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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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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件最关键的主谋以及网站运营方还没线索。与张一凡联系的网站联络人是通过一次性手机注册的微信联络的,暂时没找到人,这条线索暂时无进展。网站方面还没攻克,警察怀疑网站背后有个组织严密的犯罪集团,所以还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资源来破案。
我从医院出院之后一直呆在家里,我辞了工作,更换了手机号码,卸载了所有社交软件,不出门,整天呆在房间里面,也不跟人说话。我用看书、弹琴、发呆打发时间,偶尔看看那个被曝光的视频,好吧,不是偶尔,是经常。生活一下子变得很慢,很钝,只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情感还是会泛滥,让我很难入睡,不过,我医术高超,睡不着,那就把自己药晕过去,我就这样待了几个月。我不自觉地用鸵鸟行为来应对生活的困境,我知道,我必须直面惨淡的人生。
这天一早,警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案情有了新的进展,让我去派出所一趟,配合他们走下程序。我穿好衣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无光,人无生气,我有点认不出镜子里的自己。我费劲地拉起嘴角,摆了一个比哭还丑的笑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加油,你可以的。”
马路边的人行道上梧桐依旧翠绿,两排梧桐相互倾斜相依,形成一个美丽的通道。行人走在路上,匆匆忙忙。他们处理着一件事接着一件事,不停歇,我不知道我是否也是他们处理的一件事。我有些害怕接触他们的目光,于是将自己的脑袋藏在卫衣帽子里。
快到派出所门口时,我发现派出所门口聚集了很多人,他们拿着手机和相机在拍,我感到媒体像一只无形的手向我伸过来。我拉高帽子,在门卫处登记后,低头快速走进派出所。
“快看,那个人是不是就是视频里的王某!”其中一个人激动地叫到。顿时,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我到底是不是。我没回头,低头快速进入派出所的办事大厅。
早上的派出所大厅里人不多,我一转头,就发现坐在等候区的陈思波正看着我,这还是我头一回在冷静的状态下见到他,一时愣了好几秒。陈思波看起来精神多了,头发比上次在医院见到的时候长了不少,快赶上我了,脸很漂亮,很像他母亲,比他母亲多了几分英气。我不由地心头一紧,有点局促,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就像上次在医院里那样。
我环顾了下四周环境,在他后斜方隔了几排椅子的地方坐下等待警察。在等待过程中,我偷瞄了几眼陈思波,发现他也正有意无意瞄向我,似乎想和我说话,我不予理会,拒绝了他的示意。我知道我总要和他开启沟通的,毕竟幕后黑手还没抓到,我必须埋葬对他百感交加的情绪,与他开启冷静的对话,但是我心理上还没准备好,所以我只能以冷漠无视对待。
不一会儿,警察走了过来,叫我们去办公室。警察大致讲了下案情进展,说到幕后主谋还没抓到,让我们不要灰心。至于张一凡和赵光头,公安机关已经对他们提起诉讼,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受到法律的惩治。至于我和陈思波之间,情况相对复杂,首先,主谋还没抓到,陈思波还没排除是主谋的可能性,但是视频泄露,他算是受害者之一,所以他是主谋的可能性很小,除非他自导自演;其次,法律上目前男的与男的之间不构成□□罪,但是能通过伤害罪、猥亵罪等名义定罪;然后,从医院的检测结果以及涉案人员的供述上看,我们两人都有被下药,我的伤势被鉴定为轻伤。基于目前状况,警察想先对我们进行调解,等后面案件破了,可以再依法处置。
“你们想要先调解吗?”警察看着我们问到。陈思波没有回答,看向我,用眼神询问我的想法。
“好。”我顿了顿,移开视线,平静地说。
“你们想要怎么调解?”警察问我们。
“医药费我来出,”陈思波抢先说到,“还有精神损失费,精神损失费你要多少?”陈思波问我。
“医药费就行,”我停顿了下,“精神损失费就算了。”我略带虚心地说到。
“不行,还是要给的。”
“不用。”我有点生气地说到。
“不,要给的!我出50万精神损失费,怎么样?!”陈思波有点激动,“你说多少就多少!”
