冰洞不是谁人都能进的。他破了二李真人的阵法,引来大灾。后为了杀人灭口,驱散恶灵每晚游荡在外,踏出过家门的就别想再活着回来。

      至此,已是三更天。

      杨掌柜的娇妾要养胎,熬不得夜,大家也一齐上楼歇息。雕花木的窗棂外翻江倒海,电闪雷鸣。这样的夜里,沈积羽总不大好意思睡得太安生。

      “沈姑娘。”凌杭款步一顿,“凄风寒雨,当心着凉。”

      沈积羽正找他有话说,道了谢,一转身时两人的手背不小心擦过,才发觉他的肌肤这样冰。

      她起了疑窦,问道,“道友师承清玉堂,乃江湖高门,又是最会调息滋补的医修士。凝气体魄,说是江湖百里挑一也不为过,如何貌似有些虚浮呢?”

      凌杭惭愧地笑了笑。

      有些?她说话实是给自己面子。

      “在下靠祖上荫蔽,才有幸忝列师门。说起来真是不体面。”

      原来是个关系户。沈积羽想。

      “方才杨掌柜说‘太阴炼形’,那是个什么东西?”

      楼阁的风从四面八方来,塞满了两人间的空隙,凌杭苍白的脸上笑意清浅,眼睫上被溅上几滴琉璃似的雨珠。沈积羽总觉得他会受寒。

      “据说人死后,尸身留于世间,独神魄去太阴宫中修炼法术,三年五载或百八十年犹未可知,历无尽劫难九转功成,后便题名仙篆了,此时再回到自己身体内,将腐尸重新复活,荣登青天。汉末兴此说,传闻真假难辨,话本子颇多,在下只是个旁听客罢。”

      “少则三年五载?”沈积羽不禁揶揄道,“那这道君可真是大显神通,功德圆满满满满了!若不是说玉皇大帝亲自下了凡来,我是断然不会信的。”

      “坑蒙拐骗!业务范围还挺广泛!什么仇什么怨值得他俩兢兢业业?”

      凌杭也轻声附和,“对呀,什么呢?”

      这段路很短。回廊如寸浅,再左行不过十步便是她住处了。凌杭想再说些什么,又怕自己说错。人挂念一件事物久了,真到了眼前,是习惯缄口不言的。这点浅尝辄止的、静默的交互,不知要比几坛药酒都暖人肺腑。

      他突然觉得自己什么病都好了,那些个捣鼓的药顶什么用?若眼前的人同他再多说一句话,兴许他连恍惚善忘的毛病,都能烟消云散。

      沈积羽走到门前,帘箔一挑,没急着进去。她对什么事兴味都高,还好打听,巧然轻笑地问,“话说,道友你和那小青衫来干什么的?”

      凌杭红了眼角,笑中似有苦涩。他不露形色地侧过去几步,尽数挡住斜来的雨珠。他从不对她撒谎,说,“在下的一位……朋友。在这儿丢了件旧物。来找一找。”

      ·

      他回到房内,慕小鞍正在为他熬药。整间屋子都难闻。凌杭将那黑不溜秋的汤药喝尽,接过擦嘴的帕子,抬眸,“飞荷坊那些人还在受事?”

      “是。古凉州传来些消息,暗探刚调查出一点线索。现如今还在追查。”慕小鞍站一侧,恭敬道。

      “传令下去,不用查了。”凌杭一个响指,炉子里蓦地燃起幽绿色的火光。他撑着脑袋,将另一只手懒洋洋地覆在火中。

      “轰天裂地”,慕小鞍听罢,便是此感受。手里的碗都没握住。

      他喉咙口一颤,是不可置信的,“主上,我,您、您是说,难道……”

      “嗯。”凌杭葱白的指节被烈焰吞噬,可竟是毫发无损。那渲腾着的暖意一点点渡进他身体里,脸上终于浮起点血色,往日一片波澜不惊的桃花眼中,秾李非常。

      此去经年,终于……

      便就算只是匆匆一面,也值了。

      .

      翌日一早,沈积羽佩好剑,准备去会一会那位风云人物。她多带了几张符纸。施的隐身符总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失效。常换常新。

      谁知半边身子刚迈出店门,便被杨掌柜一根指头扯上腰带,倏地给拽了回来。

      杨掌柜猫着腰看一眼窗外,先把自己吓了个尿失|禁,“女侠,莫说我唠叨,你这年芳正好,奔那早死早超生的地方还是谨慎些好!让昨日两位客官陪你一同去罢,真怪吓人的。”

      话说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江湖上最忌讳的,便是出门先提死唱衰。这掌柜的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好在,沈积羽不信这个。刀光血影里闯荡,本就是泥沙坑讨饭吃,没这么多忌讳。

      她知道掌柜的是好意,但实是单枪匹马惯了,便用力将他的手拂下,“叔,不用。”

      杨掌柜擒着她不让走,“那句话,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什么谨慎能捕千秋蝉!还有小心驶得万年船!宰相肚里能撑船!阴沟地里会翻船啊!”

      这可真是位人物。总有些让人无言以对的技能。沈积羽青着脸,同他拉拉扯扯,佯装怒道,“放开我腰包!松手!”

      杨掌柜被这声河东狮吼吓得魂魄都飞了一刻,“啪”地听了话。

      这下可好,沈积羽实打实摔了个屁股墩。

      一只手落在身前,徐徐摊开,有点香,沈积羽下意识一推,“不用。”

      然后凌杭就被推飞至二米远。

      杨掌柜头颅跟着他飞,扥住自个人惊呆的下巴。片刻过后,他才敢诚惶诚恐地再瞄沈积羽一眼,抖如筛糠,当机立断夹起尾巴,风也似的溜了。

      沈积羽震惊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这其中一定有猫腻!

