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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李 ...

  •   病美人沉滞一瞬,笑了。他没因这点尖利的讽刺而生气,反而拱手致歉,说,“是在下唐突了。”

      沈积羽不露声色地觑一眼,“无妨。”

      她当然晓得凌杭本无此意。清玉堂的人,从前在江湖上也结识过一二,都是清心寡欲的同一面貌,简直无趣到家。给他们笔都不一定会写“风情月债”这四字。莫甚这位看起来还无福消受的。

      这位惯爱咸吃萝卜淡操心的姑娘,在外说话常年没个把关。难得一回憋在了心里头,没去惹践踏他人尊严之嫌。

      彼时还守在沙海的、沈积羽的未婚夫,傻乐呵地揭开驿使送来的信,妄想从鬼画符里揪得一丝甜蜜的可能——

      「鸿煊。见字如面。

      西蜀卤肉飘香入味,甚美,怜你只能干望。

      西北风可好喝?

      一路艰难险阻,幸我聪慧不凡,次次化险为夷。经驿站,见一挨打的马戏泼猴,与你别无二致,故遥寄此信。

      以表相思。」

      少顷,驿使再拨转马头回来。实是吃这碗饭的。见他灰头土脸,懂了大概,“小兄,节哀,节哀。”

      烟尘斗乱,靳鸿煊揩了面上的黄沙,屈辱地将信攥成一团,复又再摊开,他愤恨地向驿使睇去一记眼刀,策马扬鞭,斥道,“滚!”

      .

      钱能通神。话是这样说,可沈积羽看这杨掌柜,抱着万贯家财,面相却不若一个土耗子命大——至少人家溜得利索。

      他方才怕成那样,说什么都决计不留人借宿。待小青衫叩了叩门,包袱里掏出一把白花花的银子,一行人便畅通无阻了。他接过银子,须眉亨通地扬起,整个人霎时容光焕发。估摸着这店原先的杂役全跑了,故此,杨掌柜挪动起他那肥胖身子,唤了娇妾来备好酒好菜,颇有商德,亲自扫榻去了。

      沈积羽收回目光,转回到自己身上。

      不是,她哪来的资格嘲别人的?

      凌杭看她方才闲适的笑意倏地淡了,眼帘一垂,将手慢慢探向腰包之中,僵硬少顷,接着又贼心不死再划拉两下……控制不疏的气流便发出点一贫如洗的响动来。

      修士术不稳,是为心不静。

      他沏好茶,递到对面,“姑娘,请。”

      沈积羽闻声,慌忙低头,杯盏里年轻又尴尬的面容同她大眼瞪小眼。

      又过了会儿,三枚铜钱被抛到凌杭腕侧,清凌凌地转圈,其中一枚甚至豁了口子。响得真脆生。

      沈积羽喝茶,不看他,“还你的。”住宿钱。

      这语气,这面值,这打发的乞丐的肌肉记忆!慕小鞍肯定了,这就是在活生生地折辱自家主上!她怎么不干脆说“赏你的”呢?慕小鞍怒目圆睁,青筋勃发,一手搭上法器涛刃,正要替主上发作。

      却听得一声轻笑,扭过头一看,主上竟是?

      这点笑意说不清道不明的,看着怎么像是……乐在其中?

      凌杭将文钱原封不动推回去,又加了几捧银子,低眉,“姑娘哪里的话。适才救命之恩,在下重金酬谢都来不及,如何再敢收姑娘恩惠?”

      恩惠,恩惠……恩惠?!慕小鞍只觉得自己活像面遭棒搥的皮蒙鼓。

      三文钱?!

      轻飘飘进耳朵里去的几句话,锤得他目瞪口呆。慕小鞍颤着牙关,震惊地瞪一眼主上,不确定,又再、再看了看——随后第二次有些紧张地摸上自己的涛刃。

      什么能人,居然能将主上夺舍了?

      沈积羽点点头,向这识相的瞥去赞许的一眼,后拢臂将一众大的小的都拂进自己包里。沉甸甸的重量真是踏实,她好了心情,“道友叫我沈积羽便可。真是幸会。”

      慕小鞍木着脸看她:是啊,怎么不幸会呢?

