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溯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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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滴晨露坠落的时候，阿春恰恰睁眼，为这透彻的清凉颤了颤眼皮。
她仰起头看高到耸天入云的巨木，发觉自己身在一片深浅自然的绿意中，满身都栽在浓密的影荫里。
掸去发间的草叶，阿春踏过绵软的草地，试图贴近这遮蔽大半个苍穹的树木。
她不知为何叩入心门后，自己到了生机盎然的无人之地。按说“筑心城”是第三关也是最后一关，茫然四顾，却不知城在何处，如何筑起。
她缓缓靠近树干中心，脑袋被温暖的春风一荡，尽是些奇闻异想。
“再走几步，也许树皮会咧开嘴，说不定这株古木已然化灵，是位年事已高的老婆婆。”
阿春从未听说九川界有这样高大、奇异至此的巨树，可能曾经有过，但那一定是上万年前的事了。
那时，人族不过初初诞生，天地之间还游戏着众多强大的生灵，它们要比如今的妖鬼精怪们自由放纵。
依旧是合欢宗的学堂，一位常年埋首玉简堆的长老曾说起上古：
“那是个瑰丽的时代。”她的眼中透出浓浓的兴趣：
“没有人知道高贵强大的生灵们从何而来，它们吸收天地灵气为食，背靠山川木穴为依，四处游荡，难得停歇。它们在人族诞生后渐渐消亡，后来者却比不上前者一半的实力及风采。”
“有次我旁观上元门霁虹、折剑宗直前两位道君论道，她们争论的正是人族起源。”
长老望见下首哗然一片，顿时失笑：“诸位幼时想必也曾发问：我是什么人？人又是什么？”
“人从哪里来，我又往何方。”
彼时阿春听得认真，心内默想翠英的答话：
“你是谁？你是阿春，我的好女儿。”
“人就是人，阿娘觉着，人和鸡鸭猫狗也无甚区别。”
“至于从哪来，往何去，阿春，这得由你自己打主意。”
——“兴许最初，天地间曾有一个无比强大的存在，正是祂的出现，人族方诞。”
长老的话拉回了众人思绪，却在短暂的静默后，爆发出热烈的响应，惊叹低叫、兴奋激动皆有之。但和先前相较，女修却是出乎意料地冷静，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严峻。
接下来的话，阿春再也没能忘记。
“神灵创造了人。”
祂赶走吞食日月的炎狗、玉蟾，给人带来温暖与明亮。
祂驱尽盘踞山川的翼龙、鼋鼍，为人提供吃喝与窝巢。
祂屠戮青面獠牙的精怪、烈火绕身的异兽，以免锋利的牙尖穿透人的脖颈，熊熊火焰的长尾卷席人的背脊。
在祂清理出的安全区内，人被教会如何生存，哪些果子可以食用，哪些走兽需要规避，它们建造起聚落和家园，逐渐壮大——
“但与神相比，人终归弱小。”
在祂放弃了这个不再新鲜的玩具后，人族受到的庇护越来越少，遭至来自其它生灵毁灭性的打击，直到东君和月仙双双悟道，开拓了人族的领地与历史。
她们及后来的人族大能推行出一套修炼体系，使得人能以无上妙法悟道之无穷，来对抗各有威力的异族们。
人族自此兴盛，万年来久经不衰，与妖精鬼怪并立于九川大地。
“也有人说，东君月仙受到了那位神灵的点悟。”
长老面色复杂：“事实如何，终归难考。”
“我讲这些，不过是叫尔等多加用心，须知修行机缘来之不易，且行且惜罢了。”
……
边走边想，粗粝的树干已近在阿春眼前。
它不似凡间草木，连枝干都是深沉的绿色，近看闪现着星星点点的纹路，偶尔能瞥见乳白色的光晕悄然逸出，又猛得吸入，像空中漂浮着无形的丝线被攥回去，更像是……这树活了。
意识到的那刻，阿春心道果然，忙转身后退，可惜这树的道行，显而易见要比她高出不知到哪去。反抗无效，再说天地间碧色一气，独剩棵贯天接地的巨木——她能上哪去？不如进去探个究竟。
白芒起伏间，阿春身影恍了恍，春风吹拂。刚刚还耸立的大树摇身一变，定睛再看，哪还有什么巨木影子？
齐膝碧草底，只躺着一张手掌大的绿叶，随风微动。
“……阿春。”
迷迷糊糊地，她仿佛听见有人正唤自己的名字。
然这叫声叮咛像蚊虫，她好容易撑开的眼皮，又缓缓凝聚。
“阿春。”见她没反应，少年只好屈指一弹，洒射些种子似的东西，微微提高了声响：
“阿春！”
阿春背上传来火辣辣的触感，她睁圆双眼，手往后抓，却立马感到痛痒消失了。
睡意全消，她转过脸，朝向来人。
束发少年摊开手，掌心蠕动着一条条弯曲像钩子的生灵，阿春用灵识使劲瞄，终于看出了这些小东西的眼睛和嘴巴——不仅上下颠倒，原来毛发状的细絮缀着的都是，密密麻麻，吓了她一跳。