      无奈,只得和凌杭一同前行。

      “你不等小青衫?”她问。

      “他还睡着。”凌杭说。

      彼时慕鞍被关在房里,耷拉脸,百口莫辩。

      .

      闻家,瓦房顶。

      堆垛的青瓦层层叠叠着倾覆在一起,经久了风吹日晒,有几片已经皲裂了。沈积羽的素面上沾了不少灰,像只捣鼓草窝的小兔子。她与几个偶得天光的小洞隔了些距离,眯起眼,静候佳音似的向下窥视。

      凌杭不是没抓过鬼。但着实没这般“偷鸡摸狗”地抓过。沈姑娘背影坚毅,凝瞩不转。很可爱。凌杭舍不得挪开视线,偏要压下胸膛里的笑意。

      他想,现下就算仅是个小修士,沈姑娘也有千百法子来应付困难。她真好,真聪明,真特别。

      时值酷暑,正是溽热之季,昨晚又降了大雨。汨镇顶上的苍穹却无丝毫转晴倾向,天幕残破,恶灵诡谲,哓音嘶叫,不绝于耳。沈积羽的佩剑飘摇,吸引欲意不轨的阴风,勾得它们一会儿往南,一会儿往北的,像是在遛狗。这点拙劣的道法其实早被识破,俯仰冲下来的恶灵直击她的天灵盖,奈何这姑娘做贼心切,与狗洞难舍难分,丝毫不觉。

      凌杭幽暗的眸子闪过一丝狰狞杀意,恶灵猛刹车,急转弯,还是被顷刻间烧成了灰烬。

      他身上挂有三道黄纸符。皆由沈积羽替他贴的。

      沈积羽全然将他视若个废柴了。

      她先前问凌杭能否催动出隐身符,凌杭怔了怔,没第一时间作答。以沈积羽“善解人意”的视角看,便成了“有苦难言”与“死要面子”。

      迅风指动,沈积羽钳住几张黄纸,催动的气流拨乱额间青丝,一凛,伴随着不太柔情的力道,“啪啪”几下,便将符咒定固完全。凌杭看她眼尾傲然一挑,寓意——所幸有我!

      医修宗主的功力,施法何需赖此等媒介?

      凌杭僵硬之余,是有些感念的,他引颈受戮地承接触碰。末了,亦不忘朝沈姑娘答谢意味地一点头。趁沈姑娘偷鸡摸狗去了,便将手指便慢慢覆上黄符,眼睫乱颤。

      黄符下是他的心脏。跳得很快。

      他想,多名贵的宝盒才配得珍藏此物?

      三道黄符各不同,一为隐身,二为藏息,三为闭口——因他咳嗽。

      沈积羽的修为确实是“散”。一般的隐身符既可不视与人看,又藏匿活物的气息,在她这里,却需叠加才得以用起来。

      二人皆静默,来回间只用眼神交流。

      沈积羽正专心刺探敌情,一顾首,却没敢问——闭口符又不会让人憋气,道友你,怎么脸红成这样?

      想来是自己学术不精吧。

      闻天禄将背上的草药筐子卸下来,仔细碾碎了舂米桶中的花花草草。他眼下青黑,嘴巴干瘪,黄皮寡瘦,像根枯树杈子。

      说实在的,这人跟她想象中不大一样。

      虽说妖魔化形并不全然遵本,却也多少会倚借原身。闻天禄此貌,看起来真是……有够衰。

      屋内有铜镜妆奁,是一间女子闺房。位主屋侧西,左二楼,布局精简,又不失雅致。闻天禄开步近床,那床已被罗帐遮掩,难以窥探。他窄瘦的手臂轻柔地抚开罗帐,又搬来一舂米桶,将里头的东西舀出来些。

      沈积羽手肘戳一戳凌杭——何物?

      她碰我了。凌杭茫无所知般探上自己的小腹。

      沈积羽拧眉不解,又催促了一下,才待他好好往小狗洞里看了眼,乖巧地瞥回来——草药。

      上药?

      惨淡愁云蒙了日光,沈积羽探头探脑良久,才总算是看清。

      那榻上之人很年轻,是个顶漂亮的小姑娘。闻天禄细致拨开床上女子的里衣,将药泥一点点地抹上去,而后拂手移来一只小凳,只是宁静地兀坐在一旁,不再有别的动作。

      沈积羽还来不及思索两人关系,只觉得气氛很是温情,便听闻天禄哑着声嗓,将头搁到床沿上,失落又怅然,“阿姐。”

      “从前我怕我跟他们不一样,后来又不觉得遮掩才好,都知道了,谁再敢欺负我和阿姐呢?”

      “我不知道责任是不是我该承担的……我不知道,我只想阿姐好好的,都是我的错。”

      沈积羽一惊觉,闻天禄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郎,说话字正腔圆,含糊的叹息声像是撒娇。

      一盏茶过的何其快,凌杭身上的黄符多了又多,看起来像个破烂的船桅架子。偶有失效的被风吹跑,他瞳仁微动,那些物什便听话地钻入他的衣袖之中。

      沈积羽梳理个中关系,再一回神,闻天禄已不见了踪影。

      时不我待。她解了凌杭的符,二人一跃而下,但听凛冽一声,后脖颈窜踞而来蚀骨的凉气,闻天禄从猎猎风中挟来两枚翠竹叶,直指来客。

      沈积羽转过身去,一乜喉咙口的竹叶刃,面色如常,“往来皆是客,小友动辄打打杀杀,多不好。”

      闻天禄两腮还隐有泪痕,催动叶芒,又逼近一寸,“你们是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天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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