      楼上几番响动,爱妾似是在哭。再听得缠绵低语几句,俩人依偎着下来了。那女子果真是我见犹怜。描眉精细,绛唇秀美,一颦一笑都顾盼生辉。细小的腰肢前,挺起个肚子,原来是有了身孕。

      难怪还守在这里。

      汨镇地处偏僻,来往商户并不多,但若是谈了生意,便都是行贾经办的大票子。现如今遭了难,这难还玄之又玄的,摸不准是不是老天爷给下的降头。船夫跑了,想逃命得自个儿造。造完了,山高路远地去到别镇,也不一定会被接待。言传汨镇人背有天责,不论逃到哪儿,结局都是横死。谁不愿意灾星落到自家地盘上。

      这些稀碎的消息,沈积羽听得零零落落,个中缘由细节一概不知。

      而今妾室身怀六甲,杨掌柜许是想走,却没走得脱。大概不愿让她颠沛流离吧。

      沈积羽一个二五眼,跑个腿,降几只小妖还堪点用处,再往大了就只有自个儿搭命的份儿。她不敢应下掌柜絮絮叨叨的千恩万谢,和那对饱含期望的鼠眼对视一刻钟后,才干巴巴地说,“到底是怎么个事?”

      杨掌柜“哎哟”一声,绘声绘色地起了头。

      汨镇四时充美,位于稷山脚下,地势急转缓平,风水上是块孕王侯,哺将相的宝地。确也真出过那么一两位小有名望的朝臣。若仅如此,确不足以让一个闭塞的乡镇名声大噪——

      懿润年间,关东一带大小饥荒共十五次。民相食,贱卖女,白骨荒坟,襁负流散,光活活饿死的就有十万余计不止。

      “都是一方水土,我们这却从来没有过,就是诗人说的世外桃源!没有人不快活。水旱没来过,蝗虫没来过,不合时宜的什么寒霜雨雹,都没来过!我娘子说是菩萨吃香火,保佑了我们世世代代穿鲜衣丰五谷的!谁曾想……”

      这倒是件奇事。

      掌柜抬起一点袖子抹上眼角,嘴唇打颤,状似悲痛欲绝。

      世事变迁,怎么不令人叹惋呢?

      沈积羽刚想出言安慰几句,只见掌柜继而泣道,“谁曾想,有几个逃荒的来我这儿了。刀架我脖子上,吃了五六顿白食!官府老爷不管呐!草民命贱呐!”

      众人:……

      绝了。

      俗世是俗世,奇人在此间。现如今汨镇乱成一锅粥,到处都在死人,这铁公鸡竟还记着不晓得多少年前被人捡了便宜。

      还是娇妾媚眼如丝地嗔他一声,“夫君,还是快些讲正事罢。”

      杨掌柜应声,“是那妖怪作的乱。”

      “东边闻家,五年前收养了个逃荒的少年,取名叫‘闻天禄’,那夫妇拿他当自家儿子养的。一开始,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才发现闻天禄根本不是人,是个会飞的怪物!他平日里是人形,到了晚上便张牙舞爪地出来伤人,喝乡亲们的血,吃乡亲们的肉!”

      沈积羽打断他,“你们这祸事不是最近兴起的吗?”

      杨掌柜答,“他原先有闻家夫妇管着,后来俩人受二李真人的点化,都到天上做神仙去了!这妖怪便越发无法无天!”

      慕小鞍来了兴致,“做神仙?这两位高人是飞升了?”

      杨掌柜:“不是,是尸解仙。我们镇子都靠这个做神仙。”

      此言一出,慕小鞍“蹭”地站起来,“你说什么!”

      “啧。”沈积羽正吃着馒头,被他拍桌子的一掌骇得不轻。刚咽下去的馒头,差点被心火给返上来。

      凌杭又为她倒了杯茶。

      慕小鞍兀自来回踱步,横眉冷对,“邪魔外道!”

      沈积羽拍了拍指尖的残渣,也好奇了,“怎么?”

      正道之人惯爱因为自家门派的“繁文缛节”而跟人急眼,就算她没听说过没什么尸解仙,见了小青衫这幅模样,也明朗这次却不是简单的。

      小青衫见杨掌柜支支吾吾放不出屁,气得又一拍掌。

      “慕小鞍。”凌杭正色。

      闻者熄了火,一凛,乖顺地坐回去了。

      凌杭沾了药酒,波澜不惊的语调中有水的凉,“鄙人见识浅薄,只是略有所闻。”

      兰膏明烛,光辉澄澈。沈积羽不瞧还不觉得,瞧他一眼,感觉空气都沉静几分,这人就是清俊出尘些。

      两厢撞上目光,“成、成仙之法,众说纷纭。”

      “口耳相传下来的,有白日、积德、服食、尸解四种。末者品阶最低,是为下仙。古籍有载,‘形之化也,本真之练蜕也,躯质之遁变也’,即赖以此法的,应先让□□丧命,留用三魂七魄修炼于敛迹,终有可能位列仙班。似蝉虫脱壳,龙蛇换皮。”

      沈积羽沉吟片刻,“啥玩意儿?”