“我说了我!不!要!”我突然站起来大声冲着他说,吓了陈思波和警察一跳。我明白他的意思,不管对与错,他想以这种方式道歉,但是我不想接受,我不想原谅,发生了就发生了,我不想让事情就这么过去,我为什么不想让事情就这么过去呢?一阵悲哀涌上心头,我内心其实知道为什么的,是因为在我的意识里,侵入的那一刻既是伤害也是救赎,在当时,痛苦已被我转化为愉悦;是因为内心的两股相反情绪已经开始失衡,偏向了令我害怕令我失控的一边;是因为我怕两清了,他就不再和我一起承担这个事情带给我的灼伤感;是因为我是个自私的人啊,这件事把我紧紧地陷在尘世里,将我从孤独虚无中拽出来。我既坚强又脆弱,两种情感都如此强烈,我如同走钢丝一般,稍有不慎,即坠深渊。
陈思波似乎一直明白我的意思,他有些受伤地看着我,他想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他想以某种方式原谅他自己。
“好吧,就按精神损失费的最高标准给,我也不拿这个钱,这钱就捐给红十字会吧。”我妥协,我心里顿时涌上一阵伤心,忍不住眼眶就湿了。
“还有其他有要沟通的吗?”警察问我们。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问王小艾,我想单独问他。”陈思波看着警察。
“可以吗?”警察问我。
“可以。”随后,警察就离开了办公室。
“你说吧。”我隐约能感觉到他想问我什么,我想这是我无法躲避过去的问题。
“你···当时···整个过程,你都是痛苦的吗?我的记忆断断续续的,没有全部回忆起来。”他带一点期盼带一点怀疑看着我,他在找解脱的理由。
我别开眼,站了起来,踱步到窗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略微向他转过头,绷住装作冷静地说:“不是。”
“那我···”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我身边,一把抓住我的手臂,急切地看着我。
“不,你还是强|暴了我,视频你也看了,虽然你也是被下了药,但是···不讲前因后果,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用力甩开他的手,几乎残忍地说到。残留在手臂上肌肤相触的触觉,让我特别敏感。为什么,只是一场欢愉,我为什么要对他这么敏感,他的呼吸,他的体感,他的举动,他的声音,他的味道···所有对他的感官,都被放大数倍,这个事实让我感到既羞愤又无奈。
他听了之后情绪低沉了下来。
“我还差点勒死了你呢,你别想不开···”
“放心,我记得对你发的誓言,你不用担心。”
我心里一紧,看了他一眼,他怎么知道我在想这个,这该死的默契。世界给我们建了一个堡垒,堡垒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此刻,我仿佛感应不到世上的其他人,我只能感应到他。我讨厌这种感觉,讨厌与他的这种紧密性。
我自行结束与他的对话,打开办公室的门,让警察进来。警察将拟好的调解书递给我们,让我们签字画押。
走出派出所的大门时,候在围栏外的记者网红们开始往前拥并且疯狂地拍照。我一时受到惊吓,脚步顿了一下,拉上了帽子,我知道这个事件网上闹得沸沸扬扬,我想不关注也不行。陈思波察觉到我受惊,主动走在我前面,在穿过人群时,为我挡住人群,并快速将我推进他事先叫好的出租车,让我先走。
我坐着出租车里,有点气愤,又有点无奈,我又被动接受了他一次帮助。我让开车师傅沿着热闹的地段开,在市区游荡了很久。我一边看着车窗外的热闹景象,一边陷入放空状态。车子在路过一家理发店时,我让开车师傅停下了车。我站在理发店门外,看着店铺门头,随即做了个决定,我要剪头发,随后我把蓄了很久的长发剪了,剃了一个寸头。
我回到家的小区楼下时,发现家楼下聚集了不少人,看似都在等我出现。我有些吃惊,又有些心累,这么快就被扒出了住处,看来得搬家了。他们看到我出现时,立刻拥挤上来,举着相机手机开始拍摄,并且七嘴八舌地问我问题,“陈思波是真的强|暴了你吗?”“网上爆出来的视频你怎么看?”“你要起诉陈思波吗?还是打算私下和解?”“今天你是跟陈思波一起去派出所的吗?”“你们有达成调解吗?”“陈思波打算陪你多少钱?”···我僵着脸,烦躁地挤开人群,上了楼。事情发酵得这么快,我这以后真是举步维艰啊。