“阿春，你吓着她们了。”
少年安抚起手心躁动的一群，边说：“这是麻虫籽，爱拿人皮磨牙。”
“说什么呢？”视野里另一个少年掺入，她望着阿春略为苍白的脸色，不由笑嘻嘻道：
“师妹不是最喜欢麻虫变的彩蝶了吗？来来师姐教你，这絮丝打结的麻虫籽，更容易长出镶金边的五色彩翅……”
见阿春掩过身欲呕，这位师姐才看看专心给虫喂灵力的少年：“这是怎么了？”
后者抬头，不太确定地摇摇头：“许是睡迷糊了。灵气吸得过饱？”
“等等——”
阿春没甚好吐，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师姐？”
见眼前二位点头，她又歪头，指指自己：
“师妹？”
却见两位“师姐”互相望了望彼此，一脸了然地转向阿春，异口同声：
“发病了。”
“这是第几回？”
“你叫阿春，家住九川大世界洛水湖底清净洞里，是个刚开智的小人。”自称璞玉、原型是块玉石的精怪师姐说，眼神透着真心实地的爱怜。
另一位师姐则兴致不减，边喂虫边接道：“你初来大椿，人生地不熟，拜了祖师为师，是我和璞玉的师妹，师尊的关门小徒。”
“我是你们的大师姐，名叫青桃，是个桃妖。”
——看来这种情况的确发生过不少次。
冲这波澜不惊、淡然处之的语气，阿春就把她们的话信了一半。
“你是不是想问大椿在哪？师尊是谁？怎么确定你真的是我们师妹？”
阿春正要张开的嘴缓缓合上。
璞玉师姐眼神爱怜，嘴边的笑却没怎么停过，看起来她很享受自己的师妹一问三不知的状态——
“你二师姐爱面子，她恨不得我和师尊也失去记忆，这样就没谁记得她施不出术法被自己蠢哭的事了。”
青桃师姐悠悠补充，这是阿春头一次听到她说这么长的句子。看来她同样享受自己两个师妹吃瘪的样子。
璞玉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你很快就会知晓，”她说，语气像是在哼哼：“先跟我们去见师尊吧。快到授课的时候了，上次迟到，师尊罚你写了三天《火灵真篇》。”
啊。阿春又反应过来，原来青桃叫她是怕她迟到。
好吧！她在心里给自己鼓劲，没事的没事的，说不准这只是幻境，先照着走就行！
师姐们很大度地不去看阿春脸上稍显颓丧的神情，小师妹从来不是太热爱学习，虽然课业兢兢业业也能过就是了。
青桃的虫群不知收在哪里，她拍拍一干二净的手心，手指凭空勾勒出一团翠色火焰。阿春随即指头微动，青雀纹探出指缝，像是感到同类的威胁，偷看这个厉害的火灵。
颜色更饱满的火灵贴贴青桃指尖，幻化成翎羽飘飘的翠鸟，形状生动凝实，像是真的孕育于烈火的凰鸟。
璞玉推推看呆的阿春，顺带点点那同样震住的雀纹：“走啦！”
坐在火灵翠鸟上，风拂过发梢，阿春揉揉耳朵，怎么觉得这方时空的风也似活的，不住往她耳里呵气。
她抱着鸟脖子，探出半个身子，正俯瞰下面的风景。
弯弯曲曲的河流流过山丘，流过平地，瀑布高悬，湖水如镜。
千奇百怪的巢穴点缀着大地，更加奇异的生灵们跑跳飞泳，大的像小丘，艳的像光球，都扎得人视野受限、眼瞳收缩。
她还见着一只飞天豪猪，是在擦身而过时才显露形状，满身五颜六色的尖刺瞩目飞凡。璞玉艺高胆大，眼疾手快掰了一根丢给阿春玩，只好是青桃注入全身灵力，翠鸟飞得神速，险而又险避开了攻击范围，没叫豪猪刺击碎灵体。
“火灵术还得好好练练呐。”璞玉叉腰。
青桃则闭目抱胸，没理会师妹的得意笑容。
“哇哇哇——”
惊叹声落在云层之间，阿春捏着紫色尖刺，对着上方投来的阴影哇哇大叫，恕她见识少，原来世上当真有比云还高、可以齐天的大树呀！
先前那颗巨木不算——她只看到树干，谁知道它有没有天那么高呢？
但在眼前，她却是实实在在地飞在高空，仍被茂密的浓荫劈头盖脸地遍身洒满。
阿春的嘴张了又张，仰起整只脑袋，只能见着漫天遍野的杈桠，周边灵气甚至泛着深深浅浅的绿意，像雨雾罩在伞里。
无数枝条横亘周边，翠鸟轻灵地穿梭其间，青桃璞玉老神在在，独她抱紧脖子，心也跟着起落翻转，面颊红了半圈。
“呐，这就是大椿。”
在闪过一抹杂色时，璞玉笑问：“听到乱哄哄的吆喝声没？那是大椿外围的市集，我们要去的是大椿内部。”
“抓稳了！”青桃喝道。
璀璨的不似人间应有的光芒冲向三人一鸟，灼热如风急切地欲焚毁一切外物。阿春被气流炸开头发和毛孔，丹田内紫气忽地一旋一放，亮起相似的耀眼白光——
“到了。”
还没来得及抬头四顾，她眨开眼睛，就见草地如碧里，一条纯白蛇尾一点一点，像人在一下，又一下地翘脚尖。
青桃璞玉拜下身去：“师尊。”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溯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