      “是是是!”杨掌柜点头哈腰,“便是如此!”

      沈积羽:“俗人之躯,既无药物养生,又无术数延命……”

      凌杭好想念她的声音,“是了。凡人百年,修士千年,总有元寿殚竭的那一天。羽化登仙是何等难事?肉.体凡胎,不堪铭肌镂骨之苦;前尘未却,亦难舍怅惘情丝。故自天道问世以来,即便潜心修炼,飞升大能也不过尔尔。”

      慕小鞍点头,补齐后一句,“遑论尸解之术!死个千百万人,保不齐真出一位下仙呢!”

      掌柜的脸上已有了猪红色的惧意,却还是故作镇静道。

      “客官们,我不诓人!确是我亲眼所见呐!我仇家花麻子便是靠此法升仙了,他一个跛脚,平常路都走不直,那次我见他,在天上飞来飞去,不一会儿就飞进云里不见了!脚下边还踩着几团金线一样的雾!”

      沈积羽疑团满腹,“你刚说你们镇子都靠这个成仙,还不止一个?”

      杨掌柜腆脸,“仙人指路!仙人指路!这本也是我无意透露,真人千叮万嘱与我们的,不可泄露那些天机于外人。眼下那闻天禄的妖怪破了忌法,才致使全村遭难啊!”

      美妾楚楚可怜地拭了泪。

      天色已晚,沈积羽是个急性子,只想将他的嘴撬开,把肚子里的“这些那些”全倒出来。慕小鞍捷足先登,喝道,“赶紧说!”

      偌大的镇子,一片阴翳的死寂,唯有这一家五人团坐的客栈亮堂着灯。

      只听他说,“前几个月,花麻子去稷山上守兔子,顺路老道观时拜祖祈福,磕完头一转身,正正撞上两个人!和那供桌上的两位道君长得是一模一样!”

      “花麻子说他当时就三叩九拜,跪地上将自己心愿再讲了一遍。他是个老光棍了,好吃懒做的,还瘸了条腿,村子里没人嫁他。也不晓得是不是这个原因,他说想当神仙去,不想在人间呆了。”

      “他那会儿吃了酒,脑子不清白,本也没当真,谁料那二位道君竟一口应下!这事一出来,街坊邻里都传遍了,刚开始没人信……二李真人指的法子,唉,你们也晓得,都是活了几十年的凡人,家里不论祖宗几位,牌位上也是生有头,死有尾的,谁不觉得玄乎呢?”

      沈积羽懂他意思。

      肉眼凡夫,亲眼看父辈埋了祖辈,蹉跎数十载,自己成了父辈。一抔黄土、一口棺材后,还谈何复生呢?分离打下的烙印何其清晰,谈及两隔,没人避之不及。更莫说以身试险了。

      她忽然想起契父。

      “后来,他们跟我说花麻子死了。我去看他,果真是死了,躺在地上,像块冰。你别说我这心里头,还挺不是滋味。二李真人将他尸身放进冰洞里头,再过了三五日,他竟又活了,还成了仙人!确确实实是他!眉毛鼻子眼睛!一点都不差!”

      “这狗贼!还欠我两锭银子没还!”

      沈积羽怕他又说岔,赶忙补问,“多少人信这个?”

      杨掌柜一边掰着手指头,一边缝插针地离凌杭的小药坛子越来越近,“闻家夫妇,左面张家的大儿,富户郑……诶客官你这坛子倒是个好东西,京城的铺子都不见得寻见这般——哎呦!疼!”

      没人碰他,沈积羽低眼一瞟,竟是那白藕臂、泪涟涟的小妾扭的。杨掌柜朝爱妾哼唧两声,一合算后,“就我晓得的,三十四家,升仙了百余人呢!”

      这话一听,真是可笑。沈积羽诛心地讥讪一句,“还去做什么神仙啊,天庭都快被你们镇上给挤满了,干脆要他们拆迁了直接下来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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