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魔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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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阿春不可置信的神情，魔头收回手，那锐利的伤疤勾起弧度，却不是一个笑，颇有止小儿啼哭之效。
约莫太久没牵动嘴唇，她的脸看起来僵僵的，片刻即隐没在无边风雪中，只余比雪还白的漠然。
哎。阿春唤了声，去够对面人的手，两只小指搭在一块，那朵灵火颤颤巍巍地从掌蔓延到掌。
火焰搓捻成线，攀过柔软的手背，直抵最中央的掌心。细线随主人心愿，缠绕指间。
“哎。”她又唤。
火光映亮厚茧、血印、伤疤与创口，两人俯瞰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新旧痕迹，阿春伸出另一只手。
触碰，抚摸，覆没。雪花同样触及手背，堆了灰暗的薄层。
她盯着长大了的自己，从未想过会是这般模样。
明明她最讨厌冬天，月份一旦深了，天地就会变得可憎起来，到处都是冷邦邦的山、冷硬硬的雪，冻疮从脚腕生到颊面，裂开的口子热水一撮，火辣辣的疼。
她分明厌极了冬日。
可对面那个“她”，似乎习以为常。
熟悉又陌生的灵力涌入阿春体内，火焰铺满两只交错的手掌，相接处烫得要命，皮肉隐现一抹青色。再晃眼，豆青已长成垂落的松绿，茂盛的枝桠分出一支钻进阿春指缝，其余遁入了那人袖口。
给新门生授课的合欢宗长老曾言，凤凰血太厚，水滴子太利，世上最烈的火在极地，生于冰雪，融于炽热，烧得轰轰烈烈，只留下青雀羽毛似的微光一闪，得名青雀纹。
阿春见先前的火光添了分奇异光辉，如芒如电，想必对方御使的就是青雀纹了。
雪花燃尽了，水汽扑朔像小兽的皮毛，抖落于二人衣襟。
“还不放手吗？”魔头阿春轻佻地勾了勾小指，一阵摩挲。
“这是哪？”她圈紧小指，面色被火烧得好上不少。
“极西之地。小翼想看看她出生的地方。”
魔头阿春望了望掌心的火焰纹路，小翼约莫便是这朵生了灵智的青雀纹。她收起安抚的目光，再抬眼神色如常：
“你在闯心关。”
“你这般年纪，也只有在东君传承可以遇见我。”
你知道怎么闯过心关吗？我知道，魔头说。
杀死我。杀死我就好。
你知道怎么杀了我吗？
阿春抿紧血白的嘴唇，血色一点点散落在未尽的话语里。
火焰升腾。
飞雪骤停。一切周遭仿佛被人抹去，天地茫茫且空落。火燎满了整个视野，唯有这两人被火色环绕，干净得没有一点风尘仆仆的味道。
阿春眉心钻疼，她伸手一揭，金光幻化成箭，挽于臂间。
被对准的人却只是微微笑着。
“你不好奇我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吗？”那个阿春问。
“娘去哪了，师尊去哪了，亲近的人们都去哪了，你不问问我吗？”
她漆黑的发飘在空中，如烟逸散，每一缕雾气都沾染了极深极乱的念力，与体内灵息、青焰纠缠不清。
一眼望去，果真像魔头。且是众叛亲离、孤绝于世那一挂。
“我知道。”年纪尚轻的阿春答。这也是她的娘亲、她的掌门，她爱着的人们——长大后的这个她，一定遇见了十分棘手的事，陷进巨大的麻烦，伤透了心。
不然，单是翠英便不会容忍她的孩子沦落至此。
“哎，阿春，”她唤她，“我可是曾经的你。”
她该知道，纵使把一切倾诉，年轻的自己也未必能够理解，但可以给出一点安慰。
阿春右手握箭，轻巧地转了个方向，咻的一下，便扎破胸前，刺穿心脏。
汩汩血液流淌，热气飘荡，她缠紧对面阿春的手指，按在热乎乎的心血上。
“天真的太冷了，小翼种在你心里对不对？你将一丝火种给了我，我能给你的只有一点热血。”
阿春想，天底下最大的魔头，却也不能很好地照顾自己。
“我知道你怕冷，很容易就被冻坏了。”
谁的心会又冷又硬呢？
幸好她现在还没有。可以分一半给自己。
阿春握紧金箭，越扎越深，像嵌进很深的岩缝、发脆的冰层，最终撬动了那团柔软的东西。
一分为二，鲜活如初。
火光的影子悄褪，雪花簌簌飘落，像最好的爱人，轻抚心上的伤口，触碰至深。
魔头阿春拿着金光裹挟的半颗心，看了曾经的自己半晌。后者勾勾小指，又学长大后的自己，轻快地拍拍脸。
她把发丝仔仔细细地抚到耳后，认认真真地描了疤痕，道：
“哎，照顾好自己啊。”
置身于木门间，阿春怔愣一瞬，摸摸自己的眉心和胸前，金光和血迹都消失了。
也不知道那个自己有没有听清楚。
比起怀疑刚刚发生的事是幻象，她更愿意相信这是真的——做魔头又怎样呢？
