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分离 ...

  •   死是什么感觉?
      他人的死,只会让阿春不满:这般死去,真是白白便宜他们了!

      她也见过不少被男人害死的女人,多成了某某之妻、某某之母,记在坟头的小木牌,更多则是一卷草席了事——那些身上或心上的伤口,全都掩进膝盖深的浅坑内,不见天日。

      最接近死的无非那次大旱。但她们终于活了下来。

      说到底,死究竟是何种感觉呢?

      修士手段繁多,光是逃避死去的遁法,就不知凡几,有抛弃肉身重新夺舍的,有把自己的心神吸到葫芦里催生的,还有些古老血腥的祭祀,能尽他人寿命为己用。
      光是阿春听说的便有这么多。足见死的可怕。

      “是时候偿还一切了。”
      老年阿春道,月光拢在发间,令年轻那个想起先前的大雪。

      前者轻轻一瞥,便知后者所想:“别费力气啦,我的心好着呢,不用你分我。”

      “我是老了。”她照旧看窗外,夜色很薄,云气淡极了,这是一个适合骑鹅的晚上。
      走吧?她拉拉年轻自己的衣袖,骑鹅去。

      还是那只胖头鹅,两个阿春给它喂了足足的灵齿藻,差点没能扇动翅膀。

      等展翅上天,月亮爬到了最中心。据说,东君好友月仙,就是在这样的夜里抬头望月,忽有所感,羽化登仙的。
      自此,东君和她最好的朋友分别,世间却多了许多仰首对月的人。

      今夜,侧立的高楼似披薄纱,琉璃瓦曝露扇扇银光,月色依旧。
      阿春们离阁顶越来越远,那只月亮仍挂在天边,任风吹动走了云气。

      年老的她靠在年轻的肩头,微微伸出手臂,袖袍起落间,仿佛瞥见昨日的自己坐上飞舟,触手可及是一片绚烂高远,归远城的黄昏。

      那个咬着芙蓉糕的孩子,心中遐思无限,对百年以后的光景全无料想——
      修仙者,当一步一行,持之以恒耳,百年弹指光阴,算何修行?

      修者强大、美丽、奇异,拥排山倒海、雷霆万钧之力,她们可如青鸟翱翔天边,可似银鱼潜游海底,可改命运、可览风景……
      当时的她,刚刚手刃几人性命,却没想到而今,也会迎来这样的结局。

      养气,化形,开窍,收心,招魂,蒙昧,出神,以至于神游天地之外。

      祝春此人,堪堪养气后期。
      穷尽毕生之力,也无法突破化形,窥见更多可能。

      诚然,与奔流城乡间的村人相比,她的一生,要好上太多。
      但如果再来一次,她会活得更好吗?会更差吗?还是没有变化?

      年老的阿春看向曾经的自己:她微亮的眼,脑后四蹿的发,肩膀还没那么宽厚,夜风中姿态像初生的雏鸟。

      如果再来一次,生活毫无变化呢?

      “你怨吗?”

      没有优秀的天资,没有绝佳的根骨,没有进阶的修为,没有强劲的实力,没有悠长的寿命,没有机会陪伴亲友更久,没有过任何一个和她人心灵共通的时刻,没有未了的心愿,它们早就烟消云散。

      阿春舒展开身体——在曾经的自己面前,她无需为死表演什么,为碌碌无为的一生申辩,到头来,她还有自己,实属幸事。
      但终究忍不住问她:你怨吗?

      若是你,这一生值否?

      浑浊的呼吸拂在阿春颊侧,修者将死前灵息尚存,却怎么也掩不过那股朽味,像是杀鸡割颈时,流出来的血是热的,皮肉一点点变冷,贴的人掌心冰凉。

      她一手抚着鹅羽,一手遥指某处,金光瞬时涌出眉心,幻化成钩,朝指向之地跃去。
      刹那间,金钩宛若一弯崭新的月亮。

      阿春没想过金光威力如此之大,她不过随心所欲,想试便试,熟料下一刻,金光便穿透明月,一放一拉一回旋,黄澄澄的鱼儿上钩了。

      拿到手,半边月水样软,静淌着光。

      抬头望,真正的月亮还悬在天边呢。

      她扭头,把月影交给自己,两人一起看微光稀碎、破裂成金色小蝶,胡乱翻飞。

      死就是这种感觉吗?她想。
      说不清、道不明、理不得,许许多多的遗憾。

      你果真老了。

      阿春伸手接月光幻化的金蝶,它们到底是生是死呢?半死不活,抑或生死之外还有第三种选择?
      金蝶簌簌落下,沦为小抔的黄沙,人再想摩挲时却已了无痕迹。

      “这是你的人生。”阿春捞了片聚拢的云气,指间把玩着,慢慢开口:“也是我的人生。”
      “想过便过。”她定住目光,轻呵一口:“没什么值得不值得。”

      何必要站在过去人的立场,来拷问我的道心呢?

      轻笑一前一后,自两个阿春唇边逸出。前头的人嘴还不停:
      “况且,我本就无所谓道心的。”

      她没有道,有一颗明晃晃的真心,阿春对此期待不高,除却能把心分一点自己放火种,她的要求只余呼吸。

      天资根骨修为实力寿命陪伴共通的心灵……
      有一样就不错了,人岂能十全十美,大能如东君月仙还要分离,死与不死,都是遗憾。
      既如此活着,又有何怨呢?
      既要怨,怨天怨地怨什么都好,怨自己作甚?

