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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入门 ...

  •   趁我愣神之际,阿春索性反客为主,拉着我坐上床沿。

      她半仰脑袋,斜倚肩头,一只手撑床,两条腿交叉伸直,端的是随心所欲。

      “你把自己看得太重,”她学着我的大白话,“这样好累。”

      “刚进宗门时,有师姐送我一盆夕阳锦,它只在黄昏开花,且几个呼吸就会死去。
      我想着,这样短短几瞬的花朵,定然十分美丽。”

      她转过脸:“我兴冲冲地等,太阳落山那刻,它果真开花了,却是平平无奇,比乡下田埂间的野花还不如。”

      我注视着她的目光,明白阿春话里话外的意思。

      花的美丽是人定义的,对夕阳锦来说,开就开了,在乎什么美丑长短呢——你管得着吗。

      “何况我不是夕阳锦,你也不是当日看花的我。”

      “你在别人世界里,我在你的世界里。”
      她说。
      “我们都一样。”

      ——是万千网文的两个角色,东君秘境的一道心关。

      我们也许都是假的,也许是真的,也许你闭上眼,我们就到了你身边,再睁眼,便消失不见。

      人不能一直睁眼或闭眼对吧。

      我们大概就存在生与死的间隙,现实与梦境的边沿。

      “哎,”阿春捅捅我,“你还写过谁呢?”

      这可就多了。我闭着眼回想:

      “一个柳妖,梦想是拯救河伯、净化世界,穿梭于不同的时空梦境,还对舞女有了感情。”

      “一个见习女巫——不是九川界那种跳大神的,虽然也差不多啦——她又聪明又努力,目标是把最强祝福女巫的名头打响全大陆。”

      “一个比你小三岁的孩子,听过花精灵唱歌,摸过世上最好的猎犬,见证了最伟大的爱情。
      两个修炼天才,在灵气渐渐衰竭的世界里相爱相杀,羁绊不断。
      唔唔。很多个逃离束缚、激发潜力的女人,和全世界的偏见为敌,开辟新的天地……”

      我睁开眼:“你比较特别。到现在我还没有放弃。”

      “以前那些都放弃了吗?”
      “只要还有以后,也许就会继续。”

      说完就见阿春啧啧啧地看向我。
      “你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么!好多灵韵从你嘴边溢出,看着怪怪的。”
      “……你是想说神志不清、一脸傻样是吧!”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她往后一躺,摔在床上。
      “我真的会飞升吗?”
      我冷笑一声,把脑袋埋进枕头:“还是做梦比较快。”

      “凭我的本事,东君一定会慧眼识珠、授予传承吧!”

      “合欢宗有我这个天才门生真是幸事啊!
      拳打上元门!脚踢折剑宗!勾勾手指就能让一鹿山的道友们乖乖趴下——
      宗主的梦想还会远吗哈哈哈哈哈。”

      “我还要给药王谷一大——笔灵石,让阿娘安心修行,想炼什么就炼什么……”

      人声渐弱。

      窗外工地的隆隆声仍在进行,似乎影响不到枕边人耷拉的眼皮。
      我侧过身,见阿春呼吸绵长,正要为她裹实被角,那双眼忽地轻颤,划开时带着蒙蒙的光。
      “怎么了?”我接着掖好被子。

      “谢谢你的爱。”
      阿春笑了一下,长长的呵欠紧跟其后。“我怕醒来就不在了。”

      嘀嗒,嘀嗒。
      宛如石子敲入湖心,时针指向开始。

      迎着依稀灯光,头顶的人脸漂浮一会,盘旋着唇瓣落在额心,释放了最后点热量。
      再睁眼,已是天旋地转,万物蒸腾。

      那张虚浮的脸越抛越高,灵韵从四面八方而来,倒悬成小条瀑布浇灌其身。
      她整个都被浸透了,体内的骨血尚带着眉间的余热。灵气像罡风,折人骨、催经脉,吹开周身百来窍穴,填满了无数血肉隙缝。
      痛楚一分一毫,格外清晰。

      “合欢宗女修,走无情道,成神。”
      “祝翠英捡到她在立春,水刚化开,起名祝春。”
      “她把手指抚过白底青花的麻布,坐着发呆。”
      “若真是猪,阿春要犹豫更久,才能决定下不下手。”
      “见了魔头阿春、老年阿春,阿春想,不知门内又是哪个阿春?”