我进家门后,坐在沙发上缓了缓情绪。我好奇现在网上都还在讨论这件事情的什么,就又下载了社交软件。我看到最新的热搜“陈思波王小艾派出所”,就点了进去,看到了好多照片,还有视频。最让我尴尬不忍直视的是一张我与陈思波对视的照片,正好是我进派出所后第一眼看到陈思波的样子。照片中的我侧站在大厅中间,眼睛直愣愣地看着陈思波,嘴巴微张,一副看呆了的样子,而陈思波则坐在等候区,微微抬头看向我,眼神深邃忧郁,略显模糊的侧脸有股朦胧美,画面激情四射,不知道情况的人还以为这是个深情场面呢。还有一些我和陈思波离开派出所时的照片与视频,也挺尴尬的。我与他都紧绷着脸,虽然没有挨得很近,也没对视,但是从照片上看,我们与其他人之间似乎有一个结界,我们之间有股强烈的紧密感。我仰倒在沙发上,欲哭无泪。我迫切希望自己远离陈思波,可事与愿违。
网上对这些照片议论纷纷,大家开始各种猜测,单从一些照片视频开始臆想我与陈思波之间的各种关系。有人开始猜测我们之前是不是认识,有人猜测我们是不是好上了,毕竟照片太过暧昧了,进而网友们开始怀疑事情是不是有反转,会不会是我设的局。舆论开始混乱,不再一边倒骂陈思波了,开始站中立了,还有一些陈思波的脑残粉开始洗广场,开始骂我,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们,人都是活在自己的认知和偏见里的。
我浏览了下大家对这个事件的关注点,除了之前那些对陈思波的指责谩骂,对我的凝视外,还出现了讨论我的长相,还有人说我长成这副模样怪不得被人强|暴,也是让我醉了,就见不得人长得好看,但这些乌烟瘴气的讨论还伤害不到我。我知道这些不是理性的讨论,只是网友们的情绪发泄。
过了几天,我火速搬了个家。原来的住处被人扒出后,我的生活受到严重不便。我去哪儿都被人跟着,做什么都被人拍,我像一只金丝笼里的鸟一样,供人玩赏。原来的街坊邻居知道了我的事后,会不自觉地对我指指点点。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我受不了人们对我的异样的眼神,他们看我,好像我是个怪物似的,好像我也有罪似的,可我是个受害者呀。这种凝视感不亚于事情本身带给我的创伤,实属二次伤害,而且更加持久。
新家没过多久又被扒了出来,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我问了其中一个跟着我的网红,才知道原来是新家的房东私下在卖我的地址和电话号码,怪不得这几天经常会有陌生人给我打电话。我严厉警告了新房东,告诉他如果再卖,我就报警了。我有些气馁,我无处可躲,已无法正常生活了。我必须尽快解决现在的困境,或许我可以离开杭城,去一个偏僻的地方躲起来,等发现了再换一个地方,或许我可以找一个隐蔽性好点的小区,出门就易容;或许我像之前那样流浪街头吧。我想到的法子全都是逃避,我为什么要逃避呢?我没做错什么,我不该受到惩罚,不该付出代价。我不该逃避的,我应该迎难而上,抬头挺胸地走在路上,坦坦荡荡,我不尴尬那就是别人尴尬。
我想这股热搜曝光风波应该持续不了多久,毕竟网络只有7秒记忆,网民们吃瓜了,愤怒了,抗议了之后,然后就去追逐下一个热点,如同一只饕餮,永远在疯狂吞噬,很少细细品味。在这个信息飞速、价值荒诞的时代里,人们都匆匆忙忙的生活,一件事件接着一件事件,只有少数人停下脚步深思,为什么社会会发生这样的事件,为什么过去的错误仍在继续发生,为什么那些犯错的人还在继续,为什么我们会让这样的现象继续存在,为什么我们不坚定,为什么我们不进取,为什么我们不思考,为什么···可能有人深思了,我们看不到;有人呼吁了,我们听不到,一切都在高速的洪流里消失殆尽。每一个危机事件都可以带来机遇,每一个高光时刻都可能带有陷阱。在我的事件里,我想我能做的就是静下心来思考,剖析事件的本质,挖掘分析自己的本性,从而去其糟粕取其精华,淬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