      “更何况你说了——”阿春低着脸,“你没有心愿未了,你说——”
      她抬头:“你想要的,我自会实现。”

      月亮照出她们的影子。

      她们飞得太高,整座城被留在脚底,天际远得不能再远,空中只有阿春的话语和喘息,鹅呆呆地叫。

      她已经很虚弱了,活力从每根银白的发丝尖溜走,皮肉比以往都要干瘪,月光显得空落落的。
      “这是什么时节?”阿春突然问。
      她笑了一笑:“阿春,是你的节日。”

      呀呀。呀呀。
      鹅茫然唤着,感到身上重量陡然一轻。

      呀呀。

      阿春捡起陷落在雪白鹅毛中的东西,灰绿色的结晶。
      另一个她死后,收缩团成的核心。

      “也是你的节日。”阿春低语,握紧手心。
      她一下一下抚摸着鹅的脑袋,月光映照一鹅一人的身影,若水光浮动的河雾,回溯从前。

      “啪”的一下,天光大亮。

      阿春闭了闭眼,把手里的晶体放入方寸囊深处。她站在原地,没再向木门内望去。

      依折剑宗卢秽所言,心关三重,她在第二重已扣了两次心门。
      见到别的自己固然是场奇遇,却颇耗费心力,阿春感到无法承受更多。

      她努力腾空头脑,抑制情绪的滚动。前一重“见心执”,她只知自己得了金光,却未细细思索,如今想来,被此地选中的回忆都是她最为看重之事,闪现最多的面庞如翠英,又如掌门,皆是她心爱之人。

      “叩心门”却不同。
      见到的人只有自己不说,事多涉及生死存亡,前一关的执念仿佛在这一关凸显,尽管扣了两回门,对于闯关她仍是一知半解。
      见了魔头阿春、老年阿春,阿春想,不知门内又是哪个阿春?

      无论如何,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话说回来,她也只能再经受一遭了。

      服了颗平息丸调整呼吸,阿春眨眨眼,朝木门内望去。
      ——这回却不是细冷的箭光,柳絮洋洋洒洒随风晃荡,轻飘飘地落在人心口,隔着衣裳泛痒。
      阿春正要摘一缕瞧,脚边已变了颜色。

      平整的方砖,覆过整个地面,房间不大,却因家具的简陋显得空旷。雪白的墙,亮白的灯,杂绿点缀的地砖,零散放着几盆绿植。

      眼前的一切显得略为新奇——好比这灯,阿春仔细瞄了眼,不是夜明珠也不是人鱼膏,也无阵法、灵力痕迹,是如何做到无火自燃的?
      难不成是某种会发亮的菌菇?

      再说这个在敲敲打打的人,她微皱眉头,神情稍肃,手中一刻不愿停歇,指间黑白交错的东西倒让阿春想起凡间的纸墨。
      ——是哪家字号又出了新的灵器?这般能“无中生有”的宝贝,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阿春挪了步,想要凑近瞧那些方块字蕴藏的灵韵,合欢宗的长老说了,只有第四境以上的高手才能藏灵韵于物,养魂识于心——
      此人看着年纪轻轻,竟已有掌门那般摧枯拉朽之力了!

      我刚敲下回车键,便感觉到一股打量的视线,抬头看,屋子里不知何时闯入了人,还是个皱着眉的陌生女孩。
      按捺住喉头涌动的心跳,我边出声分散她的注意力,边悄悄打开手机:
      “你是谁?”

      “在下合欢宗祝春,请教尊驾大名。”

      合——合合合欢宗祝春?
      祝春?

      指尖僵硬地停留在拨号页面,我的眉头彻底散开了,面上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阿……阿春?”

      假如时间倒流,我一定会把《成为合欢宗女修后》改名为《成为合欢宗女修后我穿越了》。假如人能预知未来,现在的我一定仪容整洁、正襟危坐。
      而不是头三天没洗,熬夜熬得神志不清在这做梦。

      我抚着额头,难道是卡文卡太久了日有所思连带着人物也具象化了吗?
      别说,这个阿春神情生动,作者本人区区不才就是我——心底很难不生出些偏爱。

      “阁下听过我的名姓?”

      阿春疑惑地眨眼,三年来她只在归远城活动,并不曾听说城中还有一位大能。
      不过想到是在闯心关,似乎发生什么都不足为奇。

      但见面前之人合上法器,又打开,合上又打开,反复开关十几次,且不时瞥自己一眼,目光从不解、震惊到喜悦、平静,纵使阿春再镇定,也被弄糊涂了。
      “阁下……?”

      “等等,”对方犹疑着说,“让我看看你。”

      我关了电脑,只用一双眼端详女孩,老实说,写文时“13岁”是考量后的设定,可当她活生生地立在那儿,却也太青涩、太稚嫩了些。
      这样的孩子,真经得起大纲的磋磨吗?
      我克制住去翻阅文档的冲动,眼神却在女孩悄悄绞起的掌间停留。

      奇怪。阿春暗道,她放开交握的手指,想:此人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
      “竟和阿娘有相似之处。”

      翠英每每做了新衣,给她穿上的时候,就是这副神情,欣慰、骄傲又带着点孩子长大的不可置信,仿佛昨日还是三岁小儿呢,转眼就过了十年。

      怪了。

      阿春心里起疑,越看越像,这人究竟是谁?

      索性瞒不过她,我耸耸肩,把头一歪:“你像是在过心关?阿、阿春。”

      “至于我嘛,说来话长……”
      我尝试找一个恰当的名词。

      作者?创造者?上帝?神?凡人?
      ——我摇摇头,看向她迷茫的脸:

      “我来自另一个世界,亲爱的,我是说,你可以称呼我为……”

      我顿了顿。

      “爱人。”

      “……你自天外而来的爱人。”
      最终,我这样解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分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