      “阿春——”

      “阿春?”

      “阿春!”

      阿春……
      一撇一捺,文字无声消解。剥落如黄昏后的夕阳锦,显露大片内敛灵光。
      灵韵挣开束缚,倒灌成更粗的水龙卷,萦绕人身。

      地砖碎成一绺一绺,发丝似的漫过房间。
      床板吐出发腻的泡沫,融化成涌动的气流。
      绿植疯涨,击破瓷盆喷洒碎石乱泥,纠缠凝结,翻滚如林浪。

      说不尽的色彩间,阿春双手交叉胸前,眼微睁,活像邪魔祭祀时的牺牲。

      ——这样下去离死确实不远。

      大量精粹至极的灵气入体,虽能洗涤她的经脉,重筑她的根骨,但这痛楚真不是人受的。若非脑中有灰绿色的核心维系,指内又种了青雀纹,两者分去了一半灵力,阿春早就落个爆体而亡的结局。
      偏生袭来的灵气却愈发繁多,且源源不断。她费尽心神,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躯体吹了气似的,大大大大大——

      “噗!”
      却非漏气声,阿春眉心发痒,只见一道金光破额而出。
      它拉扯半天,最终变成了一只金闪闪、晶亮亮的……嘴唇?

      轻轻一吸,便如那地摊玉简里说的什么“乾坤瓶”“天地袋”,真真是肚里有乾坤,把此地灵气一卷、天地一撕,尽入口中!

      阿春运功静气,待柳絮如云,散了满身,才掸掸肩头,放了个法术。

      “哇。”

      她看了看眼前砸出的深坑,又使出火决,掌心燃起的火焰比以往大上两倍,内里透黄,外稍发焦,色泽鲜艳不说,温度极值也拓深了。快乐像蝴蝶涌进胃里,扑腾不停。
      金色的唇瓣也张张嘴,打了个灵气四溢的嗝,慢悠悠遁回眉心。

      阿春摸摸额头,内视周身:
      金光吃饱喝足,缩成一团;核心缀在大网最中央,只边缘泛灰,绿意莹莹,漂亮极了;青雀纹伸展开松枝,长出不少嫩芽,感受到她的神识还抖抖杈桠——
      咦?丹田里还有团紫气徐徐盘绕?
      不知是什么时候入内的,瞧着倒和秘境里的紫烟很像。

      重点是——她洗经换骨,改换资质了!
      再也不是灵气吸多少、跑多少的漏球了!

      阿春真想立刻马上回到宗门,测测灵能钟——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灵能幻象是什么呢。
      先前是因为灵能威力过小,现在总能显现了吧!哼哼。

      也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想的。

      阿春抬头望向空落落的木门,门内再也没有风箭咻得射出,柳絮都洒尽了。

      想到额心的金光,她点了点自己的唇,笑了。
      “大概是很了不起的幻象,毕竟是爱人。”

      “爱己般爱人——”

      阿春哼着歌一样的调子,走进了木门。

      ……

      与此同时,东南扬州,群山叠翠中,有层层裹实的花苞摇摇摆摆,从树梢跌落。偶有一朵乘风而起,送入室内。
      色泽清冷的手指捻起暖玉似的花瓣,在指间碾碎。

      扎冲天辫的小童匆匆闯入,葫芦别在腰间撞得咕咚响。
      “道君!道君!大事不妙!那千头万绪木——它开花了!”
      小童哭道:“昨日还好着呢。”

      “莫慌莫慌,我已知晓。”
      拖长的语调意味不明,榻上人影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犹胜窗外春景的芙蓉面。

      直前道君吹起轻风,带走手边残红。另一只曲指掐算,想:不该呀!