对自己而言，她始终是最好的。
“诶？”阿春抬手，青雀羽毛似的纹路如松枝缠绕指间。她摩挲一会，才放下，重新望向门内——
笑意顿时凝固。
又是箭镞捎带风声刷刷而至，其中一支光芒最盛，气势最足，想来是要扎在她心口的。阿春闭上眼，果然感到细微的触痛，再睁眼，已然换了一副天地。
这回会是怎样的她呢？
仰首四顾，天边流云起伏，霞光映亮了空中的朱楼。
阿春心念一动，这不是合欢宗吗？视野忽地拉近又扯远，宗内多了许多她眼生的身影，来去之间，一老妪正从青经阁往紫烟居，形色似乎颇为匆匆。
她比比脸，这老妪眉眼间很有些自己的影子。
阿春尾随其后，也不知怎的，竟无一人瞧见她身影，老妪亦自管自的赶路。
“奇怪，今日的鹅怎得慢了不少？”年老的阿春揉揉身下胖鹅的脖颈，自语：“灵齿藻也喂足了呀。”
鹅闷闷地叫了一声，同样不知缘故，只以为自己这两日吃多了。
“无碍无碍。”
一人一鹅一阿春缓缓落地。
紫光居的住所还是原先那样，阿春挂的琥珀晶帘还闪闪亮亮，一掀就是满目柔光。
进了门，师姐赠她的风铃噌噌响，里头的弥易花说是百年不枯——竟是真的！阿春动身去紫光秘境的清晨，也是这股清新的香气。
小几还放在室内正中央。东海尾生木名满九州，靠的就是不腐不蛀，莫卿谷的毒虫除外。
多年过去，桌布的图案从缠枝莲变成了草叶纹——以阿春目前的学识，尚不知晓是什么。
榻上的垫子和蒲团也换了，坐在榻边，仍能望见窗外的夕阳，好像初来那日看到的一般，阿春瞧着老年的她面朝黄昏，一时恍惚。
让她仔细瞧瞧：
皱纹是不消多说的了，眼皮耷拉，嘴角下垂，吹了一路风，白发虚虚地绕在耳边额前——还好还好，头发还是挺多的。
老年阿春一动不动，仿佛入定般，偶尔眨眼就像电光石火，下一瞬紧接着上一瞬。
阿春玩心忽起，悄悄绕到后头，拾起榻首的木梳，往年老的自己伸手。
榻尾一侧，镜中忽得映出两个阿春的脸，那年老的正朝年轻的笑。
“我说今天小鹅怎么吃力许多，原来是你。”
“是我。”阿春道，“你想见我吗？”
老年阿春点点头。
“为什么不呢？”
“我要死了，阿春。”
“翠英活得还好吧？”
“掌门呢？”
“师姐师妹她们都还好吧？”
“有人出生，有人死去，没有意外。”
——那就是她们还活着的意思了。阿春想，看来要死的只有自己。
“你——我是说我，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么？”她倒很愿意听听。
不料老年阿春摇摇头。
“我想要的，你自会实现。”
“你这是在闯心关吧？”
怎么每个自己都能猜到我正做的事？
阿春挑眉，梳了一下手中白发。
镜中人笑而不语。
阿春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木梳。
“我要死了。”她道。
“啪——”梳子飞到房间角落。“我听见了——”她说。
她们四目相对。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就在今晚。”
“还不知道。”
阿春老老实实跑过去亲手捡起梳子，掸了掸不存在的灰尘。
她坐回自己身后，把梳子放在一旁。哪怕老了，她的头发也是整齐干净的。
沉默一会，老年阿春先开口：“药王谷派翠英去海外探遗，我已有十几年没见到娘了。”
“我修至养气后期，有两个多甲子的寿命，掌门带着宗门越来越好，只是我看不成了。”
“这辈子情人一二，知心者少，共通者无。”
“死了还有没有以后呢？”
阿春一个也答不上来，但明白自己无需回答。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要这么活。”她说。
“杀了那些狼心狗肺的玩意，和娘一起看归远城和归远城的朱楼，还有号为归远的女修，去修术法，谈情爱，过一生。”
“阿春，你说这一生，值不值得？”
年轻的面孔转向年老的，摇摇头：“我不知道。”
又道：“看着你，似乎是值得的。”
阿春失笑，皱纹随夜色升起趋于暗淡，罩有淡淡的月辉。
“活着真麻烦，死前总算能把这些说出来了。我恨每个男人，恨不公世道，方寸人心，我——我还想再活一会，去更多的地方，去想要更多。”
“将来会是怎样呢？”
“死了以后会不会还有以后？我会不会变得更轻盈，更稳定，游于此方天地之外？到那时，我会记得发生的一切吗？”
“也许。”年轻的阿春忍不住道：“试试就明白了。”
“你是我碰到的第二个自己，我们第一个自己是天底最大的魔头，也许还有第三个第四个，试试就明白了。”
“以性命为注？”
“以性命为注。”
“如今，是时候偿还一切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魔力