      这夜雨梧桐木因结的果子够苦,能勾引人千头万绪,故得此诨名。
      按说它只结苦果,不开白花,如今事出有异,侍弄的童子自然心慌。

      “唔……北面……东边……”
      “有山有水?紫气东来?”

      扬州以北有青幽二州,此地已是九州之东,东上加东应是青州无虞。
      “至于这具体的地方嘛……”

      小童一拍手:“就是您上次探的那个秘境呀!”
      “啊?”
      “道君您又忘了!”童子急得跺脚:“您上月探那青州的紫光秘境去了,回来还给我捉了两缕烟气玩。”说着拔出葫芦嘴:“起!”

      紫烟渺渺,绕腰三匝。

      “是它!”
      直前道君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秘境,在青州黛子山脚烟锁池池底,尽是虚虚实实的紫烟、水雾和波光,怪撩人的。
      回宗时她还和宗主赌了一块灵石,说这是哪位大能在找传承来着?

      “东君——”

      她给了小童一个赞许的眼神,清清嗓道:“本君知晓。”

      东君、东君……
      提到东君呢就不得不想到月仙,她把那本月仙手扎放哪了?

      神识一扫,直前道君从方寸囊底扒拉出一摞玉简,全是月仙留给后人的启示。
      “啧啧。”她一只接一只往脑门按,第三千四百九十八次腹诽:
      月仙就不能把话匀点给东君么?前者著书无数,后者惜字如金,不愧是手拉手一起玩消失的好友。

      梧桐木……千头万绪……有了!

      她眼神一亮,急急翻看那本多年前从地摊淘来的《月仙手札》,飘逸的手写字迹如洋洋流水,游走其间:

      “别后万日,甚是想念,昨夜又梦故人。提小诗记之,诗曰:

      千头万绪,回首梦里。
      梧桐夜雨,不如归去。

      并育落英梧桐木一棵,灌以百年甘霖水、十滴金玲蛇胆汁,栽以小块息壤,食蕊鸟血肉作肥。
      喜阴,喜水,夜雨时分长势更佳。
      名之曰夜雨梧桐木,聊以慰藉。”

      ——嗯,作为月仙札记十级学者,她敢肯定,月仙口中的故人只会是东君。

      ——小诗写得挺别致,待会细读。

      ——甘霖水放百年都变味了吧?再加上胆汁,结的果子能不苦嘛。

      不愧是月仙,种个树用息壤。

      食蕊鸟以花蕊为食,用人家做肥料,怪不得开不出花——
      那怎么又开了呢?是食蕊鸟还魂了吗?

      她再往下看,果然还有一行小字:

      “今君居洛水西,吾居洛水东,遂积山一座,掘水一池,置关三重,代君收徒,以待后人。

      又作诗曰:

      红尘梦落,心门已破。
      未了余情,此道难行。
      绵绵长夜,犹在眼前。
      花开梧桐,缘分自来。 ”

      “坏了坏了!”
      童子见道君大惊失色,念念有词:“置关三重……好家伙!代君收徒,我今日真是开了眼界!”

      “月仙东君不都是人族大能嘛……”应该不会伤害养气期小修士呀?小童不解。

      “世人皆知东君之道为无情,偏偏月仙有情。世人都道月仙望月而登仙,却无人知晓东君下落。”
      平日笑嘻嘻的道君少见地沉了脸:
      “她俩的破事不是一般修士能参与的。”

      小童觑了眼轻声道:“如今梧桐绽了花苞,可见此人叩入心门,心关三重,已过两重。”

      “唉。”直前眺向窗外,夜色昏暗,乌云翻涌,是将雨天气。
      她望着梧桐树影,愁道:“但愿没事吧。”

      月仙啊月仙,你的恨自有东君来偿——
      就算入了魔,也千万别为难小修士